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病来如山倒 ...

  •   回昆明的第二天她就病了。
      病来得很猛。
      早上起来觉得嗓子疼,她以为是飞机上空调太干,没在意,灌了一杯温水就出门了。到了单位,开完一个短会,头开始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同事跟她说话,她得反应两拍才能答上来。中午去食堂,打了一份饭,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端着盘子倒掉的时候,食堂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脸色咋这么白”。
      下午两点,她撑不住了,趴在工位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同事小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缩回手说“你发烧了”。她迷迷糊糊地被送到医院,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五。医生拿压舌板看了她的喉咙,说急性扁桃体炎,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低下,先挂水。她在医院的输液室里躺了一下午,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从管子里往下走,手背上的针眼凉凉的,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抽空了一样。晚上回到家,杨丽芬给她熬了粥,她喝了半碗就睡了。
      第二天烧退了一点,但人还是蔫的。她跟单位请了假,整天窝在床上。看剧看不进去,翻书翻两页就放下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消息来了也不怎么回。杨丽芬急得不行,发烧也不能吃油腻的,只能煮了小米粥给她晾着。她说“你这哪是出差回来,你这是打仗回来”。宋瑶枝不想说话,就点了点头,把粥喝了。
      第三天,烧退了,但人还是没劲。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昆明的天。春天的昆明很舒服,不冷不热,风吹进来软软的,带着楼下花园里新开的栀子花的味道。她盯着窗帘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不是身体上的,身体上的病在慢慢好起来,是别的地方,说不清楚的地方。
      她偶尔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点开这个APP,点开那个APP,但最终的页面还是停在和伊向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书签我拿走了。下次还你”,他回的“嗯”。那个“嗯”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颗石子沉在水底。
      她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病了”?太矫情。“你最近怎么样”?太刻意。“宣城热了吗”?太平淡。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继续发呆。
      第四天,宋青青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牛仔裙外搭一件多巴胺的小毛衫,头发卷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跟宋瑶枝那张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宋瑶枝的额头,“不烧了。但是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瑶枝靠在床头,抱着被子,看着她。“就是累的。”
      宋青青看了她两秒,把包放在一边,脱了鞋,盘腿坐到床上,跟她面对面。“说吧。”
      “说什么?”
      “说你跟伊向北。”
      宋瑶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雨棚上沙沙地响。她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说呢。
      她说到老城墙的雨夹雪,说到那把往她这边偏的伞,说到他左肩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说到他二楼的房间,那本翻旧了的《电脑配件配置》。说到银杏叶书签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说到他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温度,说到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只说出一个“我”字就停住了。
      说到她抱着电脑下楼,说到她说“我下周就回去了”,说到他说的“我知道了”。说到她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一个逆光的影子喊她的名字。
      她讲得很慢,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宋青青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
      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宋青青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宋瑶枝。宋瑶枝没接,她没哭。
      “瑶妹,”宋青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也稳了很多,“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宋青青重复了一遍,“我看着你从初中到现在,就谈过这么一次恋爱,就分过一次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你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就迈不开步子。”
      宋瑶枝低着头,没说话。
      “你跟伊向北的事,我大概是除你们当事人之外知道的最清楚的一位了。你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找我炫耀你们的甜蜜,分手之后,我也是看着你一路熬过来的。这次,有断断续续听你讲了快半年了。”宋青青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嗯。”
      “如果错过了他,你会不会后悔?”
      宋瑶枝的手指攥着被角。她没有马上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只有雨声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我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宋青青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心里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
      宋瑶枝抬起头看她。宋青青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她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插科打诨,把什么都消解在玩笑里。但今天她没有。
      “瑶妹,人活一世,左右几十年的光阴。”宋青青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们马上三十岁了。三十岁,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年的光阴能被我们这么消磨的?”
      宋瑶枝的鼻尖忽然酸了。她低下头,看着被面上那些细小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像叶脉。
      “你爸你妈那边,有你的考量。昆明和宣城,有现实的问题。这些我都知道。”宋青青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攥着被角的手上,“但那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你怕的从来都不是距离。”
      宋瑶枝偏过头看她。
      “你怕的是再受一次伤。”宋青青说,“你怕把心掏出来,人家又不在。你怕再来一次,你受不了。可是瑶妹,你不把心掏出来,你怎么知道人家在不在?我感觉他也一直在原地等着你。”
      宋瑶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宋青青没有劝她,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宋瑶枝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了?”
      “我一直会。”宋青青笑了,那丝笑意重新回到了她脸上,“只是平时懒得跟你讲。”
      宋瑶枝也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还有泪。
      宋青青靠在床头,把枕头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昆明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远处的西山洗得发青。“我跟王奕洲分手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宋瑶枝偏过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昆明之前。”
      “为什么?”
      宋青青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枕头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枕头上。“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
      “这算什么理由?”
      “你听我说完。”宋青青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我家的情况你知道的。有一次王奕洲陪我去工商局处理营业执照的问题,工商局的副局看见他了,很客气,临走的时候也是很客气很客气的。那天回来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起王奕洲,想起他坐在我店里的沙发上,从来不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虽然他说他只是开了一家小公司,但我总感觉他有事情瞒着我。他在昆明应该挺有人脉的,应该也很有钱,他每次来接我,穿得干干净净的,开的车擦得锃亮,手上戴的那块表够我交一年房租。”
      “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宋瑶枝惊讶于宋青青对于另一半的不可控性。
      “我们两个就本着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交往的,只要他不让我做小三,我都OK的。以前每次交小男朋友,我都不会去考虑的这么长远,这次,我怕我折进去,一旦有萌芽,赶紧给它掐掉。”宋青青嘴上说的轻松,但表情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那,王奕洲同意了?”
      “不知道。我把他拉黑了”宋青青笑了一下,有点苦。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宋青青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看着宋瑶枝,“我跟他说了分手。”
      宋瑶枝愣住了。“你这……他没去店里找你?”
      “来过,被我的‘冷暴力’吓跑了。”
      宋瑶枝没说话。两姐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沙沙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细沙。
      “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宋青青忽然说,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这些年,给家里掏了多少钱我自己都数不清,虽然这两年是消停了,谁能说得准呢?”
      宋瑶枝伸手,握住了宋青青的手。宋青青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反手把宋瑶枝的手握紧了。
      “瑶妹,你去宣城吧。”宋青青忽然说。
      宋瑶枝看着她。
      “去弄清楚。别像我一样,什么都攥在手里,最后什么都没攥住。”宋青青的声音有点哑,“我跟王奕洲,我连开始都没敢好好开始。我总觉得,我这双手太脏了,伸出去会弄脏别人。可是你看,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脏的机会都没了。”
      宋瑶枝的鼻尖又酸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青青的指甲上还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指甲油,亮片在台灯下面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
      “我怕。”宋瑶枝说。
      “怕什么?”
      “怕过去之后发现,他其实没那么需要我。”
      宋青青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怕不怕这辈子都不知道答案?”
      宋瑶枝没有回答。但她把宋青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宋青青走的时候,雨停了。昆明春天的雨绵绵的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了,窗外的天洗得干干净净的,楼下花园里的栀子花被雨浇过之后香得更浓了。宋青青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瑶妹,我永远是你的靠山。”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青青,我也永远是你的靠山,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一个人扛。”
      宋青青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弯腰抱了宋瑶枝一下。她的头发蹭在宋瑶枝脸上,软软的,带着洗发水和雨水的味道。抱完之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嗒嗒嗒的,一路响下去。
      宋瑶枝靠在床头,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窗外,昆明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淡淡的橘红色。她拿起手机,点开伊向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嗯”。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她没有告诉他她病了。她甚至没有告诉他她回了昆明。她不知道他在宣城怎么样,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在某个深夜盯着对话框发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把点开音乐软件,在搜索栏里搜了一首歌,点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伴随着轻缓的音乐,闭上了眼睛。
      虽然离开了你的时间
      一起还漫长
      我们总能补偿
      因为中间空白的时光
      如果还能分享
      也是一种浪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