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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好房还等谁来住 “您招待得 ...


  •   康拉德到了旧楼,费利克斯正从纸包里往外拿第三块馅饼。

      “给我的?”

      “原本是。”费利克斯将饼放到他面前,“你再晚些,我就吃了。”

      他拉开长凳一端坐下,课册搁在大腿上,朝窗边的伊琳颔首。她面前摊着几张纸,袖口挽起一折,笔尖悬着,等他说话。费利克斯把水杯推过去,她顺手接住,目光仍留在康拉德脸上。

      这倒难得。

      他取出夹在课册里的纸条,压在桌上。

      “工钱是车行付,住处是长青社安排。合记替两边传话,房钱也经它转过去。您下午要见的人,能定住处,定不了车行用不用人。”

      伊琳将两个名字分开记下,又问长青社是什么地方。

      “资助潜承者与他们家里人的。问来的话是,孩子读书、将来学本领,都能帮着安排。”

      费利克斯拿起纸条,看了眼背面。

      “这些是合记告诉你的?”

      “车行也问过。下午管事在后院点车,你们可以一道问。”康拉德朝他抬了抬下巴,“放心,没报那位太太的名字。”

      对方这回没接玩笑,将纸条递还伊琳,认真说了声谢。康拉德原本备着的一句揶揄便没用上,只好端起杯子。

      水还是温的。

      伊琳把纸抄好,递给他看:“这样对吗?”

      她将住处与差事之间那道线划断了。

      他看过,指指车行,说就是这个意思,随后才拿起那块险些被吃掉的饼。刚咬开,热馅往下落,费利克斯已经将油纸朝他面前推了推。

      “别掉到课册上。回头还说我招待不好。”

      “您招待得很好,往后可以常来。”

      “你倒会安排。”

      伊琳在旁边笑了一下,从袋里取出一支笔,交回费利克斯手中。笔洗净了,连盖子里的旧墨也擦过。他低头试写,第一下便流畅地落了字,嘴边不自觉扬起来。

      “好了。”

      “别总用干了才收。”她叮嘱。

      “记住了。”

      康拉德咽下那口饼,望着他将笔收进衣袋,忽然觉得自己这块也没有热到非得慢慢吃不可。

      庭院里有人喊午后的课室换了。楼下随即响起一阵拖凳声,费利克斯起身去窗边听,伊琳趁这工夫将抄好的纸折起来,向康拉德道谢。

      “有了这个,下午就知道找谁。”

      “问完告诉我一声。”

      她点头,正要收纸,他又按住一角。

      “也不必专程来。明日学院里遇见,说一句就行。”

      伊琳却想了想:“我想今天就告诉您。”

      康拉德抬眼。

      “您也等着呢。”她说。

      窗边的费利克斯转过身,告诉他们教室在东边。康拉德松开纸,起身理好课册,答知道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给伊琳说了家中门房收信的地方。

      “写几行就好。”

      那块饼的油纸还在他手里。他下楼时折了两折,找着废纸篓,才慢条斯理地放进去。

      ——

      贝娅把儿子的鞋也带来了。

      鞋包在帕子里,露出一截卷起的鞋带。伊琳赶到河街时,她正同丈夫争论要不要把它拿出来。

      “他脚这样大了,你们总说还是小孩子。我拿给人家看看,床哪能一直挤着睡。”

      丈夫接过布包,往身后一藏。

      “谈房子,谁看脚。”

      贝娅瞪他一眼,转身见了伊琳,窘得笑起来。孩子今日托邻居照看,她原本只打算带验承的旧凭据和几件要紧东西,临出门,看见晾干的鞋,鬼使神差便塞进了袋子。

      四个人一道进去。门内铺着干净的草席,一张长凳坐了两户人家,墙上钉着住处的图。接待的男人认得贝娅,叫她坐,拿起一串钥匙,说屋里已打扫过,只等星期日搬来。

      贝娅的丈夫刚坐稳,又站起来,想随他去看。

      伊琳轻声提醒:“还有您记的几件事。”

      他拍了下衣袋,忙把纸掏出来。病了是否扣钱,往后车行没活做了能住多久,贝娅站在他身旁,逐条补充。

      男人听完,放下钥匙,笑着让他们放心,住处的资助由长青社核,不全跟车行的活走。

      “譬如添了孩子,母亲歇在家里,也能接着住。”

      贝娅原本正点头,点到一半,望了丈夫一眼。

      那人已经翻出另一张纸。

      “两位往后,还打算添孩子吧?”

      屋外有辆车过去,窗上的日影颤了颤。

      贝娅笑得有些不自在:“这个,没定过。”

      “可以商量。您是潜承,往后孩子若也验得出,养育、入学,都有相应的照顾。再初显,便能请先生专门教,家里也跟着宽裕。”

      他说得熟练,笔杆轻点着纸上的几行字。丈夫原本想插话,听到后半,又垂眼去看。伊琳坐在桌侧,恰好看见最上面印着“承育”两字,下面留着夫妻的姓名、验承结果,以及尚未填写的日期。

      方才说的两间房,在这张纸上也有。

      贝娅把袋子放到膝头。

      “我们今天不把这个定下来,房子还能住吗?”

      男人将纸转向她,说两间免租屋是给愿意接受承育资助的家庭。验过承,条款看妥,夫妻都签了,才能入册;过两年再核续助,其间添了孩子,有另外的补贴。

      “若没添呢?”

      “便要看届时的情形。”

      费利克斯抬起头:“是不再免租,还是要把住过的钱补上?”

      男人手中的笔停住了。他重新翻到纸背,说这一份期满不续,停的是以后的资助,已经按约住过的不用补。若提前退出,另有结算,须照实际领过的项目算。

      “所以也不急着走到那一步。”他望向夫妇俩,“先把眼前安顿了,比什么都强。”

      门边另一户人家正问何时领钥匙。小孩子站在长凳上,扒住母亲的肩,朝墙上挂的图指。图里有一片院子,晾衣绳画在窗前,连灶口都标得清楚。

      贝娅看了一眼,又低头。

      伊琳察觉她方才那点欢喜正退下去,焦急却越发浓重。桌上的约书有好几页,妇人翻了一张,认到一半,指尖便卡在字行里。

      “添了孩子,以后……”

      她没有念下去,抬头问:“那孩子要跟着我们吧?”

      “幼时当然在家。到了入学的年纪,再看住读还是走读,这些都有安排。”

      “孩子和家里人,可以另选吗?”伊琳问。

      那人望向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费利克斯将约书翻回授业的那一页,等他答。

      “领过社里的养育钱,自然要由社里同授业的地方商量。觉醒以后,授业、承活,也得从这些往来的地方里选。总不能这头出钱,那头教成了,人转身就走。”

      贝娅的丈夫皱起眉,手里那只布包被攥得变了形。

      男人朝后院一指,说衡灯院也在其中,好些人从那里出来,如今挣的比父母一辈子都多。他们若不信,可以去问。

      “我们认得在那里学艺的人。”伊琳说。

      她想起尤安掌间慢慢弯过来的木头,还有佩姬夹进书里的两片纸翼。一句“先生教得好”,确实能让人盼望许多事。

      她把纸转回贝娅跟前。

      “这一处,您还得看看。”

      妇人没有接纸,反倒捏住袋口露出的旧凭单。

      “我丈夫小时候就验过了,还要重验?”

      那人说,旧凭单可以对照,夫妻的传承核实了,才好定资助。即便丈夫仍是普通人,也能随她安置,验费由社里出。贝娅听完,慢慢将凭单塞回袋里。

      男人见她迟疑,取来钥匙,提出不如再看看住处。屋子就在后院上头,边间,窗朝着河,过了今天,未必还能留。

      她终于抬起脸。

      “看看吧。”

      ——

      两间屋比伊琳想的还亮堂。

      推开窗,河风便涌了进来,掀动墙边一张尚未揭净的旧年画。窗下有窄窄的石台,可以摆花,木地板刷洗过,留着浅淡的皂角气味。

      院里一架水轮正转,轮旁接着封存抬水禀能的铜匣。水沿铜管攀上屋檐,在两楼之间渡成一道透亮的弧,落入高处的蓄水槽。日光穿过去,细碎的光纹荡在窗顶,流了满墙。

      贝娅的丈夫跨进里间,弯腰摸摸墙脚。

      “真不潮。”

      妻子站在门槛旁,隔了好一阵才应他。伊琳看着她的手。布袋提带勒在指间,已经拧得很紧,她却像毫无所觉,目光顺着丈夫的动作,一寸寸看过空屋。

      “那边放小床。”他说。

      “知道。”

      “咱们那张横过来,窗就开得全。”

      “量过了。”

      他直起腰,终于听出妻子的声音不对,没再往下说。

      接待的人在门外等,钥匙时不时碰响。费利克斯侧身向他问车行管事在哪儿,男人带他下了半层楼梯,声音远去,屋里骤然静了。

      贝娅这才把布袋放下,坐到自己脚跟上。

      小鞋滚了出来。

      她低头捡起,拍去鞋底的灰,鞋尖端端正正朝着窗。丈夫看了她半晌,也蹲下来,一只膝盖撑着地,粗大的手搭在她肩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再要一个,也不是没想过。”她低声道。

      他应了一声。

      “等有了住处,手头宽一点……”

      说到这里,贝娅自己停住,抬眼望了望窗,又把脸转开。光纹从她鬓边晃过去,她眼里亮了一下,急忙用手背蹭掉。

      伊琳扶着门框,没有进去。

      她来时想过,问明白了,贝娅便能放心。此刻该问的问出了大半,妇人却蹲在这间明亮的屋里,连站起来都费力。

      丈夫捡起另一只鞋,重新包回去。

      “你想生,咱们就再攒。可你上回那样,我……”

      他望见门边的伊琳,话收住了,掌心只在妻子背上来回抚了两下。

      贝娅将头抵在他的肩前,隔着那件洗得发薄的外衣,闷闷地说:“我舍不得这屋。”

      “嗯。”

      “我真舍不得。”

      男人咬了咬牙,抬头时眼眶也红。他替她把袋口拢住,挡住那双重新露出头的鞋。

      费利克斯回来,在门口停下。伊琳轻轻摇头,他便靠到另一侧,没有出声催。

      河水在窗外泛着粼粼的白。院里有人提桶接水,笑说今天天气好,被褥晒半日便干了。那个蹲着的女人听见,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扶着丈夫的手站起来。

      她又走到窗前,推了推窗扇。

      开得很顺。

      贝娅把它合拢,回身告诉伊琳:“走吧。”

      下到前屋,她将钥匙推回桌面。

      “那两间不要了。有小一些的么?我们自己付房钱。”

      男人看着她,语气里添了惋惜:“您再想想。多少人想要这份照顾,还轮不上。”

      “想好了。”

      她回答得轻,手还抖着,便握住了丈夫的胳膊。

      费利克斯等她说完,才拿出康拉德那张纸,向接待的人确认,既不领住房资助,车行的活是否还在。

      那人说这是两回事,须问管事。

      “他今日在后院点车。”费利克斯将纸收好,“我们去找他。”

      这回,贝娅跟着站了起来。

      ——

      车行管事正为少了一条缰绳发脾气。

      等他问清来意,看过贝娅丈夫原先领的用工条,脸色反倒缓和下来。他缺的是赶车的人,照旧让星期一早上来试车;长青社的屋住不住,他管不着。

      洗衣的活却没有前头说得那样足。车行每旬只收两回,若想日日做,得去别处接。

      贝娅追着问了工钱,又借笔记下。费利克斯将刚洗好的那支递给她,伊琳在旁边把数目念了一遍,妇人一项项复述,到领钱日子,总算记牢。

      等事情说定,她丈夫又问附近有没有便宜屋。

      管事指了指隔壁院子,说房东上午还来催自己腾杂物,后楼空着一间,可以去看。四个人绕过去,找到正在摘豆角的房东,听过价,贝娅眉心便皱起来。

      一间也要这么多。

      丈夫把每日进项往纸上列。她不让他算足,说下雨总有停的时候,两人蹲在院里的石阶上,将油盐、炭、房钱一项项挪。伊琳看着那支笔在他们手中换了几回,最后被妇人握紧。

      “冬衣还不用添。”贝娅说,“我在原来洗衣的地方,再做着。”

      两边仍能步行来往,只是又要早起。房东领他们上楼,门内逼仄,窗下摆了张瘸腿桌,搬开后勉强容得下一大一小两张床。大床尾会挡住半扇窗,小床要紧挨墙。

      贝娅量到最后,拿鞋底抵住墙脚,丈夫用绳记了个位置,忽然笑起来。

      “这回真用得上脚。”

      她拿鞋敲了他一下。

      最后,夫妇俩付了一小笔定钱,拿到房东写的收条,约好星期日搬来。长青社原先安排的车也退了,搬东西得自己找。贝娅的丈夫说旧邻有辆板车,回去就问,几只筐加床板,多走两趟能拉完。

      贝娅把收条叠进袋里,折得很仔细,折完又打开,给伊琳看。

      “日子没写错吧?”

      没有写错。

      她这才收妥,连声向两人道谢,握着伊琳的手,说原本怕他们来会把好事搅散,如今幸亏来了。

      说到“好事”,她声音还是涩的。

      伊琳回握住她,答星期日若需要帮忙,可以往书店捎话。妇人应下,同丈夫转出巷口,走了几步,又为那张瘸腿桌争论起来:一个说垫块木片就行,一个说房东没答应送,别又算进去了。

      费利克斯陪伊琳站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才问回书店还是学院。

      “书店。我想把今天的事写给康拉德,也得告诉阿格妮丝。”

      她手里有一份未签的承育约书。临走向接待的人索要时,对方不大情愿,费利克斯便问,这份是否只许当场读。男人到底给了,说回去若改主意,两间屋还可问,只是不会再特意留。

      伊琳一直记着这句话。

      方才贝娅捏着收条,在小屋门外笑;比起第一次听她说两张床都能放下,那笑已经轻了许多。

      “我以为今天能让她高兴一点。”

      费利克斯放慢步子,等她把纸收好。

      “她刚才还在看那扇窗。”伊琳说,“走的时候。”

      他也看见了。街角有车拐过来,他侧身让伊琳走到里边,等轧轧的轮声过去,才低声应道:“我还以为,她会改口。”

      伊琳抬头看他。

      “在楼上。她说舍不得的时候,我想,若她真答应,我们还能劝什么。”

      他话说得慢,眉间留着一点沉郁。午间那个接玩笑接得极快的人,此刻望向河对岸,手指无意识地碰着衣袋里的笔。

      伊琳往他身旁挪近一些。

      “你陪她把另一间找到了。”

      “还是小。”

      “嗯。”她承认,想了想,又添一句,“下回见她,可以问问睡得好不好。”

      费利克斯转回脸。她说得很认真,似乎这件事还远远没到可以放下的时候,过些天再走进那间小屋,坐一坐,也是应当的。

      他望了她一会儿,眉心舒展开,搭在笔上的手也放下了。

      “好,我们到时候去看看。”

      到了书店,他替她磨好墨,伊琳坐下来写信。写到房子与工钱分开问,终于各有答复,她抬眼告诉他:“康拉德说的有用。”

      “是。”

      费利克斯答完,见她当真往信里写,忍不住笑了一声。伊琳望过来,他摇头,将灯挪近些,让那点暖光照亮她笔下的字。

      “写吧,他会高兴的。”

      她便又认真写了两行。

      信封由书店熟悉的送件人带走。费利克斯没有急着告辞,陪她把阿格妮丝那张地址纸另放好,说明明天南坊见面该说哪些事。未签的约书则收进厚纸夹,准备请埃德蒙读一遍。

      ——

      日落前,康拉德收到了信。

      他立在门厅窗下拆开,先看见伊琳写的那句“问到车行,差事仍在”,往下读,脸上原本松快的神情渐渐敛去。

      两间屋,夫妻验承,未来的孩子。

      他重新读过最后几行。贝娅选了一间自付房钱的小屋,星期日仍搬,暂且有了住处。

      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补记。

      “多谢您。她丈夫说,这回知道该向谁问工钱了。”

      康拉德用指腹抚平折痕,过了一阵,将信收回封里。

      午后合记送来的介绍纸还放在书房。他回去取出,前面写安置家庭,后面写抚育子女,几行字看下来,原本都颇为妥帖。

      他抽出一张净纸,写给经手的人,约明日下午来谈。

      写完又翻到介绍纸背面。

      他要问的名字,那里一个也没有。

      长青社替人付的房钱,究竟收自哪几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好房还等谁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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