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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7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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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7C
陆知夏上工的第五天,铺子里那台老电视出了名。
电视是三婆搬来的,十四寸,罩着一块钩花布,天线要拍一巴掌才清楚。她每天午后雷打不动坐到角落,看什么台取决于天线的心情。江晚由她去,一台电视,一张老主顾,占不了多少地方。
午后店里静。三婆看着电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江晚和陆知夏对坐,一个剥莲子,一个拣红豆,谁也没说话。
剥到一半,江晚觉得有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她一抬眼,陆知夏已经低下头去了,红豆拣得飞快,耳朵尖却有一点红。
看手做什么?江晚想起面试那天这双手给她的第一印象。稳得过分,稳得像压得住水花。那她自己的手呢,刚才那半圈翻腾,又是看了多少遍才长进眼睛里的?
江晚把莲子扔回碗里,没问。
这天午后下了场太阳雨,日头还挂着,雨点已经砸下来,街上没人。三婆拍了两下天线,电视里跳出体育频道。
跳水集锦。
江晚在柜台后头算账,没抬头。陆知夏在后厨磨姜,磨石声一下一下,匀得很。
电视里的解说响起来,说,接下来这个动作难度系数三点四,代码二零七C。
磨姜声停了。
"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
陆知夏的声音从门帘后头传出来,不高,像自言自语。
江晚拨算盘的手没停。
"预备,走。"陆知夏又说。
门帘后头,她的手抬起来,跟着电视里的运动员,轻轻转了半圈。手腕翻过去的时候,指尖收拢,抱膝,是用了十几年的那种收法。
电视里的水花炸开,解说在喊分数。
接着放慢镜头。人从台边弹起来,身子收成一团,三周半,一周一周数得清。打开,伸直,入水,水面只破开一个小口,白花花的,合上得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解说的声音隔着喇叭发闷,分数还是炸得满屋子都是。
江晚认得这个动作。认得每一周翻腾的次序,认得打开的时机,认得入水前那半秒,手掌要先破开水,身子才有地方去。这些东西不在脑子里,在手上。她的手搁在算盘上,指尖自己蜷了一下,又一下。
她把那只手收回柜台底下。
"你当年最稳的一个。"陆知夏说。
铺子里静了。
三婆眨眨眼,看看电视,又看看门帘,"咩呀?"
没人答她。
江晚站在柜台后面,保持着拨算盘的姿势,一颗珠子都没拨动。她的拇指搭在食指第二节上,那块老茧硌在指头肚底下,三年没这么硌过。
厨房里,磨石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比刚才慢。
"视频里看的。"陆知夏说,声音闷在姜蓉里,"双皮奶的做法,也是视频里看的。"
这个谎撒得太旧了,旧得她自己都圆不下去。
江晚把算盘放下了。
"奶要沸了。"她说,然后进了厨房。
她没问。问了,这人多半会答。答了,她就得知道这个人从哪一年开始看她,看到什么程度,为了什么坐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
她现在不想知道。知道了,就还不清。
厨房里奶锅坐着,奶没沸。陆知夏低着头磨姜,磨了两下,停下来,把一块磨剩下的姜边角拈起来,又放回磨石上,重新磨。
她在数自己的呼吸。江晚看得出来。只有手稳的人才这么乱。
"明天进奶,"江晚说,"顺路去趟市场,老姜要换一家。"
"好。"
"西头第三家,别家的姜不够老。"
"哦。"
对话短得像贴在水面上走。两个人都没提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悬在灶上的水汽里,比水汽烫。
三婆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电视里的运动员站上领奖台,忽然说,跳水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看,十层楼那么高,摔下来疼都疼死。
铺子里没人接话。
三婆自顾自说下去,说还是喝糖水好,糖水甜。说完拎起菜袋走了,走到门口还拍了下天线,说明天来看粤剧。
门帘晃了两下。
江晚低头拨算盘,陆知夏低头磨姜。两个人隔着一间铺子,各拨各的,各磨各的,谁也没看谁。那四个字还在水汽里悬着,三婆不知道她踩了一脚,踩得正好,踩得生疼。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陆知夏进了厨房。水声,磨姜声,奶锅坐上灶的声音,一样一样响过来,又一样一样停下去。
不多时,一碗姜撞奶搁在江晚手边。
"今天新磨的姜。"她说,"尝尝。"
她什么都没提。不提电视,不提那四个字,不提那一眼。江晚捧着那碗奶,姜味从碗底往上走,温的,辣的,稳稳当当一条路。
"嗯。"她说。
陆知夏就笑了,转身去收三婆那只空碗,收得很高兴,碗沿磕出脆响。
雨是傍晚落下来的。
南方的暴雨不讲道理,天一下子黑透,骑楼底下淌成河,招牌上的"江"字在水里晃。三婆早跑了,伞都没打稳,跑到门口还回头喊,妹仔,明早来吃沙!
打烊,算账,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
陆知夏站在门口,看雨。
"等雨小?"江晚问。
"嗯。"
"这场雨要下到后半夜。"
"哦。"
她不走,也不开口。背包带子勒在肩上,站得笔直,钉在门边。
江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停住了。
"我不是收留你。"她说,"阁楼堆着货,缺个人看铺。"
"我付房租。"
"你拿什么付?"
"工钱里扣。"
"你还有工钱?"
陆知夏想了想。她上工五天,一碗双皮奶没卖出去分红,工钱确实还没有。
"那先欠着。"她说,"连本带利。"
江晚被她噎得没话说,把卷帘门又推了上去,"进来。"
阁楼要腾一块地方出来。江晚搬纸箱,陆知夏搬床板,两个人在矮顶底下错身,谁也直不起腰。
门框边上有一溜铅笔道子,横的,旁边标着小字。晚晚,六岁。晚晚,七岁。一路画上去,最顶上那道写着,晚晚,十五岁,一米六三。字是外婆的圆体字,圆圆的,跟黑板上那行姜撞奶一个模样。
"江老板。"陆知夏仰着头看,"你十五岁就一米六三?"
"跳水的人,长不高才好。"江晚把纸箱摞起来,"外婆不信这个,一年画一道,画到我走。"
陆知夏伸手比了比最顶上那道,再比比自己的头顶,差着一截。她把手收回来,没说话。
外婆的笔停在她走那年。后来的个子在别处长,没人画了。
搬到墙角,江晚把一只旧纸箱拖出来,挡在另一个箱子前头。动作很快,很自然,像顺手。
陆知夏看见了,没问。她把这个位置记下来了。手稳的人,眼睛也不晃,但什么该看见,她心里有数。
床板支好,铺盖是她自己背来的,卷成一卷,捆得方方正正,绳子打的是部队式的结。
"你就带着这个来的?"
"嗯。火车上当靠枕。"
铺盖卷解开来,里面除了被子,还裹着一个小布包,蓝布的,四角扎得很紧,巴掌大,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陆知夏把它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江晚移开了视线。
她不问。这铺子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铁盒子,谁也不欠谁一个解释。
江晚看了那铺盖卷两秒。二十三个小时,拿铺盖当靠枕,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她没问。她的规矩,今晚已经破了两回,不能再破了。
"蚊香。"她下楼拿了一盘上来,搁在床板边上,"阁楼蚊子多。咬死了我还得重新招工。"
"哦。"陆知夏把蚊香摆正,忽然说,"江老板。"
"干嘛。"
"楼梯第三级,响。"
"响了好多年了。"
"哦。"陆知夏点点头,"挺好听的。"
下楼前,江晚把一串钥匙搁在柜台上,解下最小的一把,搁在钥匙旁边。
"店门的。"她说,"丢了配一把五块。"
"哦。"陆知夏把钥匙收进围裙口袋,拍了拍,"不丢。"
阁楼的灯是拉绳的,灯泡瓦数低,黄黄一团。陆知夏站直了正好碰不到灯绳,踮了一下脚,没够着,又去够第二下。
江晚伸手替她拉了。灯亮了一格,又暗回去,是老电线,得拉两下。
"谢谢江老板。"
"睡你的。"
江晚下去的脚步顿了半拍。她在这楼梯上走了三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它好听。
难听的话听得多了,好听的反倒不敢接。这一晚她下楼,脚步比上楼重了一格。
雨还没停。
雨点砸在骑楼的瓦檐上,密,急,一层压一层。江晚在里间躺着,听了半个钟头。
隔着一道门帘,外间有翻身的动静,很轻,停一会儿,又一下。新来的人认床。她想起自己头一回去省队,也是这样的雨,也是睡不着,外婆在电话里给她念菜谱,念到第三道菜,她就睡着了。那年她十五,以为想家是件丢人的事,谁也没说。现在再想起来,那通电话挂了之后,外婆多半也没睡。
阁楼的顶就是铺子的瓦,雨声在头顶三尺的地方开花。她想起白天那半圈翻腾,想起那个人说,你当年最稳的一个。
稳的人摔过一次,就不稳了。这事全天下都知道,不用人提醒。
雨声大了,就像水声。水声一近,梦里那个水池就跟着近。
梦里那个水池,水总是满的,台总是十米。她在梦里站上去过很多回,没有一回跳下来过。台下没有人喊她,也没有水花。梦里的水池静得很,静得像在等她一个人。
她坐起来,摸到手电。
外间很静,陆知夏睡熟了,呼吸匀长。
床头矮凳上摆着她的助听器,摘下来了,用一块手帕垫着,摆得端端正正。听不见的人,睡觉倒是沉。手电光贴着地,照出一条窄道。
江晚走到墙角,把旧纸箱搬开。
铁皮饼干盒在底下,灰比上次看厚了一层。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盒盖,开了锁扣。
房契在。房契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钢笔字,写的是她的名字。
晚晚,亲启。
她的手指碰到信封,停住了。
抽出来一半,信纸露出最上头一行。外婆的字,笔画圆乎乎的,跟黑板上一模一样。
"晚晚:见字如面。那年你集训,外婆去省城看过你一场比赛……"
就半行。
楼下骑楼的水声哗了一下,又哗了一下。江晚蹲在原地的黑暗里,捏着那半张信纸,没抽出来,也没放回去。
身后床板响了一声,陆知夏翻了个身。
她把信塞回去,信封压回房契底下,锁扣按上,纸箱拖回原位。动作很轻,一整套做下来,像入水前那一连串没人看得见的准备。
回到里间,雨还在下。
那半行字躺在楼下的铁皮饼干盒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水池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