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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躺着也算第一排 “谁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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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自己的名字漏了?”
先生举着那张纸,问过一遍,长桌边没人应声。
伊琳正俯身替克拉拉按住书页,闻言抬头,才看出那是自己刚交上去的封面。上头写了这一册要收哪些习作,下面列着制作者,几行字排得齐整,末尾空了很大一块。
“是我的。”她说,“可里面的东西,都不是我做的。”
“这本册子呢?”
她看看手底下那些还夹着木夹的纸,想了想。
“这个是。”
“那就写清楚。旁人总得知道,该找谁问怎么翻。”
桌旁有人笑起来。伊琳接回封面,将名字补在下面,另写了一行:试用与翻页说明。
六月十三日,工艺教室里几乎找不到一张空桌。期末展示定在月底,织物、木器、测绘图一件件送来,先生要求每组都写清用途;有人写了满满两页,有人只肯写“把柄往下压”,末了还被同伴划去,说该往上。
伊琳这一桌负责将试用过的几件东西编成小册。原先只打算把纸订起来,碰上克拉拉的花架图,纸却怎么也放不下。她便将宽出来的一段折进去,留了个能拉开的纸耳。
这一改,克拉拉把整座花架都搬来了。
“花开的地方得画出来,不然全是棍子。”
“原本就要让人看棍子。”菲娅从对面探过脸,“看清楚,才知道怎么装。”
“也可以顺便看花。”
克拉拉小心拨开缠在木圈上的细藤,露出里面几枚尚未舒展的花苞。她把指腹贴近叶背,能域随之展开,一朵淡白的花先松了尖端,接着,薄薄的瓣向两边退开,藏在里面的浅绿花心迎着光露出来。
伊琳手上的纸,被花影盖住了。
她没动。日光从窗格间斜斜落下,那一点白越舒越开,最后停在她刚写好的名字上方,花瓣边缘几近透明。
桌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还开吗?”克拉拉低声问。
伊琳望着那朵花:“这样很好。”
克拉拉颇满意地收回手,随即朝正要走近的先生道:“月底换另一盆。这盆到不了那天,我知道。”
先生原本已要开口,被她抢了先,便改问旁边那个摇木柄的学生,为什么轮子仍往反方向转。克拉拉趁机坐回来,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伊琳将花的位置补到图上,又把折进去的支架拉开。纸上原本紧挨着的花与木条分开了一截,露出底下的绑绳,菲娅伸手按住图角。
“这处可以拆着看。我的罩子也要这样。”
她取来自己的铜轮图,把护罩单独画在窄纸上,请伊琳想办法叠上去。她们试到第三回,才将纸上的罩壳掀得足够开,又不至于把连接的小片扯断。克拉拉替她们递木夹,指头碰着尚未干透的浆糊,低头在围裙上找了一块干净处,找了半天,还是向伊琳借了布。
到先生再来看,长桌边已经围了四五个人。
那张窄纸一掀,铜罩底下原本看不见的齿便露出来。一个此前未试过铜轮的女孩照图转动实物,终于不再把手伸向会夹住人的缝。
“这样就明白了。”她说。
伊琳松了口气,将险些被碰倒的浆糊碗移远。方才试坏的纸还摞在肘边,最上面一张裂了口,怎么合也合不齐。
先生翻到后面,问她愿不愿意替月底展示做一本给来客看的说明册,放在入口,收几件不同课上送来的作品。当天留一段时辰,教人试翻。
“也有缝纫和绘图的,未必都认得。”他补充,“不明白的,去问做的人,不用替他们猜。”
她应下,先问要收多少件、什么时候交。
“六件。下星期给我看未订好的。”
“这个得放进去。”克拉拉立刻把花架图往前推。
菲娅没说话,只将铜轮图压在了它上头。
先生看得直笑,让两个人都拿回去,材料尺寸写全再交。桌边的同学散开,伊琳才坐下来,重新抚平封面上那道压痕。
梅莉莎就在隔着一张桌子的地方收谱架。她朝那边看过去,原想问她愿不愿意也放一张图,对方却正同身旁的伙伴说话,便暂且将空页留了下来。
——
午间,费利克斯如约在旧楼等她。
他已经把父亲拆不开的鞋带画在废纸上,打算说明那个结究竟有多难解。伊琳看了一阵,伸出手,沿其中一根线往外比。
“从这里抽。”
“我昨天也这么想。”
“抽不出?”
“又紧了一点。”
她终于笑了。他把纸往旁边一推,故意不再看那个结,讲起家里临时搬出的三把椅子。父亲坚持听开头,祖母替他补妮芙的喊声,母亲拿回杯子以后,还将柜门关得格外仔细。
伊琳听得专注,面包停在手里,好几次忘了再咬。
说到父亲那张票,她问:“他收了?”
“收了。还说,下回要同你一起看。”
她点点头,过了一阵,又问他父亲最喜欢哪一处。
费利克斯往椅背上靠了靠,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叹了口气。
“问得太多,我还没分清。”
风吹起桌上那根画坏的鞋带。他伸手压住,声音渐渐慢下来,向她复述父亲那句评价。伊琳望着他,原先只是觉得他高兴,如今听到这里,那份高兴竟又有些不同。
他不急着说下一件事了。
唇边仍有笑,目光却停在纸上,连空着的那只手也安安稳稳搁在桌沿。她想起公演散场时,他抱着花,回头找这个人,又急着回应那个人,好像一时往哪里走都来不及。
这一次,她愿意再陪他坐一会儿。
费利克斯讲完,见她仍在看,稍稍偏过头:“怎么?”
“我听着呢。”
他又笑了,低头将那张纸翻过去,讲到父亲带回的邀信。外城会馆的事,下午要与露莎和鲁本商量;疗养院床边演戏,他也想去看看,可长厅那扇窗实在搬不进小房间。
伊琳问起艾达的原话,他便从头说清。两位观众当日留在房里,只听见掌声,事后有人问,那个偷东西的人最后究竟还来不来。
“来了。”她小声说。
“嗯。”
她抬眼,费利克斯正望着窗外,目光越过了庭院里的树。
“所以很想让他们也看看。”
伊琳把没吃完的面包放回纸上,想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更小的戏窗。他说可以另做,却还不知道躺着的人究竟看得见哪里,不能只照着原来的缩小。
走前,他送她到楼梯口,忽然伸手,将她袖边沾着的一点干浆糊捻下来。
“今天又补书了?”
她将那本没订好的册子给他看。
费利克斯翻开铜轮那页,刚掀起纸罩便停住,重新合上,再掀一次。伊琳以为他没看懂,正要说明,他已经俯身去找图旁的小字。
“这个是你想的?”
“这里本来粘死了,看不见。拆了才这样。”
他望了她一眼,笑得很明朗:“那我以后看不懂菲娅画的图,可有地方问了。”
“得问她。”伊琳认真道,“我也问过。”
他笑出声,把册子交回她掌中,又问做好以后能不能借来看看。伊琳说得先交先生,他就说等交完,一点也不嫌迟。她被笑得略有疑惑,仍替他按平翘起来的一角,才下楼去。
埃德蒙的课务室就在另一边。伊琳原是去告诉他,抄给塞蕾娜的新信已在昨日寄出,走近却听见屋里有个熟悉的声音。
“每个星期二,都可以?”
佩姬站在桌前,双手背得很紧。
埃德蒙把新写的旁听安排递给她。两次试听的图,工艺教师都看过了,往后可以继续来画,仍自备纸笔;跟不上哪一节,当堂问,入秋再按新课表安排。
女孩将那张纸接过来,看完正面,又翻看背面。
“背后没有了。”阿伦提醒。
佩姬不理他,抬头又问了一次,先生便耐心再答一遍。这回连坐在窗旁的母亲也笑了,伸手抚平女儿翻起的领口。
他们是应约来听答复的。母亲刚从衡灯院问完原来的食宿,带着院里落下字的答复:换这一堂课,住处和饭食仍照旧约,管到八月底。那张纸一直攥在她手中,此刻才折起来,收入衣袋。
伊琳敲了敲敞开的门。佩姬回头看见她,终于忍不住,将自己手里的纸举高。
“我以后可以把图留在柜子里了!”
她最先想说的竟是这个。
阿伦低头笑起来,母亲按了按衣袋,眼里也带着笑。埃德蒙让她下回来时自己选个空格,写上姓名,免得与别人放混。她立即问能不能现在去,得了允准,跑到门边又折回来,把那张纸郑重交给母亲。
“这个带回家。”
伊琳给她让出路。孩子轻快的脚步声一路奔向工艺室。正巧有人捧着习作出来,她侧身让过,手还扶着门,已迫不及待朝矮柜那边望。
阿伦跟过去,伊琳也到门边看了看。佩姬已经蹲在柜前,哥哥指给她的上层空格很宽,她试着够了一回,摇头,挑了底下那格。
“这个我自己能拿。”
她向伊琳借了笔,伏在柜边的小桌上写姓名。第一张纸,最后一个字挤到边上,差点没写下。她盯了片刻,将纸翻过来,重新写。
阿伦笑她:“柜子又不认字。”
“我认。”
她将写好的纸条拿远些看,终于满意,递还笔时,指头上沾了一个乌黑的墨点。
柜格还是空的。佩姬把纸条压在里面,又伸手比了比,转头告诉哥哥,下回带图来,不用卷得那么紧了。
——
梅莉莎把谱架调低了一截。
同组的女孩比她矮些,原先立着用合适,坐下来,谱页就挡住了半张脸。她松开侧边的小钮,让对方试过,才重新拧紧。
“这里别一下松到底,会掉。”
女孩应了,又向刚进门的同伴招手,问那本说明册收不收谱架。
“去问伊琳吧。先生把入口那张桌子给她了,听说当天也由她讲。”
梅莉莎的手停在小钮上。
入口靠着长窗,往年来看展示的人,走进去第一眼便能望见。她已经想过好几次,若把谱架放在那里,风翻谱时,正好可以演示新的压页夹。
“她不是没交器具吗?”同伴问。
“做册子也算吧。那几页翻起来很好看,费利克斯刚才还问能不能借。”
梅莉莎垂着眼,拧紧了原本已经拧好的钮。
早些时候,她端水从旧楼经过,看见他与伊琳站在楼梯边。两个人都没挡路,偏偏让她觉得那几级台阶很窄,无论从哪里走,都会闯进他们正说的话里。
他在笑。伊琳没有多大的表情,仰脸望着他,手却一直替他托着那本册子。
就是想见他。
前几日那句话,又无端回到耳边。她盯着谱架上被磨过的一小块木纹,忽然很想问,旁人做出一样好看的东西,他是不是也肯这样站着看。
同伴还在说:“她以前话很少,我都不知道她会这些。原来修书还能这样用。”
梅莉莎松开手。
“她常帮费利克斯排戏,这些东西早就一起试过吧。”
说完,身边两个人朝她看过来。她本该补一句,自己其实没去看过排练,话却停在了这里。
“是他教的?”
“我怎么知道。”她将架脚摆正,语气尽量随意,“反正他总带着她。这回先生也知道,他们在疗养院演得很好。”
那女孩点了点头:“难怪。有人带着,机会就是多些。”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梅莉莎跟着望过去,什么也没看清。
她心里先松了一点,随后又绷起来。
先生选中伊琳的时候,她就在屋里。他问的是纸怎么翻,那时费利克斯还没有来。
可自己也没有说,是费利克斯请先生给她位置。
梅莉莎将散开的谱页拢齐,夹进架子。夹口包过软布,果然稳当许多,她捏着那块伊琳替自己挑的薄布,好一阵没有松手。
同伴已经绕到另一张桌边,问人家准备送什么来,说起入口的册子,随口添了一句,原来是平时跟着费利克斯排戏做熟了的。
梅莉莎抬起头。
“等一下——”
两人回头看她。
她的手落回谱上,那句话在喉间停得太久,终于换成了另一句。
“谱架的图,别忘了带来。”
——
星期六午后,伊琳把一扇纸窗带进了疗养院。
艾达昨日收到她托露莎送来的口信,说自己有个小办法,想趁艾达方便时来试一试。如今纸窗只有两掌宽,夹在一本硬封旧册里,旁边还站着露莎,手中提了一小袋剪刀、线和碎纸。
“只是试着讲一段。”露莎对艾达说,“不好看,随时叫停。”
艾达笑着领她们先看其中一间。
帘子后有两张床。靠门那位正在午睡,里面的妇人却已醒了,枕头将肩背垫高一些,手里拿着一块没绣完的布。听说有人来讲戏,她先把针扎好,又问上回那个小偷是不是也来了。
“今天在这里。”
伊琳从书页里抽出一个剪出来的小人,举给她看。纸上的小偷戴着歪帽,瘦长一条,腰弯得格外殷勤,是露莎照鲁本上台的样子画的。
妇人端详片刻,将床边的杯子挪近些:“这么小,偷得动我的杯子吗?”
露莎险些笑出声,连忙坐到床尾,将那本册子在膝上展开。
最初很顺利。
伊琳把纸窗支起来,露莎替两个人说话,小偷往里面探头,杯子沿细纸条一点点往外滑。妇人看得兴致勃勃,还低声提醒,屋里的人已经回来了。
接着,伊琳翻动折页,让那扇窗转开,露出背后画着的正门。
“走了?”妇人问。
露莎刚说到主人请客进屋,停了一下。
“小偷还在,站在门边。”
“哪里?”
伊琳沿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小人还夹在侧页上。坐着时看得分明,可她们将书立在床尾,屋里的帘沿恰好压住了左边;妇人靠在枕上,越过被子,只能看见一扇空空的门。
“我还以为,你刚把他收进去了。”妇人说。
露莎把书举高一点。妇人跟着抬下巴,很快又放下来,说这样累。书挪到右边,正门看得清了,往外折出的那面窗却只剩薄薄一条边,小偷下一回再去窗下,照样会被挡住。
伊琳接过册子,蹲到床侧,照着枕头的高度看了一遍。
门是真的空了。
费利克斯织过的长巷、窗边一层层铺开的夜色,到了这里,都只剩她手中几张局促的纸。她昨晚做的时候,在桌前试得好好的,连人物往哪边走也留出了余地。
可是看戏的人,在床上。
她将册子合起,拆掉才穿好的线。
“得改一下。”
艾达正把隔壁床的帘子重新拢好,闻言望过来:“今天不用勉强。她看久了,也要歇。”
伊琳应下,问能不能在廊下借张凳子。露莎把剪刀递给她,将剩下的戏接着讲完。她一人替主人、小偷说话,声调一转,妇人便知道换了谁,听到那只偷错又还错的杯子,笑得手上的绣布一颤。
伊琳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
这阵笑,费利克斯没有听见。
若这扇纸门能用,到时她来挪,他便不用一边照看布景,一边俯身问枕边的人看见没有。下回他来,就能好好织完那一段景。
伊琳把松下来的线缠到指间,走到廊外坐下。剪刀伸进折页时,她停了停。昨晚做好以后,自己曾将那处转角翻了好几回,觉得开门时连墙也能转过去,很好看。
她又朝房里望了一眼,剪开了。
门与窗重新放在同一面,小偷单独留在前头,移换时,要让人看见他怎样从窗下走到门口。
有一条纸腿剪断了。
伊琳捏着那半截腿,低头看了很久。露莎出来找她,望见她掌中的小人,肩头一抖。
“鲁本知道,要说讨工钱了。”
“能补。”
伊琳从袋底取出薄纸,正色解释这一处接在哪里才不容易折。露莎蹲下来听,听完,终于忍不住笑着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能补。我是说,你把他画得更高一点,他就不计较了。”
伊琳看看那两截纸腿,嘴边也有了笑。
廊外树叶浓密,风穿过时,碎光沿着她们肩头挪动。她低头穿线,露莎替她捏住纸边,她们在一条修长得过分的腿上耽搁了好一会儿。
浆糊还得晾,新的纸样今日试不完。伊琳在一张空纸上画好床、帘子和凳子的位置,回屋请妇人看过,问原先放在哪儿最省力。
“低一点,再靠过来。”
她依言挪动空册。
“这里?”
“对。我往这儿看,不用转头。”
伊琳把那一点记下,又请露莎捏住纸人尚未粘牢的地方,带着它沿门前缓缓移过去。妇人的视线果然跟上了,一直看到他站稳,才说,这回没走丢。
她俯身在纸上添了最后一笔。
来以前,她想过用一整页画月光,翻开时,要有长厅里那样漂亮的夜色。如今那一页仍空着,门倒往床边挪了好几回。她望着纸上挤在一起的记号,终于把月亮画小,留出人物走过的地方。
“还来吗?”妇人问。
“来。”伊琳将线头收进袋里,“下次我把这个做好,您再看看。哪天方便,我同艾达商量。”
妇人答应,手抬起一点,像要把绣布重新拿过来,却先碰了碰那扇尚未收好的纸门。
“上回别人都回来睡了,还在说哪处好看。到了我这里,总有人劝,等身子好了,出去看。”
伊琳没有催她往下讲。
妇人低头笑笑,将手收回被面:“可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来。”
露莎在旁边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推过一车洗净的床单,白布在风里鼓起,遮了片刻日光。再亮起来时,伊琳已把那扇门放低,停在对方一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因为他很想来。”她说。
妇人看着露莎扶在门边、已经高了半截的小偷,慢慢点头。
临走,艾达将床尾的小凳留下,问隔几日再来试是否合适。伊琳答应回去看做工的安排,明日托人捎话;正式演戏的时辰,还要由费利克斯和伙伴们一起商量。
走出房门以前,她在那张床位图旁添了两个字。
前排。
字很小,恰好写在枕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