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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园里的住客 她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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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那股甜味下了楼。
楼梯拐角处,甜味更重了。红烧肉,错不了。外婆炖的那个味儿,她闭着眼都能分得清。她在楼梯口站住,脚忽然抬不动了。太像了,像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
厨房门开着。沈知微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放糖。瓷勺舀了半勺,手腕轻轻一抖,抖掉小半勺,不多不少。然后捻起一粒八角,看了一眼,丢回料盒,换了粒更小的。
林晚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
“醒了?”沈知微没回头,声音很轻,“饿了吧?马上就好。”
“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我爱吃红烧肉?”
沈知微这才回过头,笑了一下:“这里的人,口味都差不多。”
她还想问什么,锅里咕嘟咕嘟翻起泡来,油星子溅在锅沿上,滋滋地响,把话头截住了。她站在门口,望着锅里油亮的酱红色,糖色挂得匀匀的,和记忆里那口锅一模一样。
“去花园坐坐吧。”沈知微说,“外面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后门。
花园比她从楼上看的要大。草坪剪得齐整,碎石子小径弯弯曲曲通向远处的白色凉亭。亭子里坐着个人,低着头,手里捧着本书。花园边上一长排白玫瑰,开得盛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铜水壶,正一朵一朵地浇。
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花瓣。白,太白了,像纸剪的,一片虫眼都找不到。老人浇得很慢,壶嘴贴着花根,一点一点渗,像在侍弄什么金贵东西。她忍不住开口:“这花,要天天浇吗?”
老人直起腰,望着那排花,笑了笑:“要的。都是我看着开的,一天不浇,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先转过脸来看她,放下水壶,朝她笑了笑:“新来的?”
“嗯。”她点点头,有点局促,“我叫林晚棠。”
“老陈。”老人说,“住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了。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房子、这花园、这一切,都干净得像刚布置好的,不像有人住了好几年的样子。但她没问。
老陈朝凉亭那边抬了抬下巴:“那是江屿,不爱说话,别搭理他就是。”
她又往凉亭看了一眼。江屿正好抬起头,目光和她碰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去了。他手里的书很厚,藏蓝色封面,书名看不清。翻页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真在看书,又像拿书挡着什么。
“还有个小姑娘,叫苏蔓。”老陈说,“刚还在这儿。”
话音刚落,二楼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孩跑下来,鹅黄色连衣裙,头发烫着卷,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就是新来的呀?我叫苏蔓。”
“你好。林晚棠。”
“晚棠……真好听。”苏蔓挽住她胳膊,“你住朝南那间吧?那间阳光最足。”
“你怎么知道?”
“沈姐说的呀。”苏蔓眨了眨眼,像这个问题本身很奇怪,“她什么都知道。”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抿了抿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侧过脸照了照下颌线,才满意地塞回去。粉色手机壳,亮屏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永远是自己。苏蔓注意到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做主播的嘛,脸就是饭碗。”她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哎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打个瘦脸针?粉丝都说我素颜好看,可我总觉得下巴有点肉……”
林晚棠指尖凉了一下。苏蔓已经拉着她往凉亭走了:“走走走,带你认识江屿,他那人闷得要死,但人不坏。”
亭子里,江屿合上书,看了苏蔓一眼:“别闹。”
“谁闹了。”苏蔓撇撇嘴,“人家新来的,你也不打个招呼。”
江屿的目光移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声音不高:“江屿。”
“林晚棠。”
“嗯。”他又低下头,翻开书。
苏蔓在旁边做了个鬼脸,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他就这样,你别介意啊。一天到晚抱着本书,也不知道看什么呢。”
“看的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江屿头也没抬:“建筑史。”
苏蔓吐了吐舌头:“你看吧,闷死人。”
林晚棠笑了笑,说没事。目光落在他书页间露出来的那截书签上,银色的,形状像片叶子,在光底下泛着冷光。她多看了一眼,记住了。
“吃饭了。”沈知微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林晚棠愣住了。
不是摆盘多讲究,是太像了。酱色、油亮、肥瘦的比例,连盘边撒的那几粒葱花,位置都和外婆摆的分毫不差。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热了。
就是这个味儿。糖多半勺,八角少一粒。外婆炖了一辈子的方子。外婆炖肉的时候爱哼黄梅戏,哼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就停下来,回头问她作业写完没。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怎么了?”沈知微问,“不合口?”
“没有。”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好吃。就是……像我外婆做的。”
“是吗?”沈知微笑了笑,“那挺好的。想家了,就多吃点。”
她没接话,又夹了一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憋回去了。
江屿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像没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尾。但林晚棠看见了,他伸过去夹红烧肉的筷子,在盘边悬了一下,才落下去。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苏蔓在旁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沈姐做的饭可好吃了,我来这儿以后都胖三斤了。你多吃点,别客气。”
老陈也笑:“是啊,这儿的饭,管够。”
饭桌上老陈在讲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厂里有个姑娘,扎两条辫子。后来调走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夹了口菜,才笑了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呀?”苏蔓问。
老陈笑了笑,没答,低头扒饭。
林晚棠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对了,这儿……叫什么地方?”
桌上静了一瞬。
老陈抬眼看她,像是有点意外:“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摇摇头,“昨晚稀里糊涂进来的,没人跟我说。”
老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随口说了两个字:“乐园。”
乐园。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怪怪的,不像个住人的地方,像什么,她想不出来。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饭,没有动筷子。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老陈在扒饭,苏蔓在啃骨头,江屿低着头,没人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妥。
“习惯。”她听见自己说,“挺好的。”
“那就好。”老陈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嗨,住久了都这样,哪儿还想挪窝。”
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窗外,白玫瑰在风里轻轻晃。凉亭石桌上,江屿那本书还摊开着,银色叶子书签夹在页缝里,露了小半截。书页间好像还夹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露出来一点,上面画着细细的黑线,像是什么图纸。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江屿看她的那几眼。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屋的时候,走廊很静。
她经过江屿的房门。门虚掩着,漏出一条光。她放轻脚步,想快点走过去。手抬起来,想去推自己的门。
门里传出一句话,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趁你还记得,快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站了几秒,没有推门。
她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打转。趁你还记得,快走。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要记得什么。
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