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红 认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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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秋，京都。
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走廊深处，午后阳光透过窗外红枫，投射在已有些老旧的木地板上。五条悟跟在夜蛾正道身后，双手插兜，步伐懒散。他个头高挑，走路的节奏却比对方慢了一拍，像是故意在拖时间。夜蛾正道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已表示了不满：快点走，要迟到了。
就在两人即将到达会议室门口时，前方拐角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老者。五条悟一眼就认出来人，乐岩寺嘉伸，京都咒术高专校长，保守派的头面人物，吵架的老对手。但今天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少女。
白衣绯袴，外罩千早，黑色的长发用檀纸束在身后。头上戴着一顶前天冠，细密的珠帘从冠檐垂下，将面容遮去大半，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她落后乐岩寺半步，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哒的声响，背挺得很直。
夜蛾正道停下了脚步。五条悟也跟着停了下来。
乐岩寺朝夜蛾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会议室。少女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仿佛当他们不存在。
“她是谁？”五条悟好奇地问。他察觉不到这个女孩的咒力流动，就算是普通人，也该有那么一点点。难道她也有天与咒缚？
夜蛾正道望着少女的背影，表情变得微妙：“月守家最后的孩子。”
月守家，咒术界除御三家外历史最悠久的名门，传承可追溯至平安时代，千年来以「守护」为家训。他们天生拥有净咒之力，可以湮灭咒灵、瓦解一切咒术。
然而此等惊人力量却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月守家代代短命，历经千年动荡，早已血脉凋零，至上一代家主月守宗祈去世，月守家只剩下他的独女。总监部将她严密看管，交由乐岩寺嘉伸监护长大。
“哦……”五条悟回忆起学过的咒术史，“那不就是‘国宝’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却出奇响亮。
少女原本平稳有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两堵高墙。一个墨镜大叔，一个白发蒙眼青年。两人都身着纯黑高专制服。随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进入了会议室。
“诶诶！”
“不要随便在背后议论别人！”夜蛾正道对五条悟进行了物理教育。
五条悟忽然对今天的会议产生了几分兴趣，他能感觉到，少女刚才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不爽。
昏暗的会议室内，烛影晃动。数扇屏风围成一个弧形，每一扇后面都坐着一位总监部的高层。烛火将他们模糊的身形映在屏风上，像一群栖息在暗处垂垂老矣的鸟。与往日相比，今天多了一扇屏风——长大的月守家主正式回归了总监部席位。那上面的人影比其他的更暗，只能看到一个端坐的轮廓。
会议进程十分枯燥。高层们轮番发言，商议《关于咒术师义务的条约》中一些无足轻重的修改。五条悟背靠座椅，翘起二郎腿，听得百无聊赖。一轮假模假样的表决过后，他们切入了今天的核心议题：修订《当代月守家保护管理条例》。
几个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依次响起，措辞谨慎，语速缓慢。诸如限制活动范围、调整出动任务条件、禁止无谓能力透支、强制18岁婚配、子女教育监护等等。一条一条将少女的人生全数规划完毕。
五条悟头一回知道，咒术界还有这种条例。搞得跟保护濒危野生动物一样，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以处境来说，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不过……他抬眼看向那扇屏风，端坐的人影仍旧纹丝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又是一轮无需猜测便知晓结果的表决，连当事人都举手同意。
最后一项议程是咒术师自由发言讨论。五条悟第一个起身，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又来了。总监部的高层们不禁有些头疼。只见他声情并茂、连说带演地把自己的《咒灵等级划分标准调整建议及低等级咒术师应急保护建议》介绍了一遍。
“……综上，就是这样。”结尾，五条悟还绅士地鞠了一躬。
屏风后原本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老头们不约而同地愣了几秒，显然没料到五条悟今天这么正常。毕竟这坏小子曾仗着自己五条家主的地位和实力，多次发表激进言论搅混水，连带乐岩寺和他激情论战的场景都成了会议例行流程。
老头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罢了，这回难得提了点能听的，就让他通过吧。
少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层们的表情，结合事先做的功课，大概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谋划。很快，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报复计划。
五条悟对这次的提案可谓是胜券在握，既不撼动高层权力，也不触及咒术界核心规则，又能对底层咒术师彰显仁德，这群半入土的老头们没理由反对。虽然今天多了一位月守家的女孩，也不过是多了一个随波逐流的傀儡罢了。
表决开始了。
“赞成。”
“赞成。”
“反对。”
“反对。”
票数交替增长，高层们也不能太给五条悟面子，得有人装装样子反对。
完全理解。五条悟在心里给老头们鼓掌，并猜下一个应该会投弃权。他预判最后是以四票赞成、二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
“弃权。”
“赞成。”
“反对。”
少女青涩干净的嗓音响起，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是不小的骚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月守家主会顺从大势，跟从保守派，顺便卖个人情给五条悟。
五条悟嘴角挂着的笑意微微一凝。三对三，平票。按照规则，平票即视为未通过，他的提案只能搁置，延后至下次大会重新审议。
会议室内的氛围一时有些微妙。屏风后的老头干咳一声，示意会场肃静，接着宣布表决结果，作会议总结。
五条悟没有坐下。他无心聆听高层的陈词滥调，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起屏风上端坐的人影，仿佛能看到少女报复得逞后的得意微笑。
她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高层最后的发言。
“……五条。”老头额上青筋跳了跳。
“悟！”夜蛾正道赶紧架着五条悟坐回椅子上。其余人皆是见怪不怪的表情，今天的五条悟已经正常太久，再不干点什么反而不正常。
五条悟捧着肚子笑够了，将头抵在桌面上，忽地冒出一句：“有意思。”
散会后已是黄昏，斜阳打在教学楼外的枫树上，华丽得晃眼。乐岩寺嘉伸拄着拐杖走向停在教学楼下的黑色轿车。少女依旧落在他身后半步，珠帘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英武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车门旁等候。他看上去大约二十左右，身形颀长，穿着深灰色和服，腰间佩着一柄打刀，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与锐利。自少女从教学楼走出，他的目光便一刻也未曾离开过她。
男子恭敬地为乐岩寺和少女打开车门，然后侧身让出位置。就在少女弯腰准备上车时，一阵微风从身后吹来。
少女猛地回头。
只一眨眼，五条悟已经出现在她面前，速度快到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他不知何时解开了绷带，苍蓝色的眼眸正散发着极其恐怖的压迫感。男子本能地按上刀柄，想挡在少女身前。可似乎来不及了。
五条悟抬起了手，指尖爆出纯净的红光。
是「赫」。
刹那间，时空如同停滞一般。除了两位当事人，所有人都保持着震惊的表情停在原地。
“「诸法皆空」。”
于0.5秒的间隙里，少女轻轻抬手结印。下一秒，时空恢复了正常。「赫」瞬间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一阵强风，吹开了少女额前的珠帘。
苍白的肤色，清秀的五官，微微蹙起的眉，一双红色的瞳孔在夕阳照射下，如琉璃般剔透，又像黑夜里不驯的烛火。
“原来长这样子，真像个女鬼。”
五条悟恢复了平日的散漫，直白地评论起眼前的少女。随后，他坦荡地伸出手，笑得十分无害，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认识一下，我叫五条悟。”
“……”
少女陷入沉默，垂下的珠帘将她此刻的表情完全隐藏。
“你在搞什么啊？！”赶来的夜蛾正道吓得一身冷汗，架着五条悟就要赔礼道歉。
“你这无礼的家伙！”回过神来的男子气得就要拔刀。“五条悟！”乐岩寺也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白胡子白眉毛明显有气歪的趋势。
“退下吧，真寻。”
少女突然开口，打断了一时乱哄哄的场面。
“可……”
名为鹤见真寻的年轻武士瞪大眼睛，看着少女将头上的前天冠缓缓摘下。随后，她优雅地回握住五条悟的手，抬头露出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
“月守琉璃。”
京都咒术高专重归寂静。
离开学校后，五条悟一路哼着小曲，轻快地漫步。
“啊，既然来了京都，等会去吃怀石料理怎么样？顺便买点抹茶冰淇淋。”
夜蛾正道发觉五条悟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错，并没有因为提案搁置而不爽。那个月守家的孩子也是，最后竟然没有发火，反而和五条悟握手言和。两个人明明没多说一句，愣是让他看出了心照不宣的感觉。
这时，五条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夜蛾老师。”
“嗯？”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五条悟停下脚步，忽然一个转身，张开双臂指向街边一处灯火通明的饭馆。
“锵锵锵！料理店找到了！”
黑色轿车碾过满地金黄，飞驰在京都古街上。车内，月守琉璃靠在后座上，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乐岩寺嘉伸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叠在拐杖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副驾驶座上，年轻武士端坐着看向前方。
“为什么投反对？”乐岩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谁让他口无遮拦。”琉璃一动不动地回答。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乐岩寺嘉伸没有再说什么，又重新闭上了眼。车窗外的景色继续流动，少女的脑海中回放起刚才男人出手的画面。那是一股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乐岩寺老师和真寻两个人加起来都无法抵御这轻轻一招。
这就是现代最强咒术师。
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也许他可以做到。
一个拥有如此压倒性力量的人，没有选择用暴力推翻规则，反而耐着性子与那些老头们周旋。无论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可恰恰是这份不合常理，让她愿意相信，这个男人能够改变规则，改变咒术界，结束她和月守一族的宿命。
没有人注意到，车窗倒影里的少女眼神中多了几分期待，那是沉寂多年被点燃的希望。
车窗外，京都的秋天正在燃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