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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原来你也藏一手 “先让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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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芙送来的鱼,卡在了袋口。
她拽住尾巴往外拉,才拉出一点,嘴就抿紧了,赶忙推回去。费利克斯蹲在她跟前,伸出的手停在那里,耐心等她另想办法。
“很大吗?”
孩子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是袋子小。”
伊琳从会堂门边走过来,看见那只鼓起的纸袋,明白了。妮芙拿旧厚纸剪了一条鱼,肚子圆,尾巴宽,昨晚装进去时还好好的,今早怕掉出来,把袋口折得太窄。
“这里展开。”她指给孩子看,“别扯尾巴。”
妮芙认真拆开折边,那条鱼总算出来了,尾尖已经弯起一点。她看了又看,神色懊恼,原本往前递的手又收回去。
“我回去压一压。”
费利克斯摊开手掌。
“先让我看看?都游到这里了。”
她被逗得笑起来,将鱼放上去,立即解释自己沿着线剪了,边上有个缺口是剪刀不听话。少年低头端详,指腹从翘起的尾尖底下托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尾巴还想往回游。”
妮芙不大放心地望向伊琳,见她也在笑,这才松开攥着的纸袋。
星期六午后,南坊会堂的课刚散。昨日会堂另有用处,识字课临时挪到今天,阿格妮丝留下问先生两个字,孩子便守在门外等他们。伊琳将招工地址还给妇人,把昨日问到的条件说清。阿格妮丝听得很慢,最后问了一遍,丈夫单找赶车的活,是不是仍能去问。
“能,得直接问车行。住处另外算。”
妇人将两个地方圈开,纸折回钱袋外层。提到妮芙往后的安排,她朝女儿瞥了一眼,嘀咕说,眼下连午饭多添半勺,孩子都要同自己争,哪能这么早把往后读什么、去哪儿做活都说定。
话说到这里,她伸长脖子,朝门外喊了一声。
“妮芙,别把先生的门挡住!”
孩子忙挪到廊柱旁,费利克斯跟着挪,膝弯一屈,险些坐到旁边的矮凳外面。伊琳伸手替他扶住凳背,他仰头笑着道谢,肩头已经被妮芙急切地拍了两下。
“会留下吗?”
“鱼?会,我带回去。”
“不会变没?”
费利克斯把那片厚纸翻给她看:“你剪的,得你说了算。”
她听了很满意,又告诉他,这是谢他让灯里的鱼有了尾巴。今天课上,邻座还问认不认识修灯的人,她说认识,连名字都记得。
他笑意更深,向孩子借了会儿手。
妮芙照他说的,两只手并拢,平平地伸出来。伊琳替她把袖子往上挽,露出沾着一点铅灰的手腕。
一线碧色,从掌纹间荡开。
孩子屏住气,看见浅浅的水影漫过两只手,一圈涟漪碰上拇指,轻盈地折回来。圆肚子的小鱼从水底探出头,眼睛歪着,尾巴缺了一角,竟同她剪的那条一模一样。
妮芙张着嘴,连惊呼都忘了。
鱼一摆尾,游过她的掌心。
真的纸鱼还在费利克斯手里。他展域织出的那一条,却在女孩小小的掌间转了身,背鳍迎着日光,透出薄薄的金。她试探着动动手指,掌中的水不凉,也不会从指缝漏下去。
“它能游过去吗?”
她朝伊琳望来。伊琳伸出手,搭到她手旁,另一个小小的水湾随之延伸过去。鱼在两人之间犹疑着,妮芙索性把手再往前送,催它快些。
“那边也是我的。”
伊琳低下脸,听懂以后,唇角不由得弯起来。日影落在她垂下的辫梢,手心里,那条鱼慢吞吞地转了半圈,仰起圆圆的脑袋。
她将手托稳,怕它游不过去,还往妮芙那边凑近了些。费利克斯抬眼望来,笑意融融;下一刻,胖鱼甩着尾巴从她指侧跃起,她睫毛一动,也笑了。
鱼跳得稍高,妮芙两只手追着合到一起。
费利克斯顺势撤去织景,水影在她指间散开。
她低头看空空的掌心,又去看费利克斯,慢慢把手重新摊开,像怕刚才夹疼了什么。他告诉她鱼好好的,真正那条还在这里,举给她看。
“会游的那个呢?”
“下回再请它出来。”
孩子往他掌上摸了摸,碰到纸边,终于放心。阿格妮丝提着布袋出来叫她,母女俩要去隔壁街买灯油,再取父亲修的鞋。妮芙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要求他把鱼装好。
费利克斯顺从地打开课册,让她亲眼看着那条鱼被夹了进去,尾巴也抚平了。
“还用不用数一遍?”他问。
阿格妮丝听见,知道他在说上次自己数了两遍钱的事,笑着瞪了他一眼。妮芙却当真折回来,伸出一根手指,严肃地点了点鱼头。
“一条。”
——
同一天下午,康拉德面前也摆着一份礼。
合记的经手人接到昨晚送去的信,今日来得很早,带了盒新茶,还捎来长青社印的几张介绍纸。话没说上几句,康拉德便发觉,对方以为他有意出资。
他将茶盒推到一旁,没接那个话头。
“去年出的钱,如今就有进项了?”
“那自然得分哪一种。已在授业、已经接活的,回款快些。若从小养起,还得等。”
经手人说着,取出一份可供人查阅的出资简表。康拉德翻开,房钱、食宿、授业的费用各列一栏,末尾另写着分取收益的办法。几个出资者的名字中,合记自己也占了一份。
他抬了抬眼。
“我以为你们只替人传话。”
“账房东家也出了些钱。总得有人肯往里添,才能长久办下去。”
男人指着纸上的一项,讲起有人学成后做修缮,工钱如何分回这边。康拉德听着,伸手将那一页按平。
“给学徒找活,也是你们?”
“有些经我们,有些由授业处自己接。”
上次阿伦来旧会厅核账时,说过自己的活也由合记送单计价。康拉德想起那年轻人反复问会不会扣工钱的神情,指头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份我留着。”
经手人立刻答应,说自己本就是带来供他考虑的,又问若有兴趣,是不是改日请东家亲自来谈。
“可以。”
康拉德抬起脸,神情从容得很,接下来的一句却让对方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住。
“请他带一份已经分过钱的实账。给做活的人多少,授业处多少,你们收多少,都列上。”
男人笑了笑:“旁人的账,总要先问过。”
“那就问。”
他将茶盒推回对方面前。
“礼不用了。账目齐些,比这个有用。”
送客以后,康拉德重新看那几个名字,将合记圈了出来。那笔多收的铜芯钱,与眼下的资助,还不足以说成同一件事;可同一个账房,既替学徒定活价,又等着从他们挣来的钱里分一份。
他抽出伊琳昨日的信,把简表夹在后面。桌角留着一张干净的纸,这回,他没有立即写回信。
阿伦月底应当拿到的工钱,究竟会经过几个人的手?
——
妮芙走远后,伊琳还在笑。
费利克斯坐在会堂廊下,将课册翻开,仔细看孩子剪歪的鱼。他们刚帮先生把门外的长凳搬进阴凉处,院里的水洒过一遍,石缝湿润,留着零零落落的深色。
“她昨晚是不是忙了很久?”他问。
“阿格妮丝说,不肯睡。”
“早知道,方才让它多游一会儿。”
伊琳挨着长凳另一端坐下,望着那条鱼,想起孩子拿着剪刀较劲的样子。她今日特意看了他的神情,他逗妮芙时是真心快活,孩子走了,那份快乐也留着,只是底下还有一点闷闷的不舒展。
昨日从那间小屋出来,他也有过。
她不能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问,是否还惦记贝娅。
费利克斯将页角抚平。
“有些。她丈夫星期一去试车,若顺利,会宽裕一点。”
“明天她搬家。”
“嗯。来捎话,我们就去。”
他答完,眼睛又落回书页,被那条圆滚滚的鱼逗得一笑。伊琳看着他,想让这点乐趣留得长些,至少在这个下午,他可以好好收下孩子送来的礼。
她将能域里惯常敛着的力量放出一点,轻轻探向他已有的欢喜。
很轻,很短。
那份愉快随之鲜明了些。她正要撤回,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刮擦声。
伊琳抬头。
屋檐下,一只麻雀沿瓦边跳了两步。爪尖擦过瓦面的轻响一下一下落进耳中,紧接着是院外的水桶,木桶沿磕上井台,桶底的水晃了晃。
她以前从这里听,只能听见提水的人说话。
如今连绳索绞紧时的摩擦都分开了,离她很远,又近得仿佛就在肩后。她不自觉转脸,辫子擦过领口,柔软的窸窣声竟也清晰起来。
费利克斯的手停在书页上。
两人目光相遇,他眉间的笑还未散尽,眼神却已变了。伊琳立刻收回那缕力量,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等——”
声音恢复如常。
她坐在长凳上,手仍放在裙褶间。院里没有人停步,那只鸟也没飞走,俯下头,继续啄瓦缝里的草籽。
“你刚才……”她先开口,又停下。
费利克斯已经合拢课册,往她这边侧过身。
“是你在用禀能?”
这句话很轻,问得却直。伊琳望着他,原先想问的“是不是你让我听见的”,一时竟排到了后头。
门内有人抱着抹布出来,问长凳底下有没有漏掉一支笔。费利克斯起身俯看,将滚在凳脚旁的铅笔捡起,递过去,说他们还想坐一会儿。
等那人转回屋内,他坐到了离她更近的一端。两人之间摊着那本课册,纸鱼露出小半张脸,从门口看过来,只像他们还在说孩子送的东西。
伊琳低头碰了碰鱼尾。
“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一阵没有挪开。她以为他仍在等解释,便把方才想说的话接下去。
“我想让你高兴一点。你已经很高兴了,我只……让它多留一会儿。”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眼。
“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你呢?”
她摇头,手指在裙上轻轻屈伸,确认过那种曾有过的麻意并没出现,才告诉他,方才听见了屋檐上的鸟,声音忽然多了许多。
“是你送来的?”
“我没向你渡感。”他答得很确定,“刚才我也觉出自己的域在动,就往回收。你也正好停了。”
伊琳重新望向屋檐,鸟跳到了另一片瓦上。这一回,她只听见翅膀扑动,刚才那些细密的声响已经远去。
“以前帮别人,也会忽然听得这么清楚?”他问。
她摇头:“没有。”
费利克斯垂眸,似乎也在回想那短短的一下。再抬起脸时,他放缓了声音,让她从开始增强的地方讲一遍,自己把察觉异常的时刻接上。
谁也说不出缘故,但先后对得上。她向他施术以后,他的能域自行回应,随之出现了她听觉被加强的变化。两人都收回以后,异常便停了。
他没再提试一次。伊琳也暂时不敢,抚了抚被攥乱的裙褶,才发觉自己还坐得很直。
他的视线随她的动作落下来,轻声问:“还在怕?”
“刚才有一点。”
她答得坦然,想想又补上:“现在是没想明白。”
费利克斯看着她,原先专注得近乎严肃的神情松动了些。风吹起书页,他伸手按住,手背停在她指旁,隔着一小片暖和的日光。
“我也得想想。”
他说完,唇边渐渐有了笑。
“原来你也藏了一手。”
伊琳望他一眼,认真答道:“这个,确实藏了很久了。”
——
费利克斯险些又笑出声。
她说这句话时仍端端正正地坐着,语气一本正经,脸却比平常红了些。她大约全没发觉,还在努力把今天的事情讲明白。
“我能感觉到一些心情,也能让它们强一点。和莉迪亚的本领相近,不过她会的多。”
他想起那些客课。她问过时辰,听得格外认真,还曾在廊下拿着笔,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一项项写出来。
原来如此。
她的手从纸鱼旁收回,握住书袋的提带,拇指沿着缝线慢慢挪。费利克斯忍住了顺着往下问的念头。薇拉是否也会这些、她小时候同谁学过,他确实好奇,可她刚才先问的,是自己有没有不舒服。
她在担心他。
直到此时,这一点才越过那些有关禀能的疑问,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你刚才一直留心着我的心情?”
伊琳点头。
“昨天回去时,你还不大高兴。”
他垂眼看书。那条鱼被夹得平了些,尾尖仍向上翘,正好抵着一行课堂笔记。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已将昨日的心事收拾得很好,至少她陪妮芙笑的时候,用不着再替他挂心。
结果她都记着。
他想说其实已经好多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那我平时想什么,你也知道?”
“想什么不知道。”她抬起脸,答得极认真,“你现在高兴,我知道。为什么,得问你。”
费利克斯的手指从页角滑开。
这话应该让人松口气。
可被那双眼睛这么看着,他反而很想把书翻一页,找点别的事情做。翻到一半记起里面还夹着鱼,又给放了回去。
伊琳似乎没看出什么,接着说,这份本领她平日用得少,母亲和姐姐知道,学院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我没想过今天告诉你。”
他抬眼,见她皱了皱眉,像嫌这句话说得不大合适,又慢慢补充:“也没有想好该怎么说。你一直同我讲你的,我却……”
“今天不就告诉我了?”
她望着他,握提带的手渐渐松了。
费利克斯把课册合拢,放在两人中间,声音比方才还低一些:“我记着了。旁人来问,我也不说。”
她没有追问他能否做到,点了点头,便将那只一直拎着的书袋放回凳面。
这个动作令他安静了一阵。
会堂里的先生正在挪桌子,桌脚蹭过石地,他听见有人说还缺一个人帮忙,起身过去搭了把手。长桌移到墙边,窗下空出一块亮堂的地方,先生向他道谢,随口问同行的姑娘是不是在等。
“嗯。”
他转过头。门外,伊琳还坐在那里,正替他护住凳上的课册。风将她鬓发吹得有些乱,她低着眼,耐心把一根落在书缝里的草屑挑走,随后抬头朝他看过来。
方才那句“我想让你高兴一点”,忽然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费利克斯放开桌沿,向先生告辞。走到廊下时,伊琳已把他的书递过来,另只手拿着那份未签的承育约书,问星期一能否一道找埃德蒙。
“我也想听。”他说。
她点头,想起方才的事,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今天的事,我不提。”
“我知道。不过那个还没想明白,等想好怎么问,再问。”
她将约书折回原样,压进书袋。费利克斯答应着,将纸鱼夹回课册更深的地方。正要起身,一句问话落下来。
“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他抬头。
伊琳站在长凳旁,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模样,说话时还有一点疑惑,显然并非故意取笑他。
“我早就收回了。”
费利克斯嘴边的笑一时收不住,索性低下头,将书袋的扣子慢慢扣好。他找得到许多理由,妮芙送的鱼、今日的天气、待会儿可以同她一道走回去,随便拣一个,她大概都肯信。
可她还在等。
他站起来,认真望向她。
“因为有人怕我不高兴。”
伊琳怔了怔。
远处又响起水桶落地的声音,寻常而遥远。她垂眼想了想,再看他时,嘴边有一点极浅的笑,连原本松松提着书袋的手也换得轻快。
“那以后,你也可以告诉我。”
他说好,跟她走下台阶。
走到院门时,费利克斯又想起那句“以后,你也可以告诉我”。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用课册挡了一下,忍不住从书沿上方望向她。
伊琳恰好也看过来,仿佛又察觉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很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回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