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61、第 61 章 不中

　　看到韩溟的那一刻，舒怀忽然觉得整个人憋得慌。
　　明明脱险了，应该感觉到轻松。舒怀却觉得胸口很堵，好像吃了一颗糯米丸子，堵在气管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眼眶都红了。

　　看见舒怀红了眼，韩溟愣了一下。
　　“烦死了。”他突然对胡岩发脾气，“老胡你怎么回事啊，不想要二十万的车了是吧，刚才怎么不跟我走？”
　　胡岩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窦娥冤啊，你也不看看，我要是真跟你走了，他们几个不就困在这里面了？”

　　“你派上了用场了？”韩溟呛他。
　　胡岩也要红了眼眶，他好生气啊，但他不是舒怀，他可不怕韩溟，他只会搬出他妈来镇压韩溟，“你别逼我啊，回头我就跟我妈拿欠条。别忘了，当初你住ICU那二十几万是我妈出的！”

　　这话确实压在韩溟死穴上，他只好翻了个白眼，“行行行，胡大帅威武。”
　　“你别以为我没听出你在阴阳怪气。”胡岩斜眼睨他。
　　韩溟笑了：“给你听出来了，真不好意思。”

　　两人说话间吕松和张备惨叫着跑出来了，三个女生也在韩溟开门的时候就跑到了走廊。
　　几人一离开，宿舍门嘣的一声关上了。胡岩打不开，他还想招呼韩溟开，“再开一次，我们进去放一把火，我就不信了，有什么是一把火不能解决的？”

　　韩溟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楼梯，示意胡岩看。
　　胡岩看过去，顿时后背吓出一身冷汗。
　　那只厉鬼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吕松和张备想从另一条楼梯下去，却发现楼梯莫名其妙断了一截。
　　杨柳急中生智，想到这里是二楼，招呼两个小姐妹，“我们从二楼跳下去，没事的！”
　　李芝赶紧拉住她，“你看。”
　　徐意想把手伸出栏杆，但下一刻她的手穿了过去，就好像空气吃掉了她的手，吓得她立刻缩回来，拉住两个小姐妹，离栏杆远远的。

　　“二重结界。”韩溟说。

　　“在一个结界里面还有另一个结界，这里是邪祟的场域。”舒怀说。
　　他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回想方才的感觉，他只觉得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那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感觉又叫什么？

　　另外胡岩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五年前韩溟出车祸的时候，他的家人已经死光了，户口本上只剩他一个。在ICU住一个月需要的钱根本不是他负担得起的，舒怀从没往细了想，今天才知道是王莲花出了二十几万。

　　许是心照不宣，两人只当刚才的别扭没发生过，自然地回到了老板和员工、债主和负债人的位置上，韩溟对舒怀说：“我刚才上去三楼，被一道空气墙拦住了。看来从我们进来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我们出去，必须解决他才能去天台。”

　　舒怀：“那他想要什么？”
　　舒怀知道自己问了一个笨问题。厉鬼，邪祟，想要的自然是杀人。
　　但他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胡岩走上前大声呵斥：“干嘛呢，要杀要剐赶紧来，你胡爷不怕！”

　　厉鬼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提起一边嘴角嗤地笑了下。

　　胡岩感觉被他鄙视了，“老韩，他在瞧不起我吗？”
　　韩溟经常蔑视别人，是这类表情的专家，“恐怕是的。”

　　“诶我这暴脾气——”胡岩捋袖子。
　　下一刻，厉鬼飞快向后退去，原本只有二十米的走廊一下子拓展到了六十米。
　　那尽头是一扇门，在众人注视下，它缓缓打开一条缝。
　　请君入瓮。

　　舒怀看韩溟，“进吗？”
　　韩溟已经提步往前走，“进，盛情邀请，岂有不去的道理。”

　　总不能把其他人留在这里，舒怀回头对五人说，“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只能往前走。别害怕，有我们在，一定能顺利出去的。大家跟紧，千万不要掉队。”
　　三个女生点点头，牵着彼此的手不放开。张备也想牵手，他害怕啊，但吕松一脸吃了苍蝇般的嫌弃，“不是哥们，我不搞基。”

　　“现在是搞不搞基的问题吗！”张备只好把自己的裤腰带抽出来，一头绑自己手腕一头绑吕松，“生死攸关啊，兄弟。”

　　舒怀刻意放慢了一些脚步，和胡岩并肩，“胡哥，当初老板出车祸，你妈出了二十几万吗？”
　　“是啊，他那时候家人都死光了，户口本上就剩他一个人，谁给他出钱呢？本来有一套房，但是他被撞成那样，进ICU第二天就开上ECMO了，开机六万，一天两万，他爸妈留下的赔偿款加上卖房子的钱根本不够，最后是我妈拿出来二十几万才把他救回来了。”

　　舒怀：“赔偿款？”
　　胡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韩溟不喜欢别人提这件事，“这件事我不好说，你要是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吧。”

　　说话间韩溟已经走到门前了。
　　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没有迟疑，一掌推开。

　　漫天白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舒怀也下意识闭上眼，在睁开时，眼前变成了一座巍峨庞大的院落。

　　他们在一片广场上。
　　众人眼里一切都是灰白色的，吕松抬起头，看见灰白的牌坊上写着“贡院”二字。

　　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声：“放榜了——”
　　徐意回头，“你们看。”
　　成千上百梳着辫子，穿着长衫的人从广场外面涌进来。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十八岁，也有八十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和焦急，挤在贡院墙下。

　　围墙里传来铜锣声。
　　大门开了，几个差役抬着一面巨大的黄纸榜出来，贴在照壁上。

　　这灰白的身影中有一个人是有色彩的。但他穿着灰白的长衫，身形便也融入到人群中了。若非他腰间别了一个红色香囊，丢进人堆里找不到。

　　人头乌泱泱的。全都仰着，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有的人找到了，发疯似的冲出人群，嘴里大喊着“我考上了”。有的人找了一遍没找到，不死心，从末尾看起，再找一遍。

　　舒怀注意到了那个腰别红色香囊的人找了一次就出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有些茫然地看着中了的人从自己面前跑过去，他看着对方摔倒又爬起来，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运啊李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常年伏在案上，他的十指被墨水浸得黢黑，他自言自语，“你的运气可真是不好啊。”

　　“他……”张备认出来了，他指着李运，“他不就是弄死孙朋和林维的厉鬼吗？”

　　话音方落，李运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张备。突然间，攒动的人头都不动了，沿街叫卖的小贩也不喊了，飞过墙头的飞鸟也停住了。

　　吕松算是发现了，张备一直在拉仇恨，“被子，我觉得你说错话了。”
　　张备冷汗涔涔，“我、我也觉得。”

　　“十年寒窗，不止十年。”李运幽幽地说，“想我李运，只是少了那么一份运气，竟连个举人也中不了。到如今，悠悠三百年，斗转星移，今日之人亦似我。苦读多年，连个官儿都做不成。”

　　张备没忍住，“兄弟，我们就算考上了也是当牛马，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官的。”
　　吕松用手肘怼他。

　　“牛马？我自然知道牛马。你们可知，这白望大学在三百年前，乃是叫白望书院？”
　　幸好李运没有当场向张备发作，他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我十二过县试，十三过府试。十三岁的童生啊，谁人见我不说一句天才？人人都说我必一举中第，谁曾想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考不上。”

　　张备小声嘟囔：“人那么多，考不上不是很正……”
　　吕松踩他脚：“不许说话！”

　　“多煎熬啊，昔日的神童，竟连路边一条狗都不如！”李运咬牙切齿，“可我差在哪里？我不懂啊！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差了。我家世不如别人，亦不通人情世故，只懂埋头读书！如今说到小镇做题家，不就是我吗？”

　　吕松心生同情，“林维那种人欺上媚下，踩低捧高，他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李运仰起头，轻蔑地看他一眼，“放在心上？我只恨我成不了他！若我也同他一般，便是摇尾乞怜，亦得一碗黄金。我恨，恨这世道连让我做一个欺上媚下、踩低捧高的人都不肯。”

　　吕松无语了。

　　韩溟嘲讽：“你倒是坦荡。”
　　舒怀：“如果你只是不甘心做好人，也不会变成邪祟了。”

　　许多跟李运一样考不上但又不想同污合流的人，死后往往就去投胎了。只有他这样想做坏人又没门路，想做好人又不甘心的才会死后怨气满满，放不下执念而变成邪祟。

　　“我滞留此地，却未曾谋害无辜，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林维瞧不起我这等平凡之人，我便杀了他。孙朋分明不差，却无上进之心，还想着回家继承祖业，活脱脱一个废人，毫无上进之心，我也杀了他。几位，不知你们又该不该死啊？”

　　李运说完，对着几人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摊开双手，“不必说不必说！我自有把握！就让我看看，你们之中谁该活，谁又是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