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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佩姬会拧翅膀了 两条旧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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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伦说,那块布后来做成了两条裙子。
伊琳原本坐在桌边写信,听见这句,笔停下来。母亲从炉边端回热汤,将碗放在她面前,伸手比了一下衣料的宽窄。
“蓝底,小花。你姐姐那条长些,你的多一道褶。”
窗外天色已暗,楼下有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唤孩子吃饭。伊琳低头看裙摆,眼前穿的自然是另一条,记忆中的颜色却慢慢有了形状。很软的布,洗过晒在绳上,自己踮着脚去摸,指尖够得着下摆。
“我把果汁滴在上面过。”
“你姐姐带你去摘的。回来两个人都说,是果子自己掉下来。”
她抿了一下唇。母亲把勺子递来,叫她趁热吃,她接住,却又问起发带。
玛伦想了想,说这一样记不准。用旧的带子,有的缝进衣服里,有的给黛娅绑画纸,搬家时留下的零碎还收着,哪一条是那回寄来的,得再认。
伊琳将裙子的事添进信里,写完,才把先生讲过的经过慢慢说给母亲听。
说到薇拉问归期,玛伦拿着汤勺,许久没往自己的碗里添。
“她想赶上约好的日子。”伊琳说。
母亲看着她,随后低下头,舀了一勺汤。豆子沿碗边滚下去,她用勺背拨了拨,声音比方才缓些。
“她走以前,是算过日子的。”
伊琳记得的只有回来那句话。原来大人之间还说过别的,什么时候出发,几时到,路上要花多久。那些安排曾经妥帖地存在过,仿佛照着过完每一天,人就该重新站到门口。
她望向母亲。玛伦已把汤勺搁下,朝她碗里看了一眼。
“练习顺利,先生也问到了,今天有两件好事。先吃饭,信可以等吃完再写。”
伊琳应声,将纸挪远,免得溅上汤。
吃过饭,玛伦去柜里找发带,翻出一条褪色的,又放回去。伊琳站在旁边,想起先生说包裹里装着两个人的东西,低声问,姐姐会不会记得。
“问问她。”母亲合上小抽屉,回头替她拢好松开的辫梢,“那时的事,她比你记得多。”
伊琳把信写完,顺便告诉姐姐,费利克斯的戏里有个翻窗太快的小偷。写到那只忘拿赃物的手,她笑了一下,母亲在灯下抬头,也问后来偷着了没有。
她讲给母亲听。
那一晚,桌上的汤碗早已收走,信纸却迟迟没能折好。
——
星期一午间,学院工艺教室的门口贴着一张纸:请勿拧动尚未装妥的机柄。
伊琳读完,里面恰好传来咔的一响。
紧接着,有人说:“这下装妥了。”
她走进去,看见费利克斯站在长桌边,手里握着一只脱落的柄。他朝她抬了一下手,神情颇为无辜,旁边的男生已从桌下钻出来,接过机柄,解释是自己还没扣好。
“我叫他试的。”
“幸好你说了。”费利克斯笑着让开,“她刚才在门口看过告示。”
伊琳将手里抄好的说明纸放到桌上,望了望那个空出的孔。
“告示可以挪近些。”
男生当真叫同伴去取。费利克斯低下头笑,接过她递来的余纸,领她绕过桌脚一堆待收的木料。
这是工艺课留给学生展示习作的午间。周六埃德蒙指导过的盒子也摆在这里,盖子如今开合顺畅,旁边围着两个特意来看的人。课上学的大多是材料、尺寸、接合与传动,长桌上从晒布用的小夹到能收拢的书架都有;仅有两件另接了封存器,摆得远些,由教师看着演示。
伊琳答应来帮着誊清说明,费利克斯给戏窗画的小样也占了桌角。昨日寄姐姐的信、归还青桐收条时,她经过旧楼,便把今日要带的纸一并取走了。
靠窗处,布兰特家的菲娅正被一个小姑娘盯着手看。
她掌上摊着一截薄铜,边缘剪成羽片的形状。阳光照过来,铜色鲜亮,随着她展域,那些窄小的羽片依次抬起,自根部向外舒卷,片片错开,仿佛一只鸟正从平整的金属里醒来。
小姑娘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片羽尖弯起,菲娅将铜翼搁到支架旁,招呼同组的人比一比两边的弧度。女孩跟着俯身,眼睛几乎贴上桌面,被阿伦从后面轻轻拽住衣领。
“碰着头了。”
“还没碰。”
她不甘心地直起身,回头看见伊琳,立即将裙摆上那点褶皱抚平。阿伦给她介绍,声音里带着笑,说这就是自己讲过的、同尤安来问课钱的姑娘。
“我妹妹,佩姬。”
阿伦又告诉她,今日自己和尤安是特意来向学院的工艺教师请教的,听说午间有习作展示,就带妹妹一起来看看。两人在衡灯院学艺,平日并不在这里上课,来时还怕问得冒昧。
“先生听了一半,就叫我们把小样拿出来。”他笑了笑,“说拿着东西讲,比在门口比画明白。”
女孩十二岁,个头到兄长肩下,发辫扎得有些歪,领口倒很整齐。她朝伊琳问好,又看费利克斯,听兄长报了名字,认真记住,才重新望向桌上的铜翼。
“我想看看里面。”
“还没装。”菲娅把另一侧的铜片拿起来,“等会儿装了就给你看。”
她点头,双手背到身后,果真一动不动地等。
尤安正从隔壁搬来一把椅子,放下便笑阿伦,说带妹妹看东西,自己倒比妹妹还紧张。阿伦低头拍拍袖口,将伊琳让到过道边,告诉她,星期五同赫尔曼去前厅,误记的补课费已经退回了。
妹妹这期食宿照原约,经办也说清了,核这一笔不算重议她那一份。赫尔曼让他们把答复记在原约旁,兄妹留着。
“先生那几枚钱,我也还了。”
阿伦说到这里,摸了摸已经空下去的衣袋,笑得有些赧然。
“他还问我,剩下的够不够吃饭。我说够,他又叫我别买最硬的饼。”
尤安在旁边插话,说先生自己就常买。阿伦点头,说所以自己没答应这一句,赫尔曼拿他没办法。
伊琳听着也笑。她还记得旧会厅里那双反复摩挲纸角的手,如今阿伦扶着椅背,说完便探头找妹妹,催她累了坐下。
佩姬摇头。
“站着看得见。”
她看得太专心,声音都有点敷衍。阿伦索性将椅子往旁边移了移,留给其他来看的人,取出包在布里的接头小样,同尤安一起送到教师桌前。
先生刚吃完饭,见他们过来,把饭盒往里推了推,腾出地方。尤安拿不准该怎样开口,先生已经接过小样,试着扳了一下。
“哪边松?你们试给我看。”
铜翼已经装在木鸟的两侧。
菲娅的同伴转动腹下的小柄,细轴牵着连杆向上推,两片翅膀舒展开,又缓缓落下。窗下的日影被切成几道,掠过伊琳刚铺开的说明纸,像有一只鸟在纸上来回试飞。
佩姬张开了嘴。
转到第三圈,一边翅膀卡住,另一边仍倔强地扇着,整只鸟歪向一侧。
“它偏要往你那儿飞。”费利克斯对伊琳说。
她伸手扶稳底座:“这边卡了。”
“我看见了。”菲娅卷起袖子,眯着眼凑近,“你别替它说好话。”
费利克斯笑着把机柄松开。做连杆的男生拿小钳来,拆去一枚垫片,重新拧好,再转,鸟翼总算齐齐展开。
佩姬立刻问菲娅,刚才是不是在让它动。
“铜片成形时用了本领。现在靠这个。”菲娅指向腹下的柄,“你也能转。”
小姑娘迟疑地伸出手,拧了半圈。铜翼徐徐升起来,将半张脸都映亮了。她又拧,速度快些,鸟便扇得急,底座险些滑走,被伊琳稳稳托住。
佩姬笑出了声。
伊琳感到那份快乐明亮地升起,自己也跟着弯了唇角。鸟翼停下,小姑娘还舍不得松手,过了一阵,抬眼问菲娅,初显时几岁。
菲娅答过,她默默算了算,目光重新落回那一片薄铜上。
“我还没有。”
“你也验过承?”
“嗯,跟哥哥同一系。我想快一点。”
菲娅把用过的小钳归回盒里,告诉她自己也催不了这个。佩姬点头,像是已经听过许多回,伸手将方才碰歪的底座扶正。
“有本领以后,是不是能挣得多一些?”
伊琳拿着说明纸,动作停了停。
菲娅抬头看她一眼,随即认真答,要看学的是什么、做得好不好,有了也得练,坏了还要赔。
“这只做坏了,谁赔?”佩姬问。
“现在是我和他。”菲娅朝身旁一指,“刚才那一回,算他多一点。”
男生喊冤,拿起拆下的垫片,说自己先前就嫌厚,是她一定要装。两个人争过两句,佩姬已经把手从机柄上撤下来。
“我不拧了。”
菲娅停住,看看她,语气软下来。
“我们请你试的,拧坏也不找你赔。来,慢一些,我扶着。”
她将底座挪近,替女孩留出位置。伊琳把纸贴好,退开半步,听见费利克斯在身边问,想不想看清里面怎么动。
他问的是佩姬。
女孩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要钱吗?”
“今天不用。你替我们看看,哪里讲得不明白。”
费利克斯在木鸟侧面蹲下来,待她答应,才将加强后的真实视野渡过去。佩姬的眼睛骤然睁大,手扶住桌沿,脑袋不由得往前凑。
“别急,站着就看得见。”
伊琳隔着桌子看他。他微仰着脸,额发被窗风吹得疏朗,等女孩站稳了,又低头去看细轴。他的手指停在真正的轴扣旁,告诉她,转外头的柄,这根短杆就会上下走。
铜翼遮住一半日光,他换个角度,将接合处露出来。佩姬跟着他的提醒,慢慢松开扶着桌沿的手,指向自己面前那根不起眼的小杆。
“是它在推。”
“对。”
费利克斯撤回渡感,起身时,被她急急叫住。
“你刚才让我看清了!那你平时看字,是不是可以坐最后一排?”
“可以。不过被先生叫起来,也很容易看见我。”
伊琳笑了。佩姬仰脸想象了一下,觉得这本领十分可惜,末了仍舍不得,问能不能再看一次。这回自己转柄,想看是哪一处将翅膀拉下来。
他答应了。
伊琳去另一端取夹子,回来时,梅莉莎正与同伴试一只折叠谱架。她将谱子翻开,架角偏窄,书页合不住,便向伊琳借了一枚夹子。
两人一起将纸夹好。梅莉莎转头望向窗边,费利克斯仍在陪佩姬看木鸟,女孩兴冲冲地向伊琳招手,叫她来看自己终于找对的地方。
“他倒有耐心。”梅莉莎说。
伊琳顺着望去,点了点头。
“他会等我看完。”
话说得很平常。梅莉莎拿着夹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低头将谱页压平,说谢谢,转回去请同伴试试架子的高低。
伊琳走到窗边,佩姬立即让出半个位置。费利克斯朝她望来,眼里的笑意还很明朗,问夹子找到了没有。
她把余下两枚递给他,又低声说:“你可以不用蹲了。把它挪出来,就看得见。”
他低头看木鸟,再看桌边空出的那一块,笑得有些懊恼。
“刚才怎么没想到。”
佩姬十分赞成,将说明纸也往旁边挪,三个人一起把底座推近桌沿。这回费利克斯果然只需稍稍俯身。伊琳替他理开卷进支脚下的纸角,他的手正好扶在旁边,指节上沾着刚才蹭到的木灰。
她指了指。
费利克斯翻过手背,还没找到是哪一处,小姑娘已经等不及,催他们转柄。伊琳将帕子递给他,回身去扶鸟翼,两个人的衣袖轻轻擦过。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
午间快结束时,佩姬在说明纸背面画出了一根歪歪的小杆。
她画得慢,画完举起来给哥哥看,阿伦称赞过,顺口说这得回去学了才会,她立刻把纸翻到他面前。
“我已经会了。你看,这里转,它才抬。”
阿伦低头辨认,好一阵才看懂那两道短线,连忙改口。她又指着菲娅写的材料用量,算给他听两只翅膀要多少薄铜,算到一半,叫他别替自己说。
兄长只好闭嘴。
伊琳在旁边收纸,忍着笑。埃德蒙过来检查桌上的器具,听女孩说得起劲,也弯腰看了一眼她画的图,问愿不愿意把底下的柄补上。
佩姬忙不迭点头,转身找笔。
伊琳想了想,问先生,这样的课,有没有适合她来听的。
“正课要有前面的算学和画图基础。”埃德蒙看过阿伦,“你妹妹如今读到哪里?”
阿伦说了。先生点点头,告诉他们,偶尔公开的示范可以来,若想每周学,还得看年龄、课目与她原来上课的时辰,不能今天就应下。
“把课表带来,我帮你看看。”
佩姬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没有初显,也能来问?”
“你今天学会的,也没用禀能。”
埃德蒙说着,将她忘盖的墨水瓶推远一些,免得袖子碰倒。佩姬低头瞧自己那张图,嘴角慢慢翘起,拿笔添了一个比实际大得多的机柄。
先生去另一桌了。阿伦替妹妹把画好的纸卷起来,装进书袋,让她记住带课表,回去也同母亲讲一声。
佩姬答好,摸摸袋口,又问下回公开示范是什么时候。
“先生还没说。”阿伦伸手替她拉平衣领,“你怎么比我还急。”
“我想问,八月以后还能不能来。”
他整理衣领的手停了。
伊琳就在两步以外,看见阿伦慢慢蹲下来,与妹妹平视。窗边的铜翼已经拆下,少了那两道晃动的影子,桌面忽然显得空些。
“谁跟你提八月了?”
“先生让我们认通知上的月份。我的那份,也写到八月。”
佩姬说得很清楚。阿伦看着她,又问,她是不是问过院里往后的事。
她点头。
“说到时候再排。我就问,要是还没初显呢。”
“人家怎么说?”
“也是到时候再排。”
阿伦一时没有开口。
小姑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发带松了,散出细碎的头发。她想将它们拢回去,越抹越乱,只得放下手,声音终于小了些。
“所以我想早一点。”
教室里还有人在笑,说木盒这回再也不会装反。菲娅把铜翼包进软布,同伴在旁边一枚枚数垫片。伊琳手中的两张纸贴在一起,被她慢慢分开,放回桌上。
她很少盼着谁发现自己的禀能。
眼前的孩子,却已经为迟迟没有显现的本领,悄悄着急了许多天。
阿伦替妹妹重新系好发带,手指粗,试了两次才把结扎稳。他告诉她,食宿的事会同母亲、先生一起商量,有了消息,也告诉她。
佩姬听完,伸手摸摸脑后的结。
“别只说不用管。”
他点头,嘴唇动了动,低下脸,将她衣领最后一点褶皱抻平。
“好。”
费利克斯拿着擦净的手帕走过来,停在伊琳身旁。他听见了末尾几句话,把手帕递还给她,随即弯腰拾起女孩落在地上的那张说明纸。
“这个也带走?”
佩姬答要。纸上有菲娅写的材料数目,另有伊琳誊清的几行说明,她将它叠在自己的图下面,仔仔细细地卷好。
走前,女孩又回头看那只拆去翅膀的木鸟。
“我回去能照着做吗?”
菲娅抬起脸,说可以,薄铜不好裁,先用硬纸试。阿伦说家里有剩下的木条,底座自己帮她锯。
“翅膀呢?”
佩姬问完,眼睛转向伊琳。
她也想起了那根画得歪歪的小杆,弯下腰,替女孩将快滑出的纸塞回袋里。
“你已经知道怎么让它动了。”
佩姬抿住笑,摸了摸书袋。兄长牵起她的手,她跟着走到门口,又踮起脚,认真读了一遍那张告示。
这一回,她把“尚未装妥”四个字,也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