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35、第 35 章 死亡

　　墙后是能容一个人上下的甬道。
　　很挤，很窄。从未经修饰的阶梯和墙壁可以看出，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逃生通道。没有灯光，只能摸索着往上走。
　　越往上，墙壁越潮湿，胡岩摸到了一手青苔。

　　第一个出去的是彭辉，他的白衬衫都被蹭脏了，出口处垒有一米多高的石头，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来不及去看周围的环境，先回头拉罗雪。

　　众人陆陆续续地爬出来。
　　“大家快看！”林夕激动地抬起手臂，指着前方。

　　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洞顶到地面大概三层楼高，最前方有一条同样是人工开凿的阶梯，比他们爬上来的楼梯还要长，一直通往最高处，在那里有一个能容纳两个人通过的小洞。
　　重要的是，此时洞外透进来的是光。

　　“我们能出去了，我们终于能出去了。”林夕和朱娜终于能将一路以来用冷静压制的恐惧倾泻而出，抱着王霞大声嚎哭。

　　罗雪的目光则落在了山洞里围成一个圆的石像。
　　她指着其中一个，“扶我过去看看。”
　　彭辉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来到一个石像前。罗雪的手摸上石像，她一边摸，一边摇头，满脸都是困惑，“不对……”

　　彭辉：“哪里不对？”

　　不等罗雪说话，众人都被刘锋突然爆发的惨叫惊呆了。

　　松软的泥土中突然伸出一根布满倒刺的“白色镰刀”，它能柔软地弯曲，像野田里的芦苇，不会有人认为芦苇抚过时会刮伤脸颊。
　　但它只是轻轻地划过刘锋的小腿，下一刻，他的小腿断成两截，一条淡得看不见的血线出现在小腿中间，接着上下两个部分往相反方向分离，他带着断腿栽倒在地，惊惧地注视着自己那截还站立着的小腿。

　　又是一根白色镰刀伸出地面。
　　然后，泥土被破开。像春天的种子钻出泥土，伸展它的枝叶。只不过出来的不是花，也并没有伸展枝叶。
　　是那只蝶怪。

　　它前躯严重灼伤，一半的复眼被腐蚀，露出和下面破茧而出的人一样异变的骨骼。有一块骨头被撞碎了，可以看得见里面跳动的脑子。
　　它的右边翅膀破了，飞不起来，离地约一米就会摔回去。刚刚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是它的前足，按理说蝴蝶的前足没有攻击力，但它的前足特化成刃状。其他两对还是软绵绵的，这一对却可以切开人体。

　　它在进化。
　　韩溟记得在第二区看到它的时候那对足还是软的，现在变得坚硬了。因为它吃了杨旭吗？
　　吃人就可以进化。这能解释它为什么紧追着他们不放。这只蝶怪大概就是北野梦寐以求的“终极战士”。它不会流血不怕疼，还可以在战场上通过进食敌人获得进化。

　　幸好胡岩上来的时候把砸墙的铁锹带上了，眼看蝶怪靠近刘锋，似乎是想吃了他，胡岩情急之下把手里的铁锹丢了过去。

　　铁锹砸中蝶怪，胡岩也没有武器了。
　　韩溟：“……”
　　胡岩反应过来，也很尴尬，“我着急啊！”

　　胡岩虽然不够冷静，但他准头很好，这一下砸中蝶怪的头。铁器部分正中蝶怪露出的脑子。它疼得用前足抱住头，发出尖锐的嘶鸣。

　　“找东西攻击它的伤口。”韩溟迅速想好战术，给所有人布置任务，“你们三个去拉那个人，老胡你吸引怪物注意力，我绕到后面去捡铁锹，舒怀你在附近找能砸它的东西。”

　　胡岩：“ok！”
　　舒怀迅速锁定了垒在楼梯出口的石头，“好！”

　　韩溟说完就行动了，胡岩和舒怀几乎是下一秒也跟着动了。被点到名的王霞三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在她们的任务是营救刘锋，是后手。

　　韩溟冲向蝶怪，摆出要跟它正面硬刚的姿势，却在还有几步就会被前足斩首时屈膝躺下，身体折叠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靠着前期加速的惯性从蝶怪的前足下滑了过去。

　　韩溟几乎是贴着它的前足过的，足刃带起的气流仿佛能割伤皮肤，像与死神面贴面。

　　他过去了，翻身转换姿势的同时右手握住铁锹柄。
　　就这几秒里，舒怀冲到楼梯口，搬起一块石头。这些石头经过打磨，圆润有重量。如果让舒怀来的话他肯定砸不远，但胡岩就不一样了。

　　“胡哥接着！”舒怀用浑身力气把石头甩过去。
　　胡岩接住，他没有直接扔出去，而是像棒球运动员一样旋转身体，将下肢力量传递到手臂和石头上，对准蝶怪脑袋的时候招呼韩溟：“老韩！”

　　韩溟举起铁锹，痛击蝶怪下肢！
　　蝶怪的注意力被分散，与此同时胡岩丢出石头。石头不偏不倚地砸中它的头，虽然没有打中伤口，却砸中了它另一只完好的复眼。
　　它的复眼破了。血喷溅而出，它叫得撕心裂肺。

　　蝶怪低头时舒怀又看到了它脑后的头发，还有那张脸。因为被化学药品腐蚀过了，五官都融成一团，看不出原本样貌。
　　但舒怀看过他原本的样子，虽然只有两秒不到。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

　　“舒怀！”胡岩喊他。
　　舒怀回过神，又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同样的办法，这次胡岩击中了蝶怪的伤口。它的惨叫声在山洞里回荡。
　　“yes！”胡岩握拳欢呼。

　　三个女生趁他们攻击蝶怪的时候，弯着腰跑上去，一起拉住刘锋的胳膊和肩膀，把他从蝶怪附近拖到了角落里。可惜的是蝶怪在挣扎时踩住了他那半截小腿，三人自然不敢过去拿。

　　同样的伎俩用几次就没用了。蝶怪不是单纯的野兽，它是人变异的。发现韩溟三人配合的办法后，在韩溟又一次砸它下肢的时候飞起，并在空中调转身体，将目标锁定为韩溟。

　　胡岩意识到了：“老韩躲开！”
　　蝶怪的前足落下来时，韩溟举起铁锹。不出意外，木头做的铁锹柄被切成两截。

　　和切豆腐一样。
　　并且，这还没能阻止前足继续下切。韩溟极限翻身，蝶怪的前足扎进泥土里。

　　韩溟滚出去几步，他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靠！”他新买的潮流酷帅炸街西海岸风老头背心！

　　聚酯纤维做的高弹背心背蝶怪撕破了。回缩后刚好在韩溟肋骨到髂骨之间撕开一个大口子。
　　再低一点都能看到他的“少儿不宜”了。

　　三个女生已经看呆了。
　　舒怀品鉴了一下，老板健身果然有效果，这腹肌和人鱼线很吸睛啊。自己要不也去健身房办张卡？

　　胡岩不服气，主要是怎么都看他呢，看看我，我也有啊！

　　韩溟很少这么不冷静，主要是这衣服是他昨天刚到的，洗得香喷喷今天才穿的。他在“是兄弟就来砍我一刀”小软件挑了一个小时，刷出7.5折买的啊！

　　“老胡！”韩溟用手比了一个翅膀，下个动作是从中一刀切。
　　胡岩这下看懂了，切换策略，先折断它的翅膀。
　　“ok！”胡岩招呼舒怀，“石来！”

　　蝶怪以为他们又要故技重施。这一次它还是选择攻击韩溟，铁锹已经报废了，手柄和铁锹头分离。韩溟拾起铁锹头，作出要攻击蝶怪下肢的姿势。

　　他还没把铁锹头扔出去，蝶怪就跳起来了。
　　韩溟还维持着丢东西的姿势。
　　他看着蝶怪流血不止的复眼，露出一个相当嚣张的笑容，“上当了呢。”

　　胡岩拿到了石头，趁蝶怪侧身攻击韩溟，一个翻滚绕到它身后，将浑身力量集中到手臂上，朝蝶怪翅膀中间砸去——
　　正中。

　　这一下砸中了中室。是蝴蝶翅脉围起来的中间空腔，也是整个骨架的中心。
　　舒怀听到了骨头被重物狠狠压下，凹陷破碎的声音。就像一扇玻璃窗被打碎。

　　它仰起头发出最后的悲鸣，往韩溟的方向走了两步。
　　胡岩根本不给它反抗的机会，“舒怀！”
　　拿到石头，胡岩趁胜追击。
　　三颗石头下去，胡岩仿佛参与了一场奥运会铅球项目，锁骨附近酸胀刺疼，手臂发麻，落地的腿也被震麻了。

　　最后一颗石头砸断了蝶怪的脊椎。它的身体裂成两半，前半截轰然倒下。锋利的前足距离韩溟就差两步。

　　它的神经囊破了，凹陷处渗出黏液，鳞粉震落，簌簌飘飞。
　　一动不动。

　　胡岩生怕它没死绝，上去补刀。但他实在没力气了，再次举起一块石头用力地砸在蝶怪还在抽搐的下半身，旋即脱力。

　　一片安静。
　　朱娜率先打破沉默，“它……死了吗？”
　　“不死我跟它姓。”胡岩看着被自己砸得稀巴烂的蝶躯。

　　朱娜松了口气。
　　下一刻，舒怀脱口而出：“老板！”

　　那看似已经死了的蝶怪上半身竟然动了，它顽强地用两只足撑起身体，举起锋利的前足，带着要韩溟一起死的决心，朝他斩去——

　　韩溟正是松懈的时候，因为胡岩说蝶怪死了。
　　前足倒映在他眼中，他最先想的是这具身体用习惯了，死了还要去换一具，真麻烦。

　　“中村清一！！！”
　　舒怀的声音几乎是从身体里逼出去的，就像怕蝶怪听不清楚。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只知道手发麻，冷得像在冰天雪地里呆了一整夜。

　　前足在韩溟鼻尖停下来了。
　　距离之近，只要他动一下，就会扎穿他的鼻子。

　　“中村清一，你不想做一个满手是血的刽子手，所以选择了逃走。北野把你变成了怪物，但你知道你不是怪物。”
　　舒怀想起来了，这张脸，他在那张照片上看过。照片上的中村清一虽然身穿军服，却不忘带着一个昆虫盒。那里面正有一只蝴蝶。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成为一只怪物。你想要的，不是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吗？”

　　舒怀死死地盯着它的前足。
　　他的思绪很乱，但他知道如果中村清一最终还是要对韩溟下手，自己就用仙力。无论如何，阻止它。

　　蝶怪脑袋后的那张脸突然动了。
　　他的嘴唇蠕动，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是日语。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它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与什么对抗似的，慢慢收回前足，然后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一下，一下，推过去。

　　韩溟回过神：“老胡！”
　　胡岩“啊”了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到舒怀身边，摸到一块石头。他没力气直接丢了，可是不丢不行，于是跳起来，投篮似地砸了过去。

　　他没力气，也没瞄准。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比起刚才那一颗颗精准的，它显得很随意。大家都以为它不可能砸中。
　　偏偏它砸中了。
　　正中中村清一的脸，这一下让它的头彻底穿过了前足。下一刻，头颅滚落，滚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中村清一的脸朝上，虫首在下。
　　他的眼睛盯着山洞外的光亮。

　　死亡袭来的最后一刻，人类的意识回笼。

　　啊，好明亮的光。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夏天。
　　他在森林里抓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清一，清一君！”
　　和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两个少年跑过来。
　　“清一君又在抓虫子了，真恶心。”北野嫌弃地说。

　　“我觉得很漂亮啊。”山本弯下腰，看着中村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放进观察箱里，“要是有和它的翅膀一样的和服就好了，篠子肯定喜欢。”

　　“天天把妹妹挂在嘴边，你也恶心。”北野捏着鼻子。
　　“永四郎只剩下他妹妹了，关心妹妹也很正常。”中村替他说话。

　　三个人坐在森林里的树桩上。
　　山本突然想到：“对了，听说帝国要招募勇士，再过两年我们也可以报名，你们怎么想的？”

　　北野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那还用说，我肯定会去，我要为大日本帝国争光！”
　　山本看向中村：“清一，你呢？”
　　中村抱着观察箱，“我其实不太想去，不过我听教授说过，有一个地方很大，很辽阔，那里有很多我们这里没有的蝴蝶。我想去看看，要是能抓回来一些就好了。”

　　“切，标本大师。”北野不屑一顾，做鬼脸。
　　中村很严肃地纠正他，“我不是要把它们做成标本，蝴蝶是自由的，它们的一生很短暂，但可以披着美丽的霞衣在森林里飞舞。我也想这样自由，不用烦恼长大以后怎么办。”

　　“我也要去，听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我要去赚钱，回来给篠子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山本满脸憧憬。

　　北野看了看山本，又看了看中村，仰天长啸：“真是两个废物啊——看来只能靠我罩着你们了。”
　　“哈哈哈，辛苦了北野君！”大家笑成一团。

　　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视野里最后的一点光在消退。

　　中村似乎看到了一只死蝶。
　　雪白的翅膀，从灰烬中长出的蝴蝶。
　　死返玉。他亲口起的名字，没想到是灾祸的源头。

　　蝴蝶啊。
　　请你替我自由吧。

　　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蝶怪，或者应该说是中村清一，他的身体迅速变白，腐烂，垮塌。最后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舒怀现在没有办法去注意中村清一的死亡。
　　因为他又看到了死蝶。

　　它在中村的头顶盘旋了两圈，轻飘飘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你们……看到了吗？”王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
　　它飞啊飞啊，飞过韩溟的头顶，一直往上，直到洞口。
　　那只蝴蝶变成了一个少女，她回过头，冲他们自己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