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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阿伦不肯领回钱 小偷逃得太 ...


  •   鲁本逃出窗户的时候,主人还没来得及发现他。

      费利克斯拎着灯,站在桌边,望向空荡荡的窗框。浅绿的帘子晃了两下,小偷已经落地,连外衣都没挂住。

      “我还没问谁在那里。”

      窗外的人低头看看自己,又回头看窗,神情颇有几分无辜。

      “今天太好翻了。”

      露莎把稿子往脸上一扣,肩膀先抖起来。伊琳坐在后排,起初还等着下一句,等到费利克斯无奈地放下灯,才知道这遍又得重来。

      台阶下,尤安抱着胳膊,笑得比谁都响。

      “我给你改好,你倒嫌了。”

      五月八日,旧会厅终于借到的那个午后,先用来教小偷怎样逃得慢一点。

      尤安来得早。奥利弗送完样纸,领他从后门进来时,露莎还在把课上用的尺子往书袋里塞,萨宾太太拎着油壶,叮嘱他们走前记得等灯凉透。

      听说后排看不见翻窗的动作,尤安绕着木框走了一圈,叫他们把帘子取下,将可挪的横档松开,往低处重装。他蹲下核过接头,再站起来,沿窗角摸到上回勾住费利克斯衣摆的地方。

      “这里也可以顺一顺。”

      鲁本当即把外衣递过去,请他照着这个宽窄顺。

      “我改窗,不改你。”

      话说得不客气,尤安仍接了衣服,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将掌心贴向长木,沿木纹引出禀能。伊琳站在侧面,看见细长的褐纹在日光下徐徐偏转,原先有些突兀的折角舒缓下去,一道弧从下端升起,像木头里有一股缓慢流动的水。

      弧线越过他指间,到了上头,却迟迟不肯走。

      尤安换了一只手扶住。额上沁出细汗,他偏头看过长料的侧边,掌心向外挪了一点。费利克斯已将窗脚抵牢,鲁本也收了笑,隔着半个架子扶稳另一侧。

      停滞的纹理终于续上。

      那一点生硬的凸角,顺着整条木边融了进去。

      尤安收术,把手掌从窗上拿开,仍低头看着,直到鲁本叫他,才拿起细布,慢慢擦净木面。

      “上回补课学的?”伊琳问。

      他嗯了一声,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先生让我练了好几根。第一根弯得太急,差点把两头接到一起,他问我是不是要给人做个套脖子的圈。”

      说着拿尺子复核,叫鲁本稍等,再沿接头试过承重,才把外衣还给他。

      “来,这回挂不住了。”

      果然挂不住。

      连戏也留不住人了。

      露莎从稿子后面露出脸,叫鲁本回来。他很不情愿地往窗边走,边走边说,好容易顺顺当当地逃一回,总得让自己多站一会儿。

      费利克斯重新提起灯。

      “你偷的东西还在我桌上。”

      鲁本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望着那只孤零零的小布袋,脸上显出一种迟来的、无可挽回的悲痛。

      伊琳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留下!”露莎立刻翻开稿子,“就从你回头那里接,东西没拿,怎么回来取?”

      鲁本看向费利克斯。后者把布袋往桌子正中挪好,挑了一下眉,退回主人该站的地方。

      窗外的白昼暗下去。

      费利克斯的织景从窗框间铺开,将旧墙藏进夜色,檐角一枚虚幻的风铃轻轻摆动,投在帘上的细影随之摇曳。窗内仍留着灯光,鲁本的脸从暗处探出来,望着那袋财物,伸手,又缩回去。

      主人在桌边坐下了。

      他只得蹲低,沿窗沿一点点伸长胳膊。袖子先露出来,接着是手,五指在空中迟疑地摸索,几次够不着,就装成整理窗帘,替主人将皱起的布边捋平。

      费利克斯抬眼。

      “辛苦。”

      那只手僵住,隔了一息,很有礼貌地朝他摆了摆。

      露莎笑得伏在椅背上,尤安也低下头,拿手抵着嘴。伊琳听见身侧一阵响动,奥利弗正踮着脚溜向台边,要看鲁本在窗后如何蹲着,走到一半被露莎拉回来。

      “坐下,你的影子都进人家屋了。”

      她说着,指指台前那片空地,让费利克斯下回将桌子再挪近一点。鲁本胳膊伸得再长,也只能看着自己的赃物干着急。

      费利克斯略侧过灯,让窗沿亮起来,等他试着往回爬。

      这一回,主人装作专心读书,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小偷从他身后露出半张脸,愁眉苦脸,仿佛来讨一笔迟迟讨不到的债。

      伊琳望着台上,笑意迟迟没能收住。那阵快乐明快地散开,尤安尤其高兴,身体向前倾着,连椅子只坐了半边也没发觉。

      戏中的窗外有月光。

      他衣袖上却落着高窗照进来的太阳,细细的木粉一粒粒发亮。鲁本终于摸到布袋,尤安也跟着松了口气,随即看见主人不声不响地踩住袋口垂下的绳子,顿时比台上的小偷还急,脱口叫了一声。

      “脚!”

      鲁本低头,缓缓仰起脸。

      “您家的东西,怎么一样也不肯走?”

      这一次,连站在门口的萨宾太太都笑了。

      ——

      休息时,费利克斯把灯放到台侧,伸手揉了揉笑酸的脸。

      鲁本还在同露莎商量那根绳子,争着要把它留长些。尤安说太长容易绊倒,找来一截线给他试,三个人围着布袋,认真得像在商议怎样将这家偷空。

      费利克斯从台阶下来,看见伊琳坐在近处,正将水杯倒满。她把杯子递给他,手里还留着一只,已经喝过一半。

      “今天想早些回去吗?”他接过来,问得随意。

      “还没到时间。”

      “我是说,你若有别的事——”

      伊琳抬起眼。

      方才台上那阵笑闹仍在她眉梢,他停了一下,靠着椅背站定,才问起昨晚回家,有没有同母亲说书屋的事。

      “说了。她想不起见过塞蕾娜女士,只记得薇拉说过,收信的人懂得很多。”

      她拇指碰了碰杯沿,神情认真起来。

      “可母亲已经记不得,当时问的是哪件事。她说要再想想。”

      费利克斯点头。后排有一扇高窗没关严,风吹得窗扣轻响,他原本想说以后还可以慢慢找,临到开口,又觉得她大约已经听过许多这样的宽慰。

      “明天去补册子,要带很多东西吗?”

      “线、纸和一点浆糊,装得下。”

      她朝书袋比了一下,随后抬头问他:“你觉得今天那一段会留下吗?”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台上。

      “偷东西忘了拿?”

      “嗯,他好像比偷不到更难过。”

      费利克斯失笑,低下头时,杯里的水晃到唇边。他喝了一口,问她最喜欢哪里。

      “他替你理帘子。”

      “难怪我一直没发现他。”

      “你发现了。”

      她纠正得毫不犹豫。他笑着等她往下说,女孩却捧起杯子,慢慢喝完剩下的水,像是事情已经讲明了。

      他有些不甘心,俯身将杯子放到她身旁的空椅上。

      女孩捧着空杯,唇边的笑渐渐收了。他想让她再抬头看看自己,像方才看戏时那样。声音送出去的一瞬,一点极轻的亲近引导也跟了过去。

      “我藏得不好?”

      伊琳望了望他的眼睛,弯起唇角。

      “你每次看窗帘,都想笑。”

      他伸手摸了一下嘴角,听见她又补充,最后那一回忍住了,可前面看过,自己就记得。

      这回好像有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费利克斯心里那阵欢喜便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悄悄撤尽了那一点引导。

      “原来你一直看着我。”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她点头。

      十分坦然。

      “你在台上。”

      费利克斯低头笑起来。女孩说得实在有理,连让他顺势多高兴一会儿的余地也留得不大。他转过脸,笑意尚未收住,伊琳已将自己的杯子与他的放在一起,轻声添了一句。

      “我想把后面也看完。”

      她说得轻,费利克斯却听得格外清楚。

      方才她笑的时候,他很高兴。眼下她肯留下,他反而分不清,这份高兴该不该全算给自己。撤回禀能,刚被引起的心情也未必立即消散;她如今的神情,究竟有多少是因为戏,又有多少是因为他那一点多余的本领?

      台边露莎正好叫人,他应着,回身去拿灯,跨上台阶才发现伊琳也站起来了。她带着稿子往后排走,替他们试从远处能否听清刚改的那句。

      费利克斯望着她穿过一排排旧椅。

      昨晚回家,他还在想,她这么多年怎样等过一个答应回来的人。那点担心伴着他过了半日,连早课上见她同克拉拉说话,都多留意了几眼。

      此刻她已坐好,将垂到颊边的发丝掖回去,抬脸望向他。

      “可以了。”

      费利克斯握住灯柄,忽然想起在家里留她吃午饭的那一次。她不肯,他猜是不是用得太轻;她笑了,他又开始猜是不是用了才肯笑。

      猜来猜去,连她亲口说想看,他也没能好好听进去。

      后排的女孩还等着。他把灯提起来,决定往后同她说话,就只说话。

      他重新站到灯旁,朝她笑了一下。

      “这遍我试试,叫你看不出来。”

      ——

      排练收住时,伊琳在稿边画下最后一个小圈。

      费利克斯仍有两回忍不住,不过鲁本临时添的那一声叹气,连她也笑了,便没把那一回算进去。露莎过来拿稿,见两处同样的记号,问是什么意思,听完朝台上望了一眼。

      “明白了,下次我坐你旁边。”

      她将稿子夹好,招呼奥利弗陪自己去侧间找萨宾太太,核下回借用的时辰。鲁本去搬收道具的箱子,窗框前只剩尤安,还在检查刚才翻过几回的接头。

      伊琳走近,问要不要帮忙取下帘子。

      他答要,说罢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块试接缝的薄木片,翻来覆去,迟迟没放回工具袋。

      费利克斯绕到窗后松上面的绳扣,叫他托一下。尤安接住垂下的横杆,顺口提起教自己木作的赫尔曼先生,起了个头,又顿住。

      “怎么了?”伊琳问。

      “先生还在查课钱。”

      她手上的布收得慢了些。

      “别人的?”

      “嗯,先前去南边装架子的那个。也给记了补课,先生拿他的派工单去问,昨日账房让他本人过去说明。他倒跑来劝先生,叫别问了。”

      尤安说到这里,眉头拧起来。

      “我跟他说,都查到这儿了,剩下的拿单子说清就是。他说我不懂。”

      伊琳接过费利克斯递下来的最后一截帘布,将两边对齐。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我想再问,他提起东西就走。”

      尤安低头整理袋里的细布,语气里的不解渐渐添了点懊恼。今日来得早,原也想问问他们,后来一改窗,竟把这件事忘到现在。

      费利克斯从框后出来。

      “先生查这笔钱,会影响他别的事?”

      “我也想知道。”

      话音刚落,厅门被人推开半扇。

      来人约莫二十岁,脸瘦长,穿着一件洗得颜色不匀的褐外衣,袖口卷着。他先看了眼台上,朝这边唤尤安,声音有些哑,像赶路赶得急。

      尤安转身,诧异地招了招手。

      “阿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去了旧楼,他们叫我来这边找。”

      青年走近,看见窗旁还有别人,脚步略缓。尤安向他们介绍阿伦·布兰特,是同赫尔曼学木作的禀能者,说到一半,拍了拍他手臂。

      “正想问你。既然来了,一起说,他们上回还陪我去过。”

      阿伦抬脸望向伊琳。

      “我记得,先生提过。”

      他朝费利克斯也点头问了好,手指顺着外衣口袋探进去,摸出折得很窄的一张纸。尤安伸手要接,他却先问,赫尔曼今日有没有来过这里。

      “没有,你找先生?”

      “找你。你能不能替我跟先生说一声,别往下查我的了。”

      尤安的手停在半空。

      伊琳察觉到来人身上鲜明的焦虑。他说完这句话,反倒更紧张,望着尤安,嘴唇抿得很薄。那张纸被他握在掌中,折角湿软,已有一处快要破了。

      “为什么?”尤安问。

      “我还有事得靠院里。”

      “我们谁不是?我以后也得回去上课。”

      “你的家里人又不在那里。”

      这句说得急,出口以后,阿伦低下头,伸手抹了一把脸。

      “我不是说你不该问。你的钱,你拿回来,我也替你高兴。”

      台后箱盖合上,砰的一响。他回头看了眼,鲁本抱着箱子走到过道边,察觉这边话声低下去,便拐去侧门,没来催人。

      费利克斯拉过一把椅子,放在阿伦身旁。尤安却仍站着,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纸上。

      “你妹妹?”

      阿伦点头,把纸展开。

      是一张让家里确认来月食宿安排的通知,靠下的一行列着姓名。伊琳等他将纸转过来,才俯身看。兄妹两人的名字写在同一户下,底部留着领用人的签字处。

      “她在院里学什么?”她问。

      “认字,算数,还有手工。才十二岁。”

      阿伦终于坐下,椅背没靠,双手搁在腿上,仍捧着那张纸。

      “她验过承,跟我一样,是布兰特这一系。还没显出本领,院里也肯收,吃住都管。白天读书,等有了禀能再跟先生学。我以前连字也没认全,怕她走我的旧路。”

      伊琳再看那一行姓名。普通的笔画,挨着下一月的日期。方才阿伦说家里人在院里,她以为是已有工作的人,没想到还是个比妮芙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费利克斯问:“她的食宿,是你做工在付?”

      “我每月要抵的数里有一份。院里还替我们担着一部分,说将来她若学成,能接活了,再按她的算。”

      “这次查补课,谁提到了她?”

      阿伦抬起头。

      费利克斯已在斜对面的空椅坐下,身上演戏的外衣还没换,领口那枚借来的铜扣松着。他将扣子扣回去,等阿伦回答,脸上的神情很专注。

      “今日去前厅领这张纸,经办的人说,我家里的款项连在一起。若要重新核,就该一起看,不能只挑这一笔。他问,我是不是也想重新议妹妹那份。”

      “他说要停她的食宿?”

      “没有。”

      阿伦答完,缓缓攥住纸边。

      “可我不想等到他说。”

      厅外一辆货车慢慢驶过,木轮碾进石缝,发出沉闷的颠簸声。尤安低头看着他,原先准备好的话都没再说,只把手中的细木片放回了袋里。

      伊琳望着通知上干净的签字处,想到阿格妮丝站在会堂门口,问大人能不能坐后面听课时的样子。原来进了一扇门,往后怎样留下,又是另一件事。

      “先生知道这张纸吗?”

      阿伦摇头,说赫尔曼只教木作,妹妹在前院,平时见不着。他今日去后堂,先生已经走了,想到尤安或许能劝,就寻过来。

      尤安蹲下,将工具袋的带子系好,系到一半,抬起脸。

      “先生给过你的那几枚钱,还了没有?”

      “还没。”

      阿伦声音更低。

      “我想着,等这笔退下来就还他。”

      他自己也停住了。

      伊琳将折起的帘子放到旁边。浅绿的布层层叠着,刚才那只偷东西的手从下面探出来时,大家还笑得直不起腰。眼前阿伦的手掌很宽,拇指边有一道愈合的裂口,他用那根手指反复摩挲纸边,快破的折角越来越软。

      她从自己的稿纸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垫到通知下面。

      “把这件事也告诉先生吧。”

      “说了,他更要去问。”

      “那就告诉他,你担心什么,请他等你一起商量。”伊琳看着他,“不然,他还以为只差拿这笔钱了。”

      阿伦沉默许久,将垫纸往中间移好,慢慢折回去。

      费利克斯问他,家里是否留着当初说定妹妹食宿的那份约书。阿伦说母亲收着,自己只记得每月要抵多少。

      “拿来一并看看。今日经办说的,和当初约好的,是不是同一回事,得看过才知道。”

      他语气温和,没有催。阿伦朝他望来,好一阵才点头,说明早先回家取。

      尤安已提起工具袋。

      “我明天陪你去后堂。咱们早一点,趁先生还没上课。”

      “你别去了就替我说不要紧。”

      “我不说。你自己讲。”

      尤安答得有点闷,低头把工具袋挪到脚边,又指了指他的领口。

      “衣领翻着。”

      阿伦抬手摸到,才把那一角捋平。他来时大概走得急,里面的衬衣也没理好,起身抻了抻,露出袖下沾着的木灰。

      侧间的门开了,露莎探头叫他们,说剩下的东西已经收妥,要走可以一道。伊琳应过,转身去拿书袋,身后传来尤安问妹妹近来怎样的声音。

      “挺好。”

      阿伦答得很快,话到后面,慢下来。

      “她昨日领到一本算数书,来找我,说上面的名字是自己写的。”

      伊琳提起书袋,又停了停。

      阿伦正将那张食宿通知放回口袋。纸折得齐整,裂开的地方也有了衬底,他用掌心妥帖地按住,抬脸问尤安。

      “明天见了先生,这个也讲给他听,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阿伦不肯领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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