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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神秘的青桐书屋 照着旧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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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走到底,是人家的厨房。”
奥利弗拿着伊琳的纸,将费利克斯画的那道弯指给他看。
放课的学生从两旁走过,有人抱着几本厚书,腾不出手开门,便用胳膊抵住,让身后的人一道出去。奥利弗被挤得往柱边靠了靠,仍不肯放过那条路。
“上个月送样纸,我进去过。女主人以为我来收空罐,给我提了一篮子。”
“你收了?”费利克斯问。
“我替她提到门口,才有空告诉她送错了。”
伊琳低头看纸,原先仔细记过的地方,就这样成了别人家的厨房。费利克斯从她身侧俯下来,辨了辨奥利弗指的拐角。
“昨天看的是旧图,这里还通着。”
“现在锅灶通着。”奥利弗向伊琳借笔,在河边添了一条小路,“从后头绕。那边开了几家铺子,门牌乱得很,问旧九号,别只问九号。”
他替河边那家青布篷画纸铺送过几回货,几处不起眼的夹道,如今记得比课堂上的街图还牢。今日也有一包样纸等着送,笔一还,便匆匆去取书袋,走出两步又回来,问费利克斯明日排戏几点到。
“三点以后。你送完来就行。”
“别提前把窗拆了,尤安说想来看看。”
“叫他来。我还得问问他,能不能把窗台降一点。”
奥利弗应下,朝伊琳挥了挥手,沿阶而下。风掀起他没系好的外衣,他一手去按,另一手还不忘把装纸的小夹板换到外侧,避开门边的人。
费利克斯收回目光,发现伊琳正拿着纸看他。
“现在应该认得了。”他说。
她点头,将纸递给他。
“找不到也可以问。”
“你倒很放心。”
“我们有两个人。”
她说完,低头将书袋的扣带穿好。费利克斯还握着那张纸,原本想接的话一时没接上,随即笑着替她让出路。
“那就走吧。”
——
北堤街的风比学院里大。
河面晃着细密的银光,卸货的跳板随着船身起落,踩上去的人走得很快。两人顺着奥利弗新画的路拐进去,先闻到熬胶的气味,随后看见一排新做的木匾,倚在原先该是书屋的门前。
伊琳停下脚步。
门牌是二十一号。
她向正在磨木板的妇人问起青桐书屋,对方将耳边的发丝捋回去,抬头答:“早不开了。”
木屑顺着刨口簌簌落下。伊琳望着门内,靠墙一排窄格子倒有些像书架,只是每格都塞着木料,最底下还躺着一只翻倒的漆桶。
“这里从前是旧钟巷九号吗?”
“是。你们找书?”
“找从前替人收信的掌柜。您知道他搬到哪里了吗?”
妇人手上的刨子停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谁说他搬走了?”
伊琳怔住。
“你问书屋,我才说关了。他住后院,我父亲。”妇人把刨子搁下,往门里扬了扬下巴,“这时候大概睡着了,我去叫一声。”
她转进屋里。伊琳还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想起道谢,声音追出去,对方已在过道里应了。
方才暗下去的一点指望,又重新有了着落。
费利克斯望着她,唇边浮起笑,刚要开口,头顶挂着的木匾被风抬了一下。他顺势仰头,从新招牌和墙面之间看见一角更旧的漆色。
“等一下,上面还有字。”
伊琳抬起脸,檐下背着光,只有一道窄缝。费利克斯退到街边,换了个角度,能域随目光展开。新木上细小的毛刺、旧漆龟裂的纹路,一并显得分明;两块板错开的地方,有几个陈旧的金字。
他看清以后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她站到身旁。
“你也看看。”
伊琳走近,眼前的檐角轻轻一晃,接上了他的视野。
河光从身后映过去,旧漆上的金色浅得将要褪尽,青桐两个字,却还认得出来。风将外面的招牌推远些,里面又露出半个“书”字,随后遮回去。
她等着下一阵风。
费利克斯也没动。
很久以前,那些信就是照着这个名字送来的。母亲把地址抄在账册上,薇拉把信封好,交给她带出去。伊琳只能想起她们在桌旁做活的模样,至于寄出去的信,此前始终像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它有一块掉漆的招牌,有门槛,有门口堆着的木屑。
“还在。”她轻声说。
费利克斯听见,转头的动作起到一半,又停住,继续让她看完。
街上有孩子追着一只滚歪的木轮跑过,妇人从过道里出来,告诉他们人醒着,可以进去。伊琳回过神,等费利克斯收回渡感,才把目光从檐下放下来。
她伸手接过他拿着的地址,却没有立刻走。
“费利克斯。”
“嗯?”
她看着他。檐影遮住他一半眉眼,河面的亮光仍映在衣领上,他察觉她有话要说,便转过身,站得更近些。
“当年写信的那个人,叫薇拉。”
他点了一下头。
“她是我的生母。”
——
费利克斯握着书袋的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拎稳。
方才一路上,他想的都是这间旧书屋:是否还开着,掌柜会不会记得,以及真认错路时该怎样说,才不至于让她跟着白跑。此刻女孩站在面前,额边被风拂乱的细发还没理好,他却一时不知该接哪一句。
伊琳将纸折回原来的宽度。
“我很小的时候,她出远门,托母亲照顾我。后来我就跟着母亲和姐姐长大了。”
“她后来……”
“没有回来。”
街边木板被翻过一面,刨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她说话时神情很认真,讲到这里,拇指沿纸边抚了一下,恰好抚到被反复折软的那道痕。
“她说过会回来的。”
费利克斯记起她在码头的样子。船已转向,黛娅的手渐渐看不清了,她仍站在堤沿,朝那边望。
当时他只觉得,她很舍不得姐姐。
伊琳抬眼看他,似乎想确认自己说清楚没有,随后补充:“母亲前两天提起这些信。我想,也许收信的人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玛伦女士知道你今天来吗?”
“知道,年份和那时候的住址也是她帮我写的。”
她把纸展开,指给他看。背面除了昨日的路线,还添着另一种笔迹,两行小字靠在边上,费利克斯方才拿着时没问。
他低下头,仔细读了一遍。
“这些也给掌柜看,或许能帮他想起来。”
“嗯。”
过道里有人挪椅子,叫他们进去。伊琳应声,走了半步,又回头望他。
费利克斯已跟上来,替她扶着门边那块容易倒的长木板。她从下面经过,发梢擦过他的衣袖。他等她走稳,才松开手。
院子很小,一张藤椅占了半边,旁边晾着几张洗净的旧包书布。老掌柜坐在阴凉处,腿上搭着一本大字游记,见到来人,先将书里卷起的页角压平,才往旁边放。
“女儿说你们找信?哪位的?”
伊琳把来意讲明。老人听到年份,拿眼镜的手停了停。
“那可得找一阵。”
费利克斯以为他要回想,老人却指向门后的矮柜,让他们替自己把第二层那几本册子搬出来。
“书卖得不好,代收代寄还做了许多年。来回邮钱要算,账留着,免得哪天找上门说我多收。”
伊琳挽起袖口去搬。最上面一本封皮松了,她托住书脊,先拿下来搁在干净的布上,再去取下面的。老人看见她的手法,问做过这个没有。
“我在书店补书。”
“能补?”
她看了看断开的线,说能,只是今日没带东西。
“那倒不急。”
他说着,将那一本朝她身边挪了挪。费利克斯忍着笑,搬来余下几册,在藤椅旁蹲下,按老人说的年份分开。
册中记的都是代收与邮费,旧客各占几页,有的夹着补写的小纸,有的满页划着付清的短线。老人戴上眼镜,凑近看了一阵,又把册子递远,终于朝费利克斯招手。
“年轻人,读给我听。这几个小字,我自己写的,也不认识了。”
费利克斯照他指的地方读。伊琳在另一旁核玛伦写下的住址,翻了几页,老人便让停,说这位只收北边来的信,再往后看。
有人在前铺敲钉子,三下,两下,停住。费利克斯翻到一张边缘泛褐的纸,读出白榆河上游那个镇子的名字,身旁的女孩立刻倾过身。
“河街六号?”
“是。”
她把自己的纸挪过去。两个地址并在一起,字形不同,镇名、街名和门牌却都对得上。
费利克斯继续往下看,在寄件人的小栏里读到了薇拉。
伊琳没说话。
她离得很近,辫梢垂在册边,呼吸轻缓,双手还端端正正地按着那张纸。他原本准备读下一行,见她这样,便将册子转过去,让她看。
那几个字挤在一笔邮钱后,字迹潦草,名字中间沾过一点墨,竟是这里最不显眼的一行。
她看了许久,手指挪过去,悬在纸面上,又放到旁边。
老人望着她,缓缓将眼镜摘下来。
“是你要找的人?”
“嗯。”
“这一页还记着回件,你再看看。后来有回信寄过去。”
伊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鲜明的光。
“有人回过她?”
“记了邮费,便是寄过。信里说什么,我可不知道。”
费利克斯将册子往她那边推了些。斜阳移过洗净的包书布,照到她腕边,薄薄的一层绒毛映得柔亮。她低着头,一字一字核对,仿佛怕看快了,这一行便会读错。
“收信人的名字在哪里?”她问。
老掌柜将前一张折进来的纸轻轻揭开。
下面露出一行写得稍大的姓名。
塞蕾娜·莫兰特。
费利克斯看清那个姓,抬眼望向伊琳。她也正在看他,原本将要说出口的话,就停在两人之间。
老人重新戴好眼镜,朝那一页点了点。
“这位我记得。她有一阵子常往外走,回来便来取信,有时一道订书。后来换了收信处,再往哪儿寄,我得找找最后的记注。”
“您近来见过她吗?”伊琳问。
“没有,许多年了。不能拿那时候的地方叫你白跑。”
她点头,取出笔,将姓名和那一行往来日期抄好。费利克斯搬过院门边的小方凳,让她能把纸放平了写。她朝他看了一眼,手里那点忙乱才缓下来。
两个人又陪老人找了一阵。剩下几本索引收在楼上,女儿正忙,他不肯叫她停活,只说等晚上找齐,让他们留个能捎话的地方。
伊琳写下如今做工的旧书店地址,问那本散线的册子什么时候可以带东西来补。老人原本还在看她抄的字,听到这句,伸手把册子捞回来,翻了翻封皮。
“明后天都在。你带来这里做,里头夹的小纸多,拿走怕掉。”
她应下。
临出院门,费利克斯听见铺外有人送信,叫的仍是青桐书屋。妇人抱怨了一句,新招牌都挂多少年了,脚步却已往门口去,拿了信回来,顺手放进父亲藤椅旁的小格里。
格子窄窄的,边缘擦得发亮。
老人看清封面,隔着院子告诉女儿,是楼上那家出门的孩子寄来的,等他们晚上回来,记得叫一声。
——
同日下午,罗莎琳德把找到的添灯记录铺到母亲面前。
“登记过。”
她指着旧会厅那一行,声音比平日快些。昨日从会厅带回来的铜接片放在旁边,一夜过去,油污已将垫纸洇出淡淡的圆痕。
塞尔薇娅·莫兰特是替器具分路、检修的禀能者,刚从外间回来,手套尚未摘净。她将另一只手套抽下,沿女儿指的地方看完,又取过前年誊的那张图。
添灯在前,誊图在后。
“把这两个日子记在一起。”她说。
罗莎琳德拿起笔,写好以后,终于忍不住问:“那昨天漏验的事——”
“旧图漏画要查,你只照图找,也得记住。”
她唇边刚有的松快淡了下去。塞尔薇娅看见,伸手拿过那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两处地址,推给她。
“同一批誊的,两处都去看看。放课以后去,带上昨天的工匠。”
罗莎琳德望着地址。
“都让我去?”
“你找出的问题,你接着查。有人说旧图没画,便让他把实物指给你看。”
母亲说完,转身去开窗。罗莎琳德的笔已经落下,在纸边排起明后两日的时辰。原先答应朋友去骑场的那一格被她划去,划到一半,又换了张小纸,认真写下改约的口信。
她还想告诉康拉德,自己找到登记了。
这回可以给他看原件。
门外一个管事送来待核的工钱单,将旧会厅那页放到最上面,说昨日多查的工夫已记在姑娘名下,算漏验后的补工。罗莎琳德抬起头,母亲已把单子拿过去。
“谁漏的,就记谁那一笔。誊图的人还没问到,别往姑娘昨日的单上混。”
管事应声,抽回那页。罗莎琳德低头看刚排好的时辰,笔尖在纸上悬了悬,等人出去才说:“我方才没想到这一项。”
“以后会有人替你想到。”塞尔薇娅将窗推开,回身摸了摸女儿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有些人想得还很周到。”
她把杯子拿走,换了一杯热的。
——
伊琳走出铺子,沿河站了一会儿。
手中多了一个名字,来时的地址反而成了旧路。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想起那一页账:薇拉,寄件的日子,回信的邮钱,收件人。
这么多年,薇拉曾经做过的事,就留在别人的柜子里。
“你认识她吗?”她问的是塞蕾娜·莫兰特。
费利克斯摇头。
“听过这个名字,没同她说过话。若要找,康拉德或许知道从哪里问。”
她应了一声,折纸的动作慢下来。
她当然也想到了康拉德。昨天他站在会厅的灯下,同罗莎琳德说笑,后来答应等她去问乔安。近来熟悉起来的这个姓,竟早在她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写在薇拉寄出的信封上。
“我想回去问问母亲,她也许听过全名。”
“好。”
“然后我去找康拉德。”
费利克斯点头,侧身让过提鱼篓的人。伊琳跟着往河栏边退,纸被风卷起一角,他抬手帮她按住。两只手碰到一起,她将纸压稳了,才发觉他还等着,便把其中一张交给他拿。
“今天谢谢你。”
“还没找到人。”
“找到名字了。”
她抬起脸,眼里那点喜悦很清楚,语气却依旧郑重:“我以前连这个都不知道。”
费利克斯看着她,眉眼渐渐舒展开。他将那张纸叠好,递还给她,等她收进书袋最里面,才重新开口。
“那下次还一起去。”
伊琳点头,想了想,又告诉他,后天放课后要来补册子,可能得坐很久。
他笑了。
“这回知道路了。我晚一点来找你。”
她听完,嘴角弯起来,将书袋背稳。两人沿河慢慢往回走,经过方才那条巷口,费利克斯朝里面看了一眼,说今日幸好问过奥利弗。
伊琳也往里看。尽头果真有人端锅出来,蒸汽散在斜阳里,旁边的孩子举着碗,踮脚往锅中望。
“从这里走,好像也能出来。”她说。
“出来时大概要带一篮空罐。”
她笑出了声。
那点笑意还没散,伊琳已从书袋里取出抄有姓名的小纸,重新看了一遍。费利克斯放慢脚步,等她折回去。
她将纸收好,抬头跟上他。
“费利克斯。”
“嗯?”
“刚才有回信的那一行,你也看清了吧?”
他转过脸。
她明明亲手抄过,仍等着他再答一次。河风吹着她额边细软的发,日色渐低,眼睛里那份小心的期待却亮着。
费利克斯望了她一会儿,声音放得很柔。
“看清了。有人给她回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