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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一个囚徒 林晚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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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沈知微。
书房里,纸页被风翻过一页,又落回去。沈知微坐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窗台一角,放着一盆白玫瑰,花开得正好。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节修长。她看着它们,像在看一样不认识的东西。
滴答。滴答。滴答。
留声机还在响。沈知微听不见。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把别人也拉进来?”她问。
林晚棠没有说话。
“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沈知微说,“这栋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我一个人住,住了很久。房子很大,大得说话都有回声。白天我把窗帘都拉开,晚上我把灯都打开。可房子还是空的。空得吓人。”
她停了一下。
“一个人住久了,房子就不是房子了。是坟墓。”
林晚棠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最怕的是吃饭。”沈知微说,“一个人,做一桌菜,吃不完。剩菜放冰箱里,第二天接着吃。吃到最后,冰箱里全是剩菜,我分不清哪盘是哪天的。后来我就不做了。我煮一锅粥,喝一天。”
“所以我才想,要是多一个人就好了。多一个人,这里就多一点活气。有人说话,有人吃饭,有人笑。我就不用一个人对着墙说话了。”
“每多一个人,这里就多一点活气。”她说,“我从来没想害谁。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林晚棠心口发酸。
沈知微白天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你看,她很快乐。”她想起沈知微拍唐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想起她端着热牛奶,站在唐糖门口,说“别怕”。
那些话,都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你最开始,为什么要建这个乐园?”林晚棠问。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最开始……”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她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一个人,很害怕。”沈知微说,“后来就有了这个乐园。它陪着我。它跟我说话。它说,别怕,我在这里。后来,我邀请了别人来。再后来……”
她停住了。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沈知微说,“我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看着她,想了想。
“沈瑶。”她说。
她念完这两个字,指尖猛地颤了一下,碰掉了窗台上那盆白玫瑰的一片花瓣。花瓣落在盆里的泥上,白得晃眼。她盯着那两个字的发音在空气里散掉,像从来没说过一样。
“沈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我……我刚才说了吗?”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看见,沈知微围裙内侧领口的位置,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瑶”字。针脚很糙,是新手绣的,线都起毛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她怕忘了自己的名字,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字还在,她已经不认得了。
“我怎么……不太记得了。”沈知微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找什么东西。“我明明记得的。刚才还在嘴边。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滴答。滴答。滴答。
留声机还在响。沈知微听不见。
“屋里闷。”沈知微说。她站起来,把窗子关上。夜风停了,纸页落下来,安静地趴在桌上。“出去走走吧。”
林晚棠跟着她,出了书房,下了楼,穿过走廊。
走廊里很黑。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子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沈知微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没有声音。林晚棠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天,也是晚上。沈知微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给她带路。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真温柔。现在她才知道,这个背影里,装着一个坟墓。
她们走到花园。
月光下,花园里的白玫瑰开得整整齐齐。一朵一朵,一个样。花瓣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光晕,像被一层极薄的玻璃包着。空气里有一股甜得发闷的花香。林晚棠的脚踩在石板路上,露水打湿了鞋面。
沈知微走到花坛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朵白玫瑰的花瓣。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它。
“你看,它们都在。”她说,“它们不会走。”
林晚棠看着她的指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沈知微动别人的东西,从来只改,不拿。备忘录上的字是改的,名册上那十三个名字是划的,划痕底下还在。一样东西都没有少。
底下那一层,她都留着。
“我邀请了很多人来。”沈知微说,“每一个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他们以为这里是家。后来,他们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留下的,都变成了花。”
她的目光,落回花坛里那株白玫瑰上。
“小满那株,花瓣尖上有颗棕色的痣。”她说,“她来的时候,左眼角下就有这么一颗。她说,她妈说那是泪痣,命苦。我说,命苦的人,在这里就不苦了。”
“后来呢?”
“后来,她变成了花。”沈知微说,“她走的那天,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花。她的脚先变成了根须,扎进土里。然后是腿,然后是腰。她一直在笑。她说,沈姐,我不疼。她说,这里真好。”
她停了一下。
花坛边上,放着一盆栀子花。花苞还没开,叶子有点蔫。
“那个男人,他是为一个人来的。”沈知微说,“他等了三年,都没等到它开。他说,等它开了,他女儿就回来了。”
“会开吗?”
沈知微看着那盆栀子花,看了一会儿。
“我说过,它会开的。”她说,“永远开着。”
她指尖碰了碰没开的花苞,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我没让它开。开了,他就没念想了,就走了。花苞在,他就会一直留在这儿等。”
“老陈每天早晨给它们浇水。”她说,“他记得每一朵花是谁。哪朵是小满,哪朵是阿栀,哪朵是上个月来的那个小姑娘。他比我还记得。”
她碰了碰花瓣,声音很轻:“老陈是第一个来陪我的。我爸妈走了以后,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就来了。这一留,就留到他自己也记不清为什么留下来了,只剩浇花。”
“你怕吗?”她问,“你怕变成花吗?”
林晚棠没有应声。
月光下,沈知微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林晚棠想伸手替她拢一拢,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知微笑了笑。她抬起手,拢了拢头发。她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截手腕。
上一晚,林晚棠只看见一截。这一次她看清了,两只手腕的内侧,都有划痕。浅而密,一道叠着一道,月光下泛着一点白。
“疼吗?”林晚棠问。
“不疼。”沈知微说,“很轻,像有只猫在舔你。只是每天早上,都能数出几道新的。”
林晚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每天都醒着?”
“嗯。”沈知微说,“我醒着。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刮。我爸妈的样子,我自己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建这个乐园……我都在忘。它先刮我自己的。跟花有关的,它留着——它还得靠我照看它们。”
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可我还记得,我怕一个人。”她说,“这个,它刮不走。”
林晚棠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看着沈知微。月光下,沈知微站在花园里,身后是整整齐齐的白玫瑰。她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年轻。可林晚棠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她一个人,站在花中间。风从花丛里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这个花园里开满了花,可林晚棠觉得,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空。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还在响。沈知微还是听不见。
林晚棠的指尖蹭过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三个字,林晚棠。第一次她只写了一个“林”字,就擦掉了。后来她重新写了,三个字都写全了。现在,它们被汗蹭得只剩一点淡淡的灰印,快要看不清了。
她把今晚听到的,一样一样,收进自己脑子里。沈瑶。建筑设计师。画图纸的时候喜欢在角落里画一棵树。太害怕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记多久。
现在,她还记得。
她转身往回走。风从花丛里卷起一片白玫瑰花瓣,落在她手腕上,刚好盖在那个快蹭没了的“林”字上面。花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