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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皮奶与失误视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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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双皮奶与失误视频
江晚给自己三年前的失误视频点了个赞。
视频剪得很全。助跑,起跳,翻腾三周半,然后是那个响亮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水花。弹幕铺满屏幕,天才陨落,这一跳葬送职业生涯,可惜了又可惜。评论区最高赞写着,当时我在现场,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水花。
她记得那种安静。
视频里,她出水以后先抬头看记分牌,又扭头看了一眼观众席。那一眼在找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从头看到尾,点赞,退出,锁屏。
"跳得不错。"她跟黑下去的屏幕说,"下次别跳了。"
这个视频她已经是第几十回刷到了。算法比人长情,隔三岔五推一回,生怕她忘了自己摔得有多难看。
灶上的奶还温着。月底了,铺子里还差四千二百块租金。她心里算了笔账,水电,奶钱,米钱,房租,一碗糖水八块,要卖五百三十碗才够。她现在一天卖不到二十碗。
案板底下压着一张应聘简历,字写得工整,姓名陆知夏,二十二岁,工作经历只有一行,学过三年甜品。
人下午就到。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房东发的,就六个字,晚晚,三十号前。
她盯着看了两秒,回了个"嗯",想想不对,删掉,重新回了个"好"。
嗯太硬,好太软,反正横竖都是要钱。
江记糖水铺开在骑楼底下,招牌是外公手里传下来的,黑底金字,金漆掉得七七八八,隔着一条马路望过来,只剩一个"江"字还认得出。下午三点,日头斜进来,八张桌子,七张空着。
唯一有人的那张坐着三婆,面前一碗绿豆沙,喝得见了底。
"晚晚。"三婆把碗一推,"赊着。"
"上个月赊的还没给。"
"记性这么好做什么。"三婆拍出两枚硬币,"喏,定金。"
江晚收了钱,转身进厨房,再出来,手里多一碗绿豆沙,搁在三婆面前,什么都没说。柜台抽屉里有个小本子,三婆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串正字,画得密密麻麻。她从没打算真收,三婆也从没打算真还,两边都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三婆抄起勺子就吃,含混不清地念叨,说这条街人越来越少喽,后生仔走光喽,你一个人守这间铺,守到几时是个头。
"守到您把账还清。"
三婆笑骂了句什么,她没听真,也不打算听真。
"你外婆在的时候,"三婆又说,"这个点钟,队排到骑楼外头去。"
"嗯。"
"现在倒好,就剩我一个正字一个正字赊出来的老客。"
江晚擦着桌子,没接话。铺子是外婆留给她的,房契压在阁楼那个铁皮饼干盒底下,连同一句话,店在,家就在。她当时点了头。点头容易,守着难,这话她谁也没说过。
"对了。"三婆咽下一口绿豆沙,"你真要招人?这铺子一个人都养不活,还养两张嘴?"
"一个人忙不过来。"
"骗鬼。"三婆说,"我天天来,你哪天忙过。"
江晚没理她,把简历从案板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A4纸,折过一道,展开有脆响。整页纸最用力的是那串联系电话,笔画深得纸背都摸得出印子,像是怕人找不到她。
她把简历压回去,去看她的奶。
奶是早上订的水牛奶,做双皮奶的料。她坐在灶前看火。外婆看火从来不看火,看锅边的水汽,水汽一冒直,奶就好了。这手艺她学了十几年,如今整条街只剩她一个人会。
看着看着,视频里那一帧又自己冒出来,水花炸开,白花花一片,溅上前三排的裁判席。她的拇指搭上食指第二节,慢慢摩挲那块老茧。握跳板边沿握了十几年落下的茧,退役三年,人瘦了一圈,茧没瘦。
这三年她只做两件事,看店,睡觉。睡觉也不一定安稳,水里的事,总往梦里跑。
门帘就是这时候被掀开的。
进来的人背着双肩包,包带勒在肩上,勒出两道汗印。她在门口站定,先仰头看招牌,看了足有五秒,才走进来,冲江晚笑。
看招牌的人不少,仰着头看足五秒的,江晚头一回见。
"应聘的?"江晚问。
"嗯。"她笑,"我叫陆知夏。"
"哪儿人?"
"北边。"
"怎么来的?"
"火车,二十三个小时。"
江晚打量她一眼。为了一个月薪管饭的活儿,坐二十三个小时火车,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
"简历我看了。"江晚擦了擦手,"工作经历,就一行?"
"多的写不下。"
江晚抬眼看她。
"开玩笑的。"陆知夏说,"多的没法写,写了你也不敢招。"
这话接得太顺,江晚一时没接上。店里静了两秒,灶上的奶咕嘟了一声。
三婆在那边竖着耳朵,绿豆沙都忘了喝。
"期望薪资多少。"江晚问。
"管饭就行。"
"你找工作,还是找饭票?"
"找师傅。"陆知夏说。
三个字把天聊死了。江晚看着她,她也不躲,站得笔直,倒像是她在面试江晚。
"会做双皮奶吗。"
"会。"
"做一碗。"江晚往厨房让了让,"灶上有奶,东西在柜子里,自己找。"
陆知夏把包放在凳子上,先去洗手,洗了三遍,才进厨房。
江晚靠在门框上看。
先看火。这人开火前,伸手在锅上方试了下热气,又拧小半格。再看手。磕蛋,分蛋,滤奶,动作不快,没有一下是多余的。江晚看了三年锅,什么人什么手,一眼见底。这双手稳得过分,稳得像压得住水花的手。
陆知夏舀起一勺奶,看了看,又倒回锅里,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很快只剩水声。她撇浮沫撇得很耐心,一勺一勺,撇完把勺子在碗沿上磕干净。江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厨房有点陌生。这三年,厨房是她的,锅是她的,火是她的,头一回有个人站在灶前,站得比她还像主人。
"糖什么时候放?"江晚考她。
"奶凉到不烫手再放。"陆知夏盯着锅,"烫的时候放,奶会泄。"
"蒸多久?"
"不看表,看边。边上一圈起了小泡,关火,焖。"
江晚心里顿了一下。
外婆也这么说。一字不差。
"谁教你的?"
"视频。"
"……"
"真的。"陆知夏说,"看了四百多个。"
江晚没再接话。看四百个视频的人有的是,看出来的没几个。
"陆知夏。"她忽然开口。
对方没回头,笑着点点头,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啊?"
"没什么。"
刚才那声不算小,锅里水声咕嘟,听不清也正常。江晚往灶台那边又看了一眼,瞥见她右耳后面贴着个肉色的小东西,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她没问。别人的事,少问,问了就要负责。
奶香先出来,然后是甜香。陆知夏把碗从锅里取出来,搁在托盘上晾了半分钟,才端出来。
双皮奶落在桌上,面上凝着一层完整的奶皮,勺子碰上去,皮皱一下,又弹回来。
江晚舀了一勺。
奶是嫩的。甜度压得低,奶香反倒在后面才上来,在舌根那儿停一停,才散。外婆说过,糖水这东西,甜的容易,嫩的难,嫩是要拿火候换的,急一秒都不行。
她想起小时候偷吃外婆做的双皮奶,烫得直哈气也不撒手,外婆拿锅铲敲她的头,说急什么,嫩的东西要慢慢等。
她没说话,舀了第二勺。
陆知夏站在桌边等,不催,也不问,就看她吃,看得还挺专心。
第三勺,第四勺。
然后江晚把碗端起来,就着碗沿,把碗底刮干净了。
"晚晚。"三婆看得直乐,"人家看着呢。"
"看就看。"江晚放下碗,"碗是勺子刮的,又不是我舔的。"
陆知夏笑出了声。
做糖水的人最懂,刮碗底是对一碗糖水最大的夸奖,比说什么都值钱。外婆走后,江晚再没刮过碗底。
"给我也整一碗噻。"三婆说。
"明天来。"陆知夏替她答了,"给您做。"
江晚瞥她一眼。还没录用,明天倒先安排上了。
"味道怎么样?"陆知夏问。
"能卖。"江晚说,"卖八块,赚三块五。"
"那是好,还是不好?"
"回去等通知吧。"
陆知夏也不恼。她点点头,回厨房把东西一样一样归位,锅刷了,抹布拧干,搭成整整齐齐的一条,才出来背包。背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门外。
"招牌上缺的那几个字,打算什么时候补?"
"没钱。"
"补字不贵。金字要用金箔,我认识一个写招牌的师傅。"
"你对这条街挺熟?"
"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就认识写招牌的?"
陆知夏笑了笑,没答。
"补了也没人看。"江晚说。
"我看见了呀。"她说,"隔着马路就看见了。"
江晚没接这句。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知夏说,"我明天来上班。"
"我什么时候说录用了?"
"你刮了碗底。"
江晚被噎了一下。刮碗底这个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人偏偏是内行。
陆知夏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又停住,回头。
"江老板。"
"嗯?"
"今天这碗,奶温高了半度。"她说,"你热奶的时候,走神了。"
门帘晃了两下,落下来。
人走了。
江晚站在原地没动。
她进厨房,舀了一勺锅里剩的奶,送进嘴里。入口那一下就尝出来了,老了,老了半度。热奶那几分钟她在想什么,她自己清楚。水花炸开的那一帧,她想了一下午。
三婆凑过来,"这妹仔,可以哦。"
"可以什么。"江晚把勺子丢进锅里,"来历不明。"
学三年甜品的人,尝不出半度的差别。简历上那一行字,一个字都不能信。
三婆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沙,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晚,这妹仔眼里有活,留下吧。"
江晚没应声。眼里有没有活,她自己看得出来,用不着人劝。她只是想知道,这双手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她这间快倒闭的铺子。
晚上十点,江晚拉下卷帘门,写明天的黑板。写到最下面一行,她停了停。
最下面那行是姜撞奶,粉笔字,笔画圆乎乎的,外婆写的。外婆走后她描过几回,越描越不像,后来就不描了,由着它一天天淡下去。
她盯着看了会儿,拿起粉笔,在旁边添了一行新的。
双皮奶,八块。
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外婆的差远了。
写完她退后半步,看着那两行字。外婆那行淡得快没了,她这行新的,白得晃眼。
上楼的时候,楼梯第三级吱呀响了一声。外婆在的时候它就响,这么多年没人修。修东西要花钱,响声不要钱。
她把"走神"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年她走神走过无数回,看火的时候,算账的时候,半夜绕到老泳池边上站着的时候。没人看见过,看见的人也不说破。今天倒好,被一碗双皮奶试了出来。
这三年,夸她的,骂她的,可惜她的,她都听遍了。头一回有人说,你走神了。
说得还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