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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沈知微   林晚棠 ...

  •   林晚棠回到房间,把那截铅笔头放在枕边。
      她躺下,又坐起来。铅笔头硌着手心,笔芯磨得只剩一点,她不敢用力握,怕把它握断了。她想起江屿递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想起沈知微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看,她很快乐。”
      她睡不着。
      她披上外套,下了楼。走廊里很黑,只有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没有。
      她推开门。
      沈知微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窗子关着,月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看见林晚棠,没有惊讶。她放下茶杯,推开窗。夜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来了。”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林晚棠在门口站住。
      “你白天说,唐糖很快乐。”她说,“你说,读者是假的,可她的快乐是真的。你说,她很快乐,这就够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嗯。”
      “你明明知道,她对着空气挥手。”林晚棠说,“你明明知道,那里没有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她很快乐?”
      “因为她真的很快乐。”
      林晚棠看着她。沈知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心虚。
      “我今天,在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笑了。”林晚棠说,“和唐糖一样。你说,我是不是也快了?”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以前,也这样笑过的。”林晚棠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沈知微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笑。林晚棠第一次看见她不笑的样子。不笑的时候,她的脸很安静,安静得有点陌生。
      “你坐。”她说。
      林晚棠没有坐。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哭。
      “我叫沈瑶。”她说,“很久以前的名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摩挲得很慢。
      “我是个建筑设计师。”她说,“画过很多楼。写字楼,商场,住宅。”
      她顿了顿。
      “画图纸的时候,我总喜欢在角落里画一棵树。甲方说,你画树干什么,又不值钱。我说,楼是给人住的,人总要看见点绿。”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刚起来,就淡了。
      “后来……”
      她停住了。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后来,我未婚夫把我的图纸卖了。他走的那天,把卡里的钱都转走了。连我给他买的领带都带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说到“领带”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项目破产,欠了债。债主堵在门口。我躲在屋里,不敢开门。”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茶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再后来,我爸妈走了。”
      她停住了。
      林晚棠等着。等了一会儿。沈知微没有接着说。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爸是心梗。”她说,“半夜走的。”
      然后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林晚棠看着她,等着她讲她妈的事。等了好一会儿,沈知微才开口。
      “我妈……”
      她的声音轻下去,像一根线拉到了头。
      “我妈是怎么走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是病。具体是什么病,”
      她停住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不重要。”
      她把杯子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像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搁。
      “我躲在这栋房子里。这栋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我一个人住,住了很久。”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房子太大,空得吓人。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还是觉得暗。我对着墙说话。我说,爸,妈,你们在吗。墙不回答。”
      她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林晚棠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一道极浅的、细密的划痕。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反复擦过。月光下,那些划痕泛着一点白。
      她没有问。她想起江屿手腕上那道疤。想起自己站在玻璃窗前,看见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我说了三天三夜。”沈知微说,“说到后来,我的声音都哑了。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地板很凉。我说,爸,妈,你们在吗。我说,我一个人,好害怕。”
      她停住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然后,第三天夜里,我听见墙里有人回答我了。”
      林晚棠觉得有一线凉,顺着脊背往下爬。
      “是个女人的声音。”沈知微说,“她说,‘别怕,我在这里。’”
      她说着,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
      “我信了。”她说,“我太累了。我信了。”
      林晚棠想起,沈知微对唐糖说过“别怕,这里没有人会再骂你了”。她想起,沈知微拍唐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那句“别怕”,不是沈知微想出来的。是墙里的声音,先对她说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林晚棠听见,墙角那台留声机,发出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滴答声。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转头,看着那台留声机。留声机没有开。喇叭静静地立在那里,黄铜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光。可那滴答声,就是从它那里传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房间那台留声机。她大学的时候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想买一台,最后还是没舍得,买了个一百多块的蓝牙音箱凑数。她没跟人说过。可沈知微知道。沈知微把她梦想里的房间,一间一间,都给她造出来了。
      那沈知微自己的房间呢?她图纸角落里画的那些树呢?
      “什么声音?”林晚棠问。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台留声机。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什么声音?”她说,“我没听见。”
      林晚棠看着她。沈知微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还在响。
      “你……”林晚棠开口,“你记得你妈的样子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想了想。
      “我爸……个子很高。他喜欢在院子里种花。”
      她停住了。
      “我妈……”她说,“我妈……”
      她说不下去了。她看着林晚棠,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茫然。那点茫然像水,慢慢漫上来。
      “我刚刚……在说我爸妈?”她说,“他们是怎么没的?我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林晚棠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
      留声机还在响。沈知微听不见。她坐在窗台上,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找什么东西。她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我记不清了。”她说,“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林晚棠看着她。她想起沈知微说“我知道你会来”。
      她想说,我替你记着。
      话到嘴边,她收住了。
      她得省着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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