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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没有她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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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瑶枝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伊向北把店里的货架全部拆了,重新摆了一遍。
冯凯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拧货架的底座螺丝,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深灰色的毛衣贴在肩胛骨上,一低头,后颈凸起的骨节就格外分明。张泽伟站在旁边递扳手,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见冯凯进来,朝师傅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你看,又来了”。
“这个货架不是上个月刚摆的吗?”冯凯靠在门框上,剥着一颗口香糖。
“太挤了。”伊向北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转了一圈,螺丝拧紧。“挪个位置。”
冯凯没说话。他盯着伊向北看了两秒,然后走到柜台后面,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柜台上面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他顺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给浇了浇。浇到一半,他停下来,发现伊向北手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蒂,都是同一个牌子。
冯凯的眉毛挑了一下。自从宋瑶枝再次出现之后,伊向北就不抽烟了,除非心情烦的极限的时候。三个烟蒂不算多,但问题是,他的烟灰缸从来不会放在维修台上。以前宋瑶枝来的时候,他把烟盒收进抽屉里,抽完的烟蒂揣口袋里,生怕被她看见。现在那个烟灰缸大摇大摆地摆在台面上,像在宣布什么。
“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冯凯问。
“还行。”
“你眼圈都黑了。”
“赶货。”
冯凯把那瓶水放在柜台上,没有追问。他认识伊向北二十多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转身往后面走,经过张泽伟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盯着点你师傅,让他按时吃饭。”
张泽伟点了点头,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老板,师傅从上周开始就没怎么好好吃饭。中午我给他带的炒饼,到晚上还在桌上放着,都凉透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他说他吃了。”
冯凯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进了后面库房。
宋瑶枝走后的第二个星期,伊向北去了趟老城墙。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四月的宣城不冷不热,那在施工,他一个人去的,找了条小路进去的,谁也没告诉。城墙根下的杏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他沿着城墙根那条碎石路慢慢走,走到皂角树下面站住了。
皂角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一簇一簇地从老枝上冒出来,颜色比夏天浅,比春天深,在午后的光线里透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去年冬天宋瑶枝拍它的时候枝桠还是光秃秃的,照片里一片深褐色的虬结。现在那些枝桠上挂满了新叶,风一吹,整个树冠都在轻轻颤。
伊向北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爬树的事,那时候觉得这棵树好高,爬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上去了。后来上了初中就不爬了,再后来去了北京,回来的时候发现这棵树好像矮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皂角树拍了一张。照片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干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是谁用碎金子在天上撒了一把。
他点开朋友圈,上传了那张照片。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皂角树发芽了。”删掉。
又打:“这棵树比我们都活得久。”删掉。
最后只留了五个字。
“树比人记得久。”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看。他在皂角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回去。走到碎石路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皂角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新叶在风里轻轻摇。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朋友圈。那条皂角树的照片下面有十几个赞。他一个一个划过去,张泽伟的,冯凯的,王雨橙的,几个老同学的,还有一些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划到最后,他看见一个赞。
宋瑶枝。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赞了他的朋友圈。她没有评论,没有私聊,就只是一个赞。安安静静的,像是路过的时候随手点了一下。但她点的是一条关于皂角树的照片。那棵树在宣城,她在昆明,中间隔了两千五百公里。
伊向北盯着那个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发点什么。想问她“你那边暖了吧”,想问她“最近怎么样”,想问她“有没有可能再来宣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笑他。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他睡不着。枕头是凉的,他翻了个面,还是凉的。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宋瑶枝的朋友圈。
她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昆明的夜景,路灯和车流拉成一条条光带,远处是模糊的西山轮廓。配文是:“春天来了,花都开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昆明的春天来得早,照片里的花坛里已经是一片嫩黄色,像是迎春花。宣城的春天比昆明晚了一个多月,现在才刚有一点春意。他在想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站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想起他。
他想在下面评论。打了几个字:“宣城的花也开了。”觉得太刻意,删掉。又打:“你那边暖和吧。”觉得像没话找话,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留。只是又点了一个赞。
宋瑶枝走后的第三个星期,冯凯发现了那个文件夹。
那天伊向北出去送货了,电脑没关。冯凯过来拿发票,看见屏幕亮着,随手想帮他锁上。鼠标一晃,屏幕保护程序退出了,露出桌面。
桌面很干净。左边是一排工作文件,右边是几个常用软件的图标。文件夹不超过十个,整整齐齐的,跟他的人一样。
但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不太对。
“她的”。
冯凯的手停在鼠标上。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里面是七个子文件夹,分别对应六个公园和一个“综合资料”。每个文件夹里的文件都按日期排了序,全是景观设计的效果图、铺装节点大样图、植被配置表。
还有一个单独的照片文件。皂角树。拍摄时间是去年春天。
冯凯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他太了解伊向北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工作以外的文件放在桌面上。他修了三年电脑,桌面上永远只有“待处理”和“已完成”两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按客户名字排好,做完就删。他从来不会留客户的任何东西。
但这个文件夹他留了。不仅留了,还专门建了一个名字,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他翻了翻那些文件的日期,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个阶段的图纸都有。最新的一个文件是上个月的,老城墙公园的最终版施工图。
冯凯把文件夹关掉,退出了桌面,什么也没说。他走到库房找张泽伟,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师傅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关于宋姐姐的。”
张泽伟挠了挠头。“没有啊。师傅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哦。”
“你说师傅是不是——”张泽伟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碰了碰。
“是。”冯凯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冯凯把发票卷起来敲了一下张泽伟的脑袋,“别去问他。你师傅这个人,你越问越缩。让他自己憋着,憋不住了自然会找人说。”
宋瑶枝走后的第四个星期,伊向北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保定的秋天,满地银杏叶,金黄色的,铺了厚厚一层。他站在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前面有一个女生背对着他往前走。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头。她走得不快,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边缘的叶子被带起来,在风里打两个旋。
他跟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来晃了晃,五根手指张开,在逆光里透成粉色的剪影。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她走得快了一些。他又追,她又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变。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喊她的名字,她慢慢转过身来,逆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被镀了一圈金边。
然后闹钟响了。
伊向北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有鸟在叫。他躺在床上没动,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梦里那个金黄色的场景太清晰了,他甚至能闻到银杏叶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像旧书页。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梦里完全不一样。
他躺了很久才起来。下楼的时候张泽伟已经来了,蹲在柜台旁边拆快递。看见他下来,抬头说了一句“师傅早”,又低下头继续拆。
伊向北走到维修台后面,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桌面,那个“她的”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把鼠标移过去,右键,属性,隐藏。确认。
文件消失了。
他打开CAD,继续画昨天没画完的监控布点图。画了几根线,停下来。又把那个文件夹显示出来,打开老城墙公园的图纸,找到皂角树的位置。那个树池图标还在,旁边用红色箭头标注着“保留原树,周边设计树池坐凳”。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图纸,把文件夹又隐藏了。
张泽伟偷偷给冯凯发消息:“老板,师傅今天又把那个文件夹藏起来了。”
冯凯回:“第几次了?”
“第三次。”
“别管他。”
宋瑶枝走后的第五个星期,伊向北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修电脑、装监控、送货、吃饭、睡觉。张泽伟还是天天咋咋呼呼的,冯凯还是隔三差五来转一圈。货架摆好了,绿萝浇了水,烟灰缸也收进了抽屉里。
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
但冯凯注意到一个细节。伊向北的手机响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的手机经常扔在维修台上半天不看一眼,有人打电话找他得响两遍才接。现在他的手机永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朝上,消息来了亮一下,他余光一瞟就能看见。
冯凯知道他在等什么,他猜得到。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伊向北坐在店门口。宣城四月底的夜风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远处有蛙鸣。他摸出一根烟,放在嘴边,没有点着。
看着满天星星,他拿起手机,点开宋瑶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走之前发的“书签我拿走了。下次还你”。他的“嗯”安安静静地躺在下面,像一个句号。
他打了一行字:“宣城的槐花开了。”
想了想,删掉。
又打:“你那边热了吧。”
又删掉。
他最后打了一行:“皂角树新叶长满了。下次来的时候,应该能看见它开花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的。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台灯的光照在黑色的屏幕上,反射出一点模糊的倒影。他在那个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在等她先开口,也许是在等自己攒够勇气。他只知道,从她走的那天起,宣城好像空了一块。街道还在,店还在,风铃还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少了一种味道,店里少了一种声音,台灯下面少了一个人。
他关掉台灯,上了二楼。二楼的抽屉里,那本相册还在最底层。他没有打开。但他知道它在。
窗外,宣城的夜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皂角树新叶的气息。很淡,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屋顶和稀疏的灯光,站了很久。
春天来了。宣城的春天来得慢,走得也慢。但再慢的春天,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