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谁也不许让着我 两朵花,恰 ...
-
费利克斯把那瓶花挪开时,父亲正好端着水壶进来。
“那里不好?”
“挡着这边。”
丹尼尔俯身看了一眼。花枝其实不高,只斜伸出两朵,恰好横在费利克斯预先拉开的两把椅子之间。
“你换个地方坐,也行。”
费利克斯拿花瓶的手停了停。
父亲忍着笑,将水壶放下,顺手接过去,摆到靠窗的矮柜上。几朵细花映着晚光,终于不再妨碍任何人看谁。
六月十五日,晚饭尚未摆好,他已经到门口看过几次。海伦让他帮忙试灯,他便把花园门边的灯也点上;诺拉嫌屋里热,他将窗开了,又怕风直吹客人的后背,绕出去重新支好窗钩。
现在事情做完了,连桌上那只没有摆正的盐碟,都被父亲摆正了。
他只好站着。
“要不,去接一接?”丹尼尔问。
“她们说沿河走过来。我走另一边,反倒错过。”
这话答得很周全。父亲点头,没再替他找事做,临走前却把水壶转了个方向,将壶嘴朝外。
费利克斯看见,又替他转回来。
丹尼尔笑出了声。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他走得太快,到了门前又刻意缓下脚步。拉开门,先看见玛伦手里的篮子,篮盖上搭着一角素净的布;伊琳站在母亲身旁,正低头替她解缠在提柄上的细绳。
辫子松松垂在肩前,发尾有一截被夕阳照得透亮。
“您好。”他向玛伦问候,接过篮子,“路上热不热?”
“河边凉快。你这儿进门倒还多一道工夫。”
玛伦朝脚下看看,他跟着低头,才发觉自己还挡在门中。
“请进。”
他侧身让路,伊琳经过时抬脸看他,嘴角有一点忍不住的笑。他原想也笑着回一句,听见母亲从屋里迎出来,又急忙将篮子提好。
海伦一见玛伦便握住她的手,说上回散场挤着人,许多话没来得及讲。玛伦将篮盖掀开,告诉她馅饼还是温的,底下垫了厚布,若要取出来得先掀掉。
“我拿到厨房去。”费利克斯说。
母亲望着他:“你拿的是我的手套。”
他低头。
海伦迎客时把手套搁在篮盖上,他竟当成了要一起拿走的垫布。伊琳背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回,他看得很清楚。
费利克斯将手套交还母亲,连同那点无可奈何一并笑出来。玛伦也笑,却没再逗他,叫伊琳跟去看看有没有压坏馅饼的边。
走过门厅,伊琳才小声问:“你今天很忙?”
“还好。”
她看一眼篮子,又看一眼他空出来的手。
“那可以慢慢拿。”
他低下头,发现她说得煞有介事,眼里那点笑却还在。一时更想知道,今天晚上,她还会这样看自己多少回。
——
出门前,伊琳已托露莎给艾达捎了话,星期三放课后可以再去试纸景。回话尚未到,她将补好的纸腿留在窗边晾着,洗净手上的浆糊,陪母亲赴约。
落座时,她发现母亲把背挺得很直。
玛伦平日吃饭,总要朝灶边转身,或者伸手替她够远处的东西,今日手安安分分放在腿上,外衣也整整齐齐搭好。桌布垂在她腕边,淡绿色的绣叶随晚风动了动。
丹尼尔端来切好的馅饼,挑了一块边缘最酥的,请玛伦讲讲这里是怎么烤出来的。
母亲的手立刻抬起来,比过擀面时留边的宽窄。
“别压太死。里头的馅也不能放太满,挤到边上,底下就湿了。”
“他放馅一向舍得。”海伦笑道。
“少了又说没吃到。”
丹尼尔将那一块放进妻子盘中,话是朝她说的,盘子却往她手边推得很妥帖。海伦没接他的辩解,低头尝过酥边,转而问玛伦能不能把用量写给自己。
“写给他也行。”玛伦说,“他刚才问得细。”
海伦笑着把纸笔递给丈夫。
伊琳看见母亲往椅背上靠了些,那双原本收在桌下的手,一只扶着杯子,另一只已伸过去指纸上的数。丹尼尔记到一半,把笔递给玛伦,请她接着写,自己去拿菜。
饭桌很快热闹起来。
诺拉想听黛娅在外城画什么,伊琳说是草木书,掌柜请她留下来把后面的图画完。母亲补充,信里总说饭吃得好,却每回都只提同一种汤,也不知道旁的到底吃了没有。
“也许那一种最好。”诺拉说。
“她妹妹就会替她这样说。”
伊琳刚要开口,听见这句,把话咽回去了。费利克斯坐在身旁,察觉她停住,偏过脸问原本想说什么。
“……汤也可以换东西煮。”
海伦笑着放下汤勺,玛伦朝女儿看过来,脸上分明写着果然如此。伊琳只好认真喝自己那一碗,费利克斯替她把盛土豆的小盘推近,低声说,自己也觉得有道理。
他说得很轻,她却听出了一点笑意,便侧目望他。
他立即低头吃饭。
过不多时,伊琳刚把杯子放下,他又伸手拿汤勺。她赶紧护住碗,告诉他还没喝完。玛伦瞧见,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肘,让她也看看费利克斯盘里那块鱼——盛来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伊琳将汤碗挪远,替他递了刀。
“这个该凉了。”
费利克斯接过去,总算肯好好吃自己的。
话题从草木书绕到旧册,再到玛伦近日改的一件婚礼裙。那位老主顾的女儿要订婚,想穿母亲年轻时的衣裳,做母亲的答应得痛快,真正要剪短衣摆,又坐在旁边看了半日。
“旧东西舍不得。”诺拉叹道,“我给海伦挑布那时候,什么都想替她挑。她嫌我管得多。”
“您连盘子摆什么颜色都问。”
“禀能者一辈子就能缔结一次婚契。我女儿的那一次,我当然要问好了。”
海伦望向母亲,唇边的笑柔和下来,伸手替她添了些水。
伊琳知道这条规矩。正式婚契只有一次,即使后来分开,或其中一人离世,余下的人也不会重新得到一次。因此年轻人说起这样的约定,总比说相伴出游郑重得多。
可诺拉接着说,当年问了那么多,海伦最后还是自己选了杯子,底下藏着一圈小花,盛满了什么也看不见。
“喝完才看见。”丹尼尔在旁边纠正。
“他喜欢。”海伦说。
她这句答得简单,丹尼尔手里的勺子却停了片刻,随后抬眼朝妻子笑。伊琳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桌上那几只寻常的杯子,忽然很想知道,哪一只会在喝完以后露出花来。
玛伦已接着说起那件旧裙。主顾自己请她看看,想知道从前缀在领边的小坠子挂在哪儿,她摸到的片段却是有人嫌裙摆绊脚,弯着腰偷偷往上折。
“是她女儿小时候。大人没留神,她已经穿着走了一圈。”
诺拉笑起来,问这就是维斯珀那边读旧物的本领?玛伦点头,说母亲那一支传下来的,自己只能从用久的东西里碰到些零碎,手艺活做得倒更多。
“后来还舍得剪么?”海伦问。
“舍得。她还笑,说女儿惦记这条裙子,比她以为的早多了。”
玛伦说完,笑着把杯子拿近。伊琳望着母亲松快的眉眼,才发现她那碗汤早就见了底,衣领也解开了一粒扣子。
饭后端来的小点心上,撒着细碎的糖渍橙皮。诺拉想尝,又说方才馅饼吃得多,眼睛在碟里转了转,停在最小的一块上。
费利克斯已经伸手取来一只干净小碟。
“我替您尝,您借一点味道?”
诺拉欣然应下,玛伦听得有趣,也说想试。海伦看向伊琳,问她要不要一起,她便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是他现在尝到的味道。”海伦笑着说,“若不好吃,不能赖他。”
费利克斯拿了一小块,见三个人都坐好,才展开能域,向她们递来真实的味觉。
伊琳口中原本只有清水的淡味。
一点清苦先抵上舌尖。
随后是橙皮的甜,蜜渍得透了,果皮里仍藏着微涩的余味。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明明没有吃东西,嘴里却跟着泛起了甜意。眼前,费利克斯正咬过那层薄脆的糖,眉梢抬了一下。
“底下还有点酸。”玛伦说。
“橙汁拌的。”海伦道。
诺拉细细辨了一阵,忽然伸手制止费利克斯。
“够了,你给我留一半。”
他赶紧停下,把余下半块放进小碟,收回了共享。伊琳口中的甜味随之淡去,诺拉接到点心,自己咬了一口,颇满意地点头。
“还是要吃到肚子里。”
满桌人笑起来。费利克斯将另一块切开,把带橙皮较多的半边放到伊琳碟中。她拿起来,尚未吃,先问他方才尝到的酸,是不是也同她们一样。
“嗯。”
“那为什么你没皱眉?”
他看着她,很轻地笑了:“我没觉得多酸。”
原来一样的味道,到了各人这里,还是会有不同。伊琳尝了一小口,酸意果然浮上来,她忍着没动眉毛,余光却见他仍在看,连唇角也弯得更深。
她索性把剩下的半块放下,端起水杯。
喝完时,杯底是一朵蓝色的小花。
——
玛伦原本说,饭后坐一会儿就走。
可诺拉拿出一盒图画牌,问她会不会,她说从前玩过,伸手拢了拢牌角,人就坐下了。
伊琳把母亲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后门开着,花园里有一张长桌,落日尚在墙头,天边澄澈得只余薄薄的金。海伦叫人端来茶,丹尼尔在桌中摆下一小碗包纸糖,说今日赢一对拿一颗。
十四张牌,七对图画,摆好以后看一遍,再扣在桌上,轮流翻两张,配成一对才能拿走。
费利克斯坐在伊琳旁边,洗牌时还问她记住了没有。她说记住没用,等他洗完就换地方了,他笑着应是,把牌一张张排开。
第一轮,诺拉翻出两条船,得了一颗糖。
海伦翻错一张,将那顶帽子扣回去,随后看见玛伦朝右边伸手,立即懊恼地往椅背上一靠。
“让您看见了。”
玛伦抿着笑,把两顶帽子收到面前。
费利克斯替她拿糖,掌心刚越过桌沿,就被她叫住。
“那颗大的也行?”
他顿了顿,挑出最大的,规规矩矩交过去。
伊琳看得想笑。母亲在家里分果子,总将好的留给她,今日倒肯大大方方挑最中意的一颗。那枚糖在玛伦指间转了转,又被放到两张牌上,仿佛还舍不得拆掉赢来的模样。
再往后,费利克斯翻出一朵花。
另一朵,伊琳记得在靠茶壶的地方。他原先朝那里伸手,目光碰到玛伦面前仅有的一对,又挪向了另一张。
手还没落下,玛伦先笑了。
“你想让给我?”
费利克斯抬起脸,神情有一点被看穿的窘迫,随即坦然认了:“怕您坐在这里,光看我们赢。”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把背坐直,朝海伦和诺拉也望了一眼。
“谁也不许让着我。”
诺拉慢悠悠拨开自己的糖纸:“我可没想让。”
海伦忍俊不禁,伸手将糖碗拉近些,催儿子翻。费利克斯只好照原本记得的地方,找出第二朵花,收走了那一对。
从这一轮起,桌边的说话声少下来,几个人都盯着牌。
玛伦连着记对了灯和鞋,海伦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来,明明方才看得分明,轮到伸手,又被母亲一句“你确定?”问住,原地改了主意。
翻开是一条鱼。
她懊恼地去看诺拉,诺拉摊开手,说只问了问,没叫她换。
丹尼尔坐在一旁笑得肩头直动,被妻子望了一眼,立刻把茶递过去。她喝了一口,还是不甘心,将杯子交还时,连那张鱼也重新指给他看。
“你记着,下回我就翻它。”
“记着了。”
这一局数完,玛伦竟赢了最多。
费利克斯把余下几颗糖一并推过去,她当即摇头,让他留下,再赢才拿。诺拉才将牌拢成一叠,母亲已说,可以再来一局。
伊琳朝屋里的钟望了望,又收回视线。
等到第三局,玛伦把外衣也往旁边移开了。暮色渐浓,几个人端着牌与糖转到起居室,伊琳落在后面,替他们将花园门边的灯挑亮。
明亮的窗映出母亲侧坐的身影。
她正在争一张牌,说海伦记错了,明明先前朝上的是帽子。诺拉替女儿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笑,因为丹尼尔当真指了另一张,将海伦也带偏了。
伊琳握着灯柄,笑意停在唇边。
这些声音有远有近,欢喜也各不相同,母亲得意,海伦不服,费利克斯在桌旁笑着替她们重排。她原先习惯在这样的时刻,悄悄替人多留住一点。
可她才把灯放下,屋里又笑开了。
上一阵还没过去,下一阵已经来了。
“伊琳?”
费利克斯站到门边,屋里的光沿着他挽起的衣袖铺下来。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中的长桌,低声说母亲的外衣落在椅背上,他陪她去拿。
她点头,回身走进花园。
——
费利克斯原本还有一句话要问。
走到长桌旁,伊琳却先转过脸:“我母亲说再来一局的时候,你是不是笑了?”
他承认。
“我也想笑。”她说,“在家里,都是她叫我别看了,该睡了。”
远处残存的天色映着她的面颊,她一边说,一边把外衣抱起来,空出的那只手沿椅背缓缓摸过。风吹动树梢,窗内的光落在她肩上,细细描出衣领与辫子的轮廓。
费利克斯在她对面站定。
“那今晚让她多玩一会儿。”
伊琳抬起眼,郑重其事地点头,像已经同他商量好一桩很要紧的事。他忍着笑,替她拾起落在椅上的一颗糖,放到外衣上。
屋里,海伦正问是谁藏了最后一条鱼。
玛伦的答话清清楚楚传出来:“在您手底下。”
伊琳听见,终于笑得低下脸,肩边的辫子随之滑落。她伸手去拢,仍没能立即收住那点笑。费利克斯望着她,想好的问话反倒变得多余。
她过得好不好,似乎已经不必问。
“今晚很好。”
她自己说了。
费利克斯怔了怔。
“我知道你想问这个。”伊琳抬脸看他,“刚才你吃饭的时候,总在看。我碗里还有很多,你又要给我添。”
“被你看出来了。”
“母亲也看出来了,她让我看你的鱼。”
他有些赧然,低头摸了摸椅背。原来她们都看见了。自己从午后忙到现在,那点要藏得自然的心思,恐怕根本没藏好。
伊琳走近半步,将外衣上那颗糖拿下来。
“要吃吗?”
“嗯。”
他伸手接,她却先把纸剥开了。糖很小,被她捏着两端剩下的纸,送到他掌心里,露出透亮的淡金色。
“母亲赢的,应该可以给你。”她想了想,又补充,“她不会不愿意。”
费利克斯笑着吃了,酸甜味一点点化开。伊琳望着他,像还在等什么,直到他告诉她是柠檬味,她才看了看那张糖纸。
“原来这个也是酸的。”
“你要尝?”
她摇头,嘴角抿起来:“今天尝过了。”
他忽然舍不得走。院中已有些凉,墙边草叶在风里相互碰着,海伦在屋内叫他回来记牌,话音未落,又被玛伦一句“您看这张”引开了。
这样的一个晚上,比他原先想好的还要长些。
伊琳将外衣抱稳,看向屋里,又问明天午间他有没有空。费利克斯说有,以为她想继续练习,话还没问出口,她已说到学院的说明册。
“你可以来看,我得做那个。要是想写戏,也可以带过来。”
“会不会碍着你?”
“桌子够大。”
她回答得认真,随即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说:“我想同你坐着。”
费利克斯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松开。
他看向她。伊琳站在窗灯照得到的地方,神情仍很端正,颊边却有一点比方才更暖的红。见他没应,她便微蹙起眉,像正要把这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重新讲明白。
他赶在那以前答了好。
声音比想象中轻些。
“我带稿子来。”
伊琳这才点头,抱着外衣往屋里走。费利克斯跟在后面,经过那张长桌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把椅子空着,暮色漫过桌面,灯还照在那里。
进屋以后,他将花园门虚掩,怕晚风吹凉茶水。玛伦接过外衣,原本已经站起来,听见诺拉说牌还没数,又犹豫着坐回了半边。
“数完就走。”
海伦笑着叫丹尼尔添水,说赢的人不能就这样跑了。玛伦把糖拢进掌心,眼中已有藏不住的兴致,嘴上仍说,明早还有活。
伊琳坐回她身旁,将桌上零散的牌收拢,放进费利克斯手边的牌堆。
“再玩一局短的?少放两对。”
费利克斯听见,转过头看她。
她正仰脸等母亲答应,唇边一丝笑也不肯多露,倒比方才在花园里更像一个十分规矩的客人。
玛伦看看女儿,终于笑着把外衣放回椅背。
“洗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