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灵气先动的手》幕后毁歌

60、被抹去的羽医 暮春的安眠

　　暮春的安眠城郊，谷地间灵草本该繁茂蓬勃，连日漫开的淡淡虚无灰雾，却悄悄压得草木垂落叶片。这片挨着主聚落的简易医棚，往日永远萦绕着草药清苦的香气，往来休养的伤员络绎不绝。医棚主人是一名南荒羽族医者，生着浅赭色的羽翎，双翼折损大半，是当年混沌兽潮留下的旧伤。量劫落幕之后，他便长居安眠城外，日夜守在此地，照料各族伤患，调理淤积在神魂深处的旧伤。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忘了他。

　　清晨，前来换药的鹿精如常踏入医棚，四下张望，只看见散落一地的药草，棚内空空荡荡。鹿精疑惑唤着羽医的名字，身旁一同疗伤的几名兽修茫然转头，问他究竟在呼唤何人。鹿精仔细描述那名羽族医者的模样，说起他惯用的草药配伍，可众人脸上只有全然陌生的神色，仿佛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长久驻守在此，救死扶伤。

　　存放病案的竹简书册摊放在木案上，羽医亲手写下的病案记录正在肉眼可见地消融。墨色一点点褪去，裸露出竹简原本的纹路，像是从未有笔墨落在上面。棚壁悬挂的画像绘在厚实兽皮之上，兽皮底色依旧，可画中人的身影、羽翎、眉眼尽数褪空，只剩平整的兽皮，留不下半分痕迹。

　　恐慌顺着医棚向外蔓延，很快传入安眠城的中心。

　　萧竞逐接到消息，带着两名躺平道弟子匆匆赶来。踏入空荡荡的医棚，目光扫过满地散乱的药筐，心底猛地一沉。就在三日前，他还曾来此处静坐休养，同这名羽医闲谈许久。羽医说起南荒凤巢的旧事，说起双翼受损之后不愿回归族中静养，只想留在谷地照料受伤生灵。那段闲谈的片段，唯独留存于萧竞逐的神魂之中，成了这名羽医留在世间仅存的一丝痕迹。

　　“还记得他，只有我记得。”萧竞逐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空白兽皮，寒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

　　消息飞快在街巷里流转，流言悄悄滋生，在人群之中发酵。谷地中躺在草棚休养的伤员，摆摊售卖灵果与草药的精怪，纷纷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亲眼见过先前几起遗忘异象的生灵面色发白，心底恐惧不断滋长。看不见兵刃交锋，听不见术法轰鸣，不过一夜之间，这名救过无数生灵的医者，就从世间所有记忆与记载里彻底消散。

　　固守旧苦修理念的修士抓住这件事，在人群里散播闲话，断言这场灾厄是生长律大行、众生背弃古法引来的天地责罚。人群之中争辩四起，有人深信不疑，有人满腹疑虑。往日安眠城松弛平和的氛围，蒙上一层厚重阴霾，生灵们下意识互相打量，暗自惶恐，不知道下一个被虚无抹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人群边缘，谛骸隐在老树投下的阴影里，静静注视医棚内外的乱象。

　　他立在树下，远远望着萧竞逐守在空荡的医棚，反复回想那名羽医的过往。虚无之种的声音自他神魂深处缓缓响起，低沉淡漠，裹挟着永寂的蛊惑。安眠城是记忆汇聚之所，无数生灵在此留存彼此的故事，毁掉此地，斩断众生互相铭记的念想，遗忘之力便能更快吞噬洪荒，那道声音催促着他，去摧毁这一处根基。

　　谛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亲眼看着这名羽医一夜之间从所有人的记忆褪色，方才路过药筐时，瞥见筐内残留的疗伤灵草，忽然想起百万年前的岁月。那时他苦修于荒山，无数同道修士逆着天地强行证道，道基崩毁、神魂碎裂，倒下之时，无人医治，无人记挂。

　　漫长岁月里，他始终认定苦难是修行必经之路。可眼前这名羽医，不求大道，不求飞升，只是安静守在医棚，以草药抚慰伤痛，最终却落得被全世界遗忘的结局。他心底长久稳固的信念，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谛骸没有动身去执行虚无之种的命令，只是安静立在阴影之中，旁观这场无声的消亡。

　　信使一路奔上山，气喘吁吁，将城郊医棚发生的怪事禀报山巅众人。

　　小院灶台中正咕嘟炖煮一锅菌汤，水汽袅袅升腾，姜晚握着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汤水，安静听完信使完整的汇报。灶台温软的烟火，和山下这场诡异灾厄，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信使话音落下，院中陷入短暂的安静。姜晚放下木勺，望向南山之外那片灰蒙蒙的远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似是自问，又似在问身边众人。
　　“倘若世间没有任何人记得此人，那他是否真的来过这片天地。”

　　大黄立在姜晚身侧，鎏金色眼眸穿透重重山峦，望向虚空裂隙的方向。淡淡的虚无气息顺着天地流转飘来，刺激着他体内沉睡的吞天血脉。周身气息微微绷紧，脚步悄无声息挪动半步，稍稍挡在姜晚身前，神魂向外舒展，持续捕捉虚空深处传来的微弱波动，时刻警惕域外力量再度出手。

　　阿衍闭目，天道神魂向外铺展，尝试溯源本次虚无侵蚀的轨迹，淡蓝色数据流在她身侧流转，一点点拆解残留的法则印记。片刻之后她缓缓睁眼，脸色略显苍白。
　　“是虚无之力没错。天道大范围溯源探查，会大量消耗本源，不能无限制反复扫描整片洪荒，只能捕捉灾厄爆发之后残留的微弱痕迹。大范围持续探查，会损耗天道根基，得不偿失。”

　　山风穿过竹篱笆，吹动竹竿上晾晒的干菜，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危机，正在天地间缓缓铺开。

　　黄昏降临，万灵会的铜钟再度敲响。各族代表连夜奔赴大殿，殿内烛火摇曳，众人围坐，讨论城郊羽医的遭遇。所有人都清楚虚无的本事，能够抹除记忆，消去文字痕迹，可面对这种力量，众人依旧没有稳妥可行的对抗之法。

　　有人不断推演各样思路，更多人忧心下一次遗忘会降临何处。眼下能做的，只有紧急行动，收集洪荒现存所有简册、石刻记录，多抄录副本，分散存放至不同据点，尽可能抢救留存现有的文字记载。大殿之中，没有人敢笃定抄写备份就能抵挡虚无，这仅仅只是临时的应急之举，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远远算不上真正的防御手段。

　　夜色渐深，安眠城的灯火明明灭灭，整座谷地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之下。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遗忘，会在何时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