《她的乐园》花楼雪月

5、想给你报个平安 手机是

　　手机是第二天早上自己亮的。
　　林晚棠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半间屋子。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是想看时间，是这几天养成的毛病，醒了先摸一下，摸到冰凉的黑屏，再放回去。
　　这次指尖刚碰到屏幕，它亮了。
　　她愣了两秒。
　　锁屏还是她进乐园那天拍的花园。右上角信号格，满格，四格，一格不少。她盯着那四个小方块看了半天。这手机不是坏了吗？充电器插上都没反应，怎么睡了一觉自己好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后壳凉的，和平时没两样。再翻回来，触屏是好的，电量百分之百。她按了下指纹，咔嗒一声，开了。
　　她想起刚进来那天，房子里的东西拍出来全是白的。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花园按了一张，清清楚楚，白玫瑰、凉亭、碎石小径，都在。又转过来对着那台留声机拍了一张，一片白。书桌，白的。台灯，白的。
　　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可以给妈妈发消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那点凉意就被压下去了。她点开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
　　来这儿好几天了，一个字都没往家捎。妈妈肯定急坏了。那天早上妈妈还打电话来，说今天降温，记得穿外套，她嗯嗯应着，出门还是只穿了件薄西装。后来淋了雨，进了这扇门，手机就再也没亮过。
　　她打了几个字：妈，我没事。
　　看了一遍，又删了。
　　怎么说呢？说我迷路了，住进了一个叫乐园的地方？妈妈以为她被人骗了。说我挺好的，别担心？可她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清。
　　重新打：妈，我挺好的，别担心。
　　点发送。
　　屏幕转了两圈，消息左边跳出来一个红色的小感叹号。
　　她以为信号不好，又点了一次。还是感叹号。第三次，她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信号明明是满的，四格，一格不差。
　　第四次。第五次。
　　那个红色的小标点稳稳地立在那儿，像钉在屏幕上的一颗钉子。
　　奇怪的是，她没急。
　　她以为自己会急的。妈妈联系不上她，会打多少个电话？会去公司找她吗？会报警吗？会整夜坐着等消息吗？她应该急的，可她没有。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发不出去的消息，心里空了一块。空的那块地方，居然还有点轻。
　　——外面的人，暂时找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这么想？妈妈在等她，阿宁在等她，她应该想回去的。可那个念头像粘在心上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她想起妈妈做饭的样子。盐总放多，每次她回家，妈妈还是要做一大桌子。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吃，问咸不咸。她每次都说不咸，其实挺咸的。妈妈就笑，说多吃点，吃咸了有力气。
　　她就那么坐着，没再按发送。屏幕慢慢暗下去，她也没动。那个红色的小感叹号一点一点沉进黑暗里，像沉进了水底。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那部手机在手里一点点发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苏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芒果：“沈姐让我给你送点水果。”
　　林晚棠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指尖碰到碗沿，凉的。苏蔓转身要走，眼角扫到床头柜，随口“哟”了一声。
　　林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屏幕自己又亮了。
　　“你手机亮啦？”苏蔓凑过来看了一眼，“我那台早就黑了。”
　　“你的也开不了机？”
　　“开不了。”苏蔓耸耸肩，从兜里摸出自己那台，往床头柜上一放，屏幕朝上，黑的。她对着黑屏抿了抿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很顺嘴地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啦，宝贝们明天见。”
　　说完自己先笑了：“习惯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临走前还按了一下侧键。屏幕当然还是黑的，她按得很认真，像那一下真能把它关掉似的。
　　“每天一条。”苏蔓说，“反正也没人看，就当……留个念想。”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万一哪天有人看见了呢。”
　　林晚棠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苏蔓说“反正也没人找我”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想问，你爸妈呢？你朋友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苏蔓已经往门口走了：“快下来啊，沈姐切了好大一个西瓜。”
　　林晚棠没动。
　　她端着那碗芒果走到窗边。花园里，老陈弯着腰浇花，水壶嘴贴在花根上，一下一下的。江屿坐在凉亭里看书，翻页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拖时间。
　　这座房子里的人，好像都不着急。
　　没有人看时间，没有人等消息，没有人问今天几号。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红色的小感叹号还在。
　　芒果碗放在窗台上。她想起外婆。本来约好第二天回江城，去永安公墓看外婆。墓是妈妈和舅舅张罗的，碑上刻着“李秀兰”三个字。她没去成。现在连妈妈都联系不上了。
　　她盯着屏幕右上角。
　　信号格在跳。
　　不是忽强忽弱的那种跳，是一格一格往上走，再一格一格往下降。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三格，两格，一格，两格……
　　节奏很稳。稳得反常。
　　她看了几秒，后颈有点凉。这个节奏她认得。在哪儿听过。一下，一下，一下，间隔一模一样，像有人捏着秒表数。像巷子里的雨声。
　　她按了下电源键。屏幕黑了。
　　两秒之后，又自己亮了。
　　她再按，又黑。她盯着那块黑屏幕看了五秒，它没再亮。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
　　枕头底下透出一线光。细细的，像一道缝，把黑夜割开了个口子。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枕头，那道光还是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墙上，晃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窗台上那碗芒果，一口没动，放温了，甜味慢慢散了，她也没想起吃。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忽然就醒了，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叫了她一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枕头底下摸。
　　指尖刚碰到手机，它亮了。
　　自己亮的。
　　锁屏壁纸换了。不是花园，是一张合照，她和妈妈。照片里她穿着高中校服，妈妈站在旁边，比她矮半个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记得这张，高考前一天拍的，妈妈非要拉着她在小区楼下拍，说考完就长大了，得留个纪念。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妈妈的脸，五官的轮廓还在，眼睛、鼻子、嘴的位置都对，可细节全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颜色还在，人脸已经洇成了一片。
　　不是照片糊了。
　　是她记不清了。
　　她猛地坐起来。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扣在被子上。屏幕暗了。
　　她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她试着想外婆的脸。外婆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牙不好，爱抿着嘴笑。鱼尾纹还在，抿着的嘴还在，可再往细里想，眼睛长什么样？眉毛浓不浓？左边那颗门牙是往哪边歪的？
　　想不起来了。
　　越用力想，越模糊。像水里的月亮，手一伸，就碎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不敢再想了。
　　窗外，白玫瑰在没人看见的黑夜里，又悄悄开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