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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她也曾问过归期 她还没开始 ...


  •   康拉德第三次看她的手时,乔安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恰好挡住。

      “我坐这儿。”她说,“你看她的脸。手若有事,我会提醒。”

      伊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袖口已折好,五指松松搭在扶手上,今早出门前,母亲还让她握了一下裁布的尺子。眼下三个人轮番看过,倒显得这只手比她本人更要紧。

      康拉德收回目光,颇有风度地应了声好。

      “我只是想确认,她准备好了。”

      “她正准备告诉你。你一问,她又得停下来答。”

      他朝伊琳望去。女孩原本在看乔安,听见这话,转过脸,认真点了头。

      楼下裁缝铺的门铃一响,恰好盖过他那声无奈的笑。

      五月十日,星期六,九点刚过。窗帘束在一侧,阳光照着桌上的半杯清水,杯底有一道细小的釉裂。乔安让伊琳用指腹摸过,又把杯子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等这一遍结束,再碰一碰,比较触感。

      来以前,伊琳以为要先读很久的册子。乔安听她说愿意再试,问清两个人这几日都无不适,便将其余东西挪开,让康拉德把椅子拉远半步。

      今天只接很轻的一点,也只留很短的时候。

      “他若收得太急,我会叫停。”乔安告诉她,“你有任何不舒服,当时就说。觉得够了,也可以停。”

      她答应,将杯子转到裂纹朝外的一面。康拉德坐在对面,领口整齐,外衣挂得端正,连袖子也折得比她的齐整些。可那两道视线跟过来,竟又落在杯上。

      伊琳抬起脸。

      “我还没开始。”

      “知道。”

      他回答得从容,乔安已经别过脸,抿住了笑。

      伊琳终于将注意力收回来。

      康拉德此刻有一点愉快。方才被乔安说过,那点愉快反而更鲜明,又夹着一份让她不大拿得准的在意。她选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一种,缓缓展域,将禀能送出去。

      她仍看着他的脸。

      这是他刚才答应过要做的事,她觉得自己也该如此。

      ——

      暖意最先抵达的时候,康拉德想起的竟是她进门前抬头看他的样子。

      他比她早到,站在裁缝铺外,听见脚步才转身。她走得稍急,辫梢搭在肩上,手里紧紧抱着几张纸,见他在等,唇边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原先只觉得今日来得正好。

      此刻,那点满足被轻柔地托了起来。楼下滚过一声车轮响,他听得见,心思却暂且懒得追随。阳光铺在袖上,清水映着窗,女孩坐在对面,眼里全是他。

      他容许那一缕力量进入自己有意放松的能域。

      极细的一线温润,沿着感知中原有的滞涩游移。长久封存留下的疲倦尚在深处,眼前这一点舒展,却足够让他松开扶手上的手指。

      她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了?”他立刻问。

      伊琳怔住。旁边乔安抬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康拉德闭了嘴。

      这下连伊琳也有些想笑,眼尾微弯,又郑重地告诉他,自己只是在留意撤回时的感觉。

      “我要收了。”

      他应声,敛住想要随她动作而调整的念头,将接引处留在方才的状态。

      离开的过程很短。

      原先渗进来的温暖向外退去,柔润的一线从他的能域里抽离。康拉德本能地想留住那份舒服,意念才动,已记起她的手,任由那一点余温散开。

      伊琳垂下眼。

      她伸手拿杯子,摸到杯底,又用拇指沿着那条釉裂慢慢划过。康拉德望着她,椅背抵在后背,肩膀迟迟没靠实。

      乔安也在等。

      楼下传来裁缝喊人试衣的声音,窗帘向里鼓了一下,阳光从女孩腕上滑过。她将五指舒开,再合拢,抬起脸时,神情还带着一点求证似的郑重。

      “收好了。摸得到,和刚才一样。”

      康拉德这才向后靠去。

      椅子轻响。他垂眸望了眼扶手,发觉自己方才竟一直用掌根抵着,皮革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乔安让两人各自说经过。他等伊琳讲完,才说接引处一直放着,她撤离时能感觉到,自己这一回也无麻意。

      “中间想收紧过吗?”

      “有一回,没收。”

      他答得坦然。乔安问是哪一下,他看着女孩刚拿起的笔,稍顿,才说是在最后,她往回撤的时候。

      伊琳把这句添在纸上。

      笔尖沙沙地走。他忽然很想知道,她会怎样记自己那一瞬的迟疑,眼前隔着桌角,纸又朝着她,只看见末尾留出了一点空白。

      “还要试吗?”她问乔安。

      “今天这一遍够了。你们两个都记得住刚才怎样做,已经很好。”

      乔安将杯子拿走,换来一本练习册,让她记下持续的长短和撤回时的感觉,另教她怎样在很小的范围里展域、敛域。这些练习不用旁人接引,回家也能做,累了便歇。

      康拉德在旁边看了几页书。

      楼下有人迟迟选不定领边,裁缝说哪一种都得收钱,那人反而选得快了。伊琳听见,唇角轻轻一动,笔仍握得认真。乔安指着她刚画的小圈,说画得大不代表用得多,她又把那圈划掉,老老实实写了两个字。

      很轻。

      康拉德看清了,笑意留在眼底,直到她抬头询问,他才将目光移回书上。

      学习结束,伊琳付过事先问好的费用,把用过的杯子拿到水盆旁。乔安收钱时顺口问他,带来的书究竟读到哪儿。

      他将书合上。

      “没有读得很多。”

      “看得出来。你翻过去,又翻回来了。”

      伊琳回过身,恰好听见后一句,很体谅地说这里确实有人说话。他望着她,忍了片刻,终究笑出了声。

      “是,有些难专心。”

      出了裁缝铺,伊琳主动走慢了些,将方才的不同讲给他听。上次她想撤时,手已经发麻,又急着想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今天她先说要收,他也听见了,事情就容易一点。

      “下回也这样?”他问。

      “得听赫达女士的。这次很短。”

      “好。”

      她像是怕他失望,又补充:“不过,我记得刚才怎样收回了。”

      康拉德脚步稍缓,低头看她。

      她抱着书袋,脸上有藏不住的欣然。说话时还抬起手,朝他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仿佛那一点所得可以拿在掌中,确确实实地给他看。

      他原本想调侃,自己今日总算没有妨碍她。临到开口,却只剩了一句:“我也记得。”

      她听了,认真朝他笑了一下。

      街上的光正好。康拉德陪她走到路口,告诉她,昨晚已问过母亲,母亲要向旧宅核一核塞蕾娜近来的住处,有消息便告诉她。

      伊琳道谢,也将埃德蒙代取过信的事告诉了他。

      “我午后去问先生。”

      他记起她昨日说过的安排,没再问谁陪着。

      “若找到她收信的地方,也告诉我。两边的消息可以对一对。”

      伊琳应下,走出几步,又回头嘱咐他将今日的经过记好。

      “别等忘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书,表示纸就在里面。她这才放心地朝桥边去,辫梢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康拉德站在原处,低头翻开书,将夹在里头的空纸抽出来。

      倒真成了她留给自己的功课。

      ——

      午后,埃德蒙的桌边围着三个学生。

      伊琳与费利克斯来时,最里侧的女孩正捧着一只木盒,坚持说自己照着图做的,盖子不该合不上。先生接过图,看了两眼,把盒子转过来。

      “铰链装反了。”

      女孩望着他,慢慢将图倒了过来。

      旁边的人笑,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昨晚是谁说这样对的?”

      埃德蒙赶在两人争起来以前,把小螺刀递过去,让他们拿回桌上拆好,晚些自己去看。他今天留校指导工艺作业,午前费利克斯来问过,得知他吃过饭会在这间教室,便去学院门口等伊琳。

      一路上,她把书袋摸了两回。

      昨日补好的旧册已经留给掌柜,原收条夹在厚纸中,早上练习用的记录另装一边。她出门前全核过,进门时仍将扣带解开,确认那一角厚纸安稳地露在里面。

      费利克斯替她拉开桌旁的椅子,等学生们散去,她坐下来,双手将收条递给先生。

      “想请您看看这个。”

      埃德蒙戴好眼镜,先辨落款。

      “我的字。这是哪儿找来的?”

      伊琳说了青桐书屋,先生有些惊讶,问老掌柜还好不好,听说前铺已经让给女儿做木匾,笑着点了点头。

      “他从前嫌女儿敲敲打打,扰了看书,后来人搬走,又嫌院里太静。”

      他把收条转向亮处,读到塞蕾娜的姓名,手在日期旁停住。

      “这一趟记得。她那时在北城借了一处工作间,清点一批待查的旧器。我替她看旧痕,路上经过书屋,就替她把信带过去。后来她换了收信处,叫掌柜停收。”

      费利克斯问,信是否交到她手上。

      “交了。那天我们一起核过器物上的编号,散工以前给她的。”

      伊琳的手从书袋上松开,身体略微前倾。

      “里面有一个人,叫薇拉。您记得吗?”

      教室另一头传来盒盖落桌的响动,女孩在说这回对了。埃德蒙还拿着那张收条,目光从日期上移开,重新看向伊琳。

      “你问的是给塞蕾娜写信的薇拉?”

      “是。她是我的生母。”

      先生许久没有说话。

      伊琳等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在辨认记忆中某个人的模样,随后又落到她端放在桌沿的手上。他摘下眼镜,折起镜腿,放得很慢。

      “我见过她。”

      费利克斯原本要取笔,手停在袋口。

      窗外几枝新叶被风吹开,日光直直落到桌上。伊琳坐在那片光里,颊边细软的碎发映成浅棕,她没有动,连方才前倾的姿势也留着。

      “在这里?”

      “在那间工作间。只见过一回,隔了这么多年,方才听你问名字,还不敢认。”

      他问起薇拉是否住过白榆河上游,又问玛伦这个名字。伊琳逐一答了,才知道那日另有一只寄往家里的包裹,地址是先生替薇拉查过的。

      那些遥远的地方,从老师口中说出来,竟如此寻常。

      她小的时候,母亲就在那条河边洗布。薇拉走后,河水照常流过去,黛娅牵她过桥,买过一小袋不够甜的果子。她以为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路,原来还曾写在这里的一张包裹纸上。

      “她去找塞蕾娜女士?”

      “嗯,来得很早。我去开门,她已在檐下等着,怕自己记错了日子,拿着信问我。”

      埃德蒙向教室后面望了一眼,确认几个学生已开始重新装盒,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朝费利克斯推近些,让他也坐。

      “她等的时候,问附近哪里能寄东西。我说隔两条街就有,午后再去也赶得上。她想了想,还是抱着包裹走了。”

      “怕来不及?”伊琳问。

      “她说,待会儿要问的事情多,聊起来容易忘。”

      先生声音里带了一点笑。

      “包里装着布,还有扎头发用的带子。封口没包好,走到门边散了一角,我替她找绳子,看见的。她说两个孩子都在长,自己量的尺寸,恐怕回去就不准了。”

      两个孩子。

      伊琳想起黛娅坐在床沿给她梳头,梳齿从发尾一点点通上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拿手托着,免得扯痛。家里曾有过许多带子,洗软了,褪色了,剪去磨坏的一截,仍能继续用。

      哪一条是薇拉寄的?

      她想不起。

      手下的书袋有一道缝线,拇指沿着走到末尾,又慢慢移回来。费利克斯已经取出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写下去。

      她朝他看了一眼。

      他将纸往她这边转了转。上头写着工作间、收信处,底下是两个尚未问出口的问题,字迹熟悉而端正。

      “你问。”他轻声说。

      伊琳望着那些字,过了一阵,重新看向先生。

      “她那时候,提过要回来吗?”

      问完才觉得,先生或许也不知道。只是见过一回的人,未必记得每句话。她下意识把手收进袖边,又补充:“记不得,也没关系。”

      埃德蒙看着她,神情渐渐郑重。

      “提过。”

      伊琳抬起脸。

      “她问过要留几天,若事情讲得明白,赶回去能不能赶上约好的日子。我说,这得问塞蕾娜,我只负责看旧器。”

      老师顿了顿,语速缓下来。

      “后面我去做事了,她们谈过些什么,我没有听全。后来她什么时候离城,也没告诉我。”

      教室里还有人在低声数螺钉,数到第五枚,说少了一个。那点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伊琳听见自己答了一声好,喉咙却比方才涩些。

      她问过归期。

      包裹里装着给她们的东西。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时候,她或许正在门前等,也或许已被姐姐领去吃饭,筷子摆好了,偏要再向窗外望一眼。

      埃德蒙将收条搁回厚纸上,小心抚平翘起的角。

      “你如今找到哪一步了?”

      她把离家未归、家中留下的地址以及这几日的寻访讲给他听。先生一直听完,才说自己这些年也没有薇拉的消息,至于塞蕾娜的近况,可以帮着问旧日共同做事的人。

      伊琳告诉他,康拉德也在帮忙问。

      “那很好。找到以后,你们当面谈,许多事她比我清楚。”

      费利克斯低头记下,接着问那处工作间的具体地方。先生在纸上画出旧街口,说明临时借用的房子后来改过用途,若要找当年的记注,自己得回去翻一翻收着的工作册。

      伊琳看着他画完那条小路。

      “您知道她为什么来请教吗?”

      埃德蒙的笔停住。

      “知道一点。她那天给塞蕾娜举过一个例子,我恰好在旁边整理东西。”

      他将笔放下,想了想才往下说。

      “施术的人已经收回了禀能,受术的人却过了好几日,仍受那份情绪影响。她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查清,究竟还有力量没能撤走,还是那个人自己舍不得。”

      伊琳望着他。

      早上撤回时,那一缕禀能从康拉德的能域中离开,她知道自己收好了;他后来仍笑着,同她一路走到街口。

      那当然可以是他自己的高兴。

      可若是分不清呢?

      “她说的是自己吗?”

      “没说。塞蕾娜请她坐进去细谈,我就继续清点了。”埃德蒙看了一眼桌上的收条,“这是我能记得的原意。至于她们后来怎样判断,得查到记录,或者问到本人,才能告诉你。”

      伊琳点头,把这一段另记在纸上,笔迹比前面慢些。费利克斯坐在旁边,等她写完,将先生画的路线一起递来。

      后排终于有人找到了少的那枚螺钉,原来一直握在同伴掌心。几个人吵吵嚷嚷,叫先生去看新装好的盖子。埃德蒙应着,起身以前,问伊琳能不能将日期抄给自己,回家好找旧册。

      她撕下空白的半页,仔细抄好。

      老师去看学生的木盒了。伊琳还坐着,将借来的收条夹回厚纸,动作比取出时缓慢。费利克斯替她收拢其他几张,收到写着包裹的那一行,便停下来,放在最上面。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纸。

      “母亲也许记得。”

      “那包东西?”

      “嗯,姐姐也是。我想写信问她。”

      费利克斯把笔递回来。窗影已经移过半张桌面,教室另一头,终于合拢的盒盖被一双手捧起,几个人挤在一处看,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得意。

      伊琳听了一阵,低头在尚未收好的纸背写下几行。

      写到最后,她停住,想起今日早晨,母亲送她出门,叮嘱的仍是练习时手不舒服就停。

      回家还有许多事要讲。

      她将给姐姐的问题折好,抬眼望向费利克斯,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个刚刚记住的梦,话却说得分明。

      “她那天,是想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她也曾问过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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