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猫,你到底是谁 “我家的猫 ...
-
柜子里有一只猫,开口却是费利克斯的声音。
伊琳手里的针停住了。
那声猫叫短得可疑,尾音微扬,带着他平时问话时的一点笑意。柜门外,费利克斯也愣了一下,随即俯身,像个被自家家具冒犯了的主人,敲了敲门板。
“谁在里面?”
“猫。”
又是他的声音。
屋里有人扑哧笑出来。伊琳把针插回布上,抬眼去看。前些日子还演国王的鲁本,今日换了件短外衣,做起了翻窗的小偷,此刻正缩在那只腾空的旧衣柜里。费利克斯将织景中的幻声覆在他的说话声上,柜门每动一下,听着都像另一个费利克斯要从里面出来。
“我家的猫可不会说话。”
门板开了一指宽。
“所以你去别家问问。”
笑声一下大了。费利克斯转过身,做出真要出门的样子,走到尤安做的那扇折窗旁,才猛然回头。窗里正映着夜色,皎洁的一弯月悬在屋脊间,将他扶着窗框的手映得清晰,侧脸半明半暗,眉眼愈显清俊。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竟像个被赶出去的客人。
伊琳笑得低下头,针线在指间抖了抖。前排一个男生已经拍起手,旁边的人跟上,连露莎也掩着嘴笑。柜中的鲁本似乎还说了句什么,被掌声盖过去了。
费利克斯望向伊琳。
她抬起脸,笑意尚未收住,他的眉眼便跟着舒展开来,手从窗框上放下,月色随之褪去。旧楼午间的日光重新铺满地板,方才那条幽暗的街巷退回一排积灰的木架。
“这处可以留下。”他转向露莎,“你记一笔,下回我——”
柜门被推开了。
鲁本弯腰出来,撞了头,抬手揉着额角,等大家笑完才问:“刚才那一遍,算你演的,还是我演的?”
费利克斯回过头,唇边仍有笑。
“你演的。”
“那我的声音呢?”
他这回听懂了。
露莎拿笔的手落到纸上,没写。几个来看试戏的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本挤在门边的人往外让了让,廊下的脚步声也清楚起来。
伊琳坐直了些。方才被笑声带起来的愉快还在,鲁本的恼火已经很分明。他把借来的外衣脱下,挂在柜门上,袖子垂进夹缝,又被他拉出来。
“我昨天同你说过,这里想停一下。”
“我记得。刚才临时想到,觉得能接上。”
“我还没停,你就接上了。”
费利克斯朝旁边的同学望了一眼,招呼他们去吃饭,说这一段还得改。众人陆续出门,有人经过鲁本身旁,想说刚才确实好笑,话起了个头,被同伴拉走了。
屋里剩下四个人。
五月三日,学院上午的课刚放。早课前康拉德来报过准信,乔安留好了周一四点的时间,让伊琳先单独进去。她记下这件事,午间照常过来替新窗帘缝好最后一截,顺便看他们试新稿,再同克拉拉去河对岸。
鲁本为小偷这段练了几天,连课间路过长廊,都在试怎样缩着肩走路。明日下午,学院的埃德蒙先生答应带他们看旧会厅,听一段试演,再商量借场。先前妮芙的识字课,也是托他问妥的。
这事刚有了着落。
“明天照你的来。”费利克斯将稿纸递过去,“今天多试一种也没什么。你刚才接得很好,大家都笑了。”
鲁本没接纸。
“这小偷到底是怕被人听见,还是恨不得整条街都知道他躲在柜子里?”
“用我的声音说话,是另一种笑法。”
“可我练的不是这一种。”
他声音高了些,说完,扭头去拿柜上的帽子。帽檐勾住一枚木刺,他扯了两下才扯开,原本没多大的动作,落在静下来的屋里,显得有些狼狈。
费利克斯将稿子放回桌面。
“总不能写下来就一字不动。你方才那句‘去别家问问’,稿子上也没有。”
“你让我听见自己用你的嗓子叫,我还能接什么?”鲁本转过来,“我不接,大家坐着看我们两个干瞪眼?”
“我又没让你——”
后半句被费利克斯收住了。他一只手撑在桌沿,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些眉眼。伊琳从未听他用这样急的语气同朋友说话,下意识把那块已缝好的布拢进怀中。
露莎将两人的稿纸分开。
“午饭都没吃,越说越难听。明天演哪段,今晚以前告诉我,别让我夹在中间传话。”
鲁本点了下头,把帽子搁回原处。
“我去抄课上的图。西楼。”
他说罢出了门。费利克斯站着没动,那只方才在日光下显得修长舒展的手,此刻将桌沿扣得很紧。露莎朝他望了一眼,抱起自己的稿子,说要去找埃德蒙问钥匙,等回来再说。
伊琳还抱着窗帘。
她知道他不高兴,却想不出眼下该怎么开口。刚才那一遍,她是真的觉得好看。鲁本说的那些,她又确实没有看见过。
费利克斯转向她,目光停在那团布上,神情渐渐缓下来。
“缝好了?”
“嗯。”
他走过来接,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针脚,说很好,挂上就能用了。语气恢复得太快,她反倒多看了他一眼。他察觉了,笑着问她是不是还要去买饼。
“看同学。”她纠正,又问,“你想吃吗?”
“想。替我带一个?”
伊琳答应,起身收拾针线。费利克斯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币,她只拿了一枚,说先尝尝,别买多了。
他朝她掌心看了一眼,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
“好,听你的。”
——
莉莎把克拉拉刚折好的花边拆了。
“这样来不及。”
“我才折好。”
“再折一张,后头那炉都要出来了。”
烤炉旁热得很,莉莎额上沾着面粉,正从长柄木铲上往下挪饼。克拉拉低头瞧着被拆平的纸,满脸的不情愿,手却已经照着她的样子,把边角往里折。
“你在学院可没这么凶。”
“你在学院也不用站着卖饼。”
伊琳在旁边替纸包系线,听见这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莉莎回头看她,刚要招呼她们坐,门外又有人来取订好的点心,只好将话咽下,匆忙洗了手出去。
伊琳和克拉拉下船后,一路找到那只画歪的麦穗,原本还嫌它歪得不够明显,走近才发觉,招牌下正在排队。莉莎的母亲坐在柜边收钱,受伤的手腕裹着布,报起数来仍很利落,见女儿多夹了一块饼,抬头提醒,那位客人订的是十二块。
“这块裂了口,送给她尝。”
母亲看过裂处,点了点头。
等人少下来,莉莎端着一碟边角焦脆的小饼挤进她们中间,长出一口气。克拉拉替她拂去耳边的面粉,拍得略重,她缩了缩脖子,两人又笑起来。
勒文写的那张纸压在柜台玻璃底下。莉莎说,有一种配法试过了,杏仁少一些,刨细了撒在面上,客人倒比从前更喜欢。另一种明天才试,她已在旁边记了今天卖出的数目,留着下周拿给先生看。
克拉拉凑过去,将纸上的字挨个认完,赞许地说,至少这回每炉确实是十八个。
莉莎拿饼堵她的嘴。
伊琳吃完一小块,才取出费利克斯给的钱,请她另包一个。莉莎挑了饱满的一只,克拉拉正想伸手帮忙,她又转回来,叫她折方才那种花边。
“现在不嫌慢了?”
“给你夸一句,还要不要?”
克拉拉将纸往面前一拽,低头折起来。热气从饼边散出,窗外有人赶船,急匆匆踏过门前的木板。伊琳挨着她坐,替她按住翘起的一角,想起姐姐也会嫌自己做事慢,一边催,一边将要用的线放到她手边。
给黛娅的第二封信,今早已投进邮袋。
姐姐在试画快满十天时寄出的信,昨日才到。艾丝特请她接着画那本草木书,往后的工钱按月算,仍住书铺楼上。她把报酬和要画的东西列了半页,末尾才写,自己想留下,把这本书做完,暂时不照原先说的日子回家了。
玛伦读完,问她有没有添一句需要寄什么。伊琳将纸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薄外衣,还有窗边那本旧画册。
“都替她收着,等回信到了再寄。”母亲将信递回来,“让她安心画。往后若换了住处、定了归期,要早些告诉家里。”
伊琳把“我想留下”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写回信时,她先说家里都好,母亲答应了,随后告诉姐姐,画册里夹的干叶子已经替她另包起来,不会压碎。
停了停,她又添上一句:回来以前记得来信,我去接你。
写到最后,她才加上了周六要去看同学的事。此刻又觉得还可以多写一点:那盆花送出去以后,莉莎果然还在做饼,忙得连坐下吃一块都顾不上。
“好了。”克拉拉把纸包递来,满意地端详自己的花边,“这个不许拆坏。”
伊琳小心接住,答应尽量。
克拉拉起身时,袖口扫下一点饼屑。她拍了拍,忽然想起周一的草木课,抱怨窗边那张桌子太小,上回摊开画纸,花盆就只好抱在腿上。
“后面有一张宽的。”伊琳说。
“可后面光暗。”
她想了一会儿:“我们早些去,把桌子换过去。”
克拉拉抬起眼,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故意将手掌摊给她看。
“花我会搬,桌子得靠咱们两个。”
“嗯,我搬得动。”
伊琳答得郑重,克拉拉却笑了。莉莎从柜后探出头,问笑什么,她便替伊琳告状,说这人已经给自己找好活了,周一还得早起。伊琳握着纸包,唇边也有了一点笑,没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
费利克斯已将同一句话改了四遍。
前三遍把小偷写得更好笑,第四遍,他索性把那声猫叫也划掉了。纸上留下一个很大的空处,窗、柜子、桌椅,他全都安排好了,鲁本该怎样走进来,反而越看越不对。
明天还有先生要看。
他向椅背靠去,抬手盖住眼睛。脑子里最先响起的,竟是鲁本说让他去别家问问。那一句实在接得好,他上午顺势转身,才有了后来被赶出门的笑话。
他记得所有人怎样笑,也记得伊琳低下头时,辫子轻轻碰到手背。
这段确实可以演。
可他此刻很不愿意再把这句话拿去同鲁本说一遍。
椅脚在门外擦过,费利克斯拿开手,坐直了些。进来的是伊琳。她走得有点热,鬓边的细发湿了一绺,手中托着一个折得十分复杂的纸包,进门先找了块干净地方放下。
“还温着。”
他接过,拇指在纸边摸索半晌,竟没找到从哪里打开。伊琳看见,把书袋搁下,绕到他旁边。
“这里,别扯。”
她一层层拆开纸角,神情比拆书还慎重。费利克斯俯身瞧着,问是铺里都这样包,还是她带回了一份特别贵的。
“克拉拉折的。不要钱,费工夫。”
他笑了一声,手指让开,任她将最后一层展开。饼面上烤得金黄的杏仁碎露出来,甜香还在。她抬起脸,目光从他的眉间移到桌上的稿纸,笑意慢慢淡了。
费利克斯看见了,将稿子往旁边收。
“鲁本还没回来?”她问。
“在西楼。”
她哦了一声,坐到他旁边的空椅上,没有立即伸手拿稿。他掰开饼,把一半放回包纸,推给她,她说吃过了。他便收回去,低头咬了一口。
等了一阵,仍没等到她说上午那段其实很好。
他不由得有些懊恼。饼是托她买的,人也是自己盼着回来的,她坐在这里,怎么倒像还欠他一句话。
“刚才我笑了。”伊琳终于开口。
费利克斯抬眼,胸中那点郁气松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可是,我还没听过鲁本原来想怎么演。”
他捏着半块饼,停了下来。
窗外的藤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斑驳的影子晃在她衣领上。女孩坐得端正,脸上有些迟疑,似乎也在想后面应该怎样说。他原先准备好的解释一时全堵在嘴边。下午独坐时,他已想过该去找鲁本,可从她口中听见这件事,仍有种格外难堪的滋味,好半晌,才问:“所以,你也觉得不该改?”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倒出乎意料。
伊琳朝稿子看了一眼,认真地补充:“我只看过你改的这一遍。你问我哪个好,我说不出来。”
费利克斯垂下眼。上午他拿大家的笑作证,想说这段值得留下,此刻听她这么回答,才发觉原先那一段,连他自己也只听鲁本零零碎碎地说过。今天本来约好,让他试一遍。
“他当时接得太顺了。”
话出口,费利克斯已觉得这理由有些站不住。他将饼搁下,往后拨开额发,露出一双疲倦而懊丧的眼睛。
“我以为他也觉得有意思。”
伊琳听着,没有顺势批评他。她拿过纸边那支铅笔,朝被划得最乱的地方指了指。
“原来写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告诉她,小偷要从柜缝看见主人站着不动,吓得把话咽回去。屋主问是谁,他憋半天才学猫叫,随后还会被当成一只饿猫,逼着吃自己刚偷出来的生面粉。
伊琳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面粉怎么吃?”
“鲁本也这么问。他想试试,怎样一边装猫,一边把盘子推远。”
她顺着那两行字看下去,低低笑了。笑完,费利克斯也弯了弯嘴角,先前拼命要改出更好笑的东西时,他倒把这个忘了。
他重新翻出底下的旧稿。
纸角被墨水粘住,拉开时险些撕裂,伊琳伸手托了托。他赶忙放轻动作,两人低着头,将那页一点点分开,旧字露出来,猫叫旁还留着鲁本写的几笔小注:看门,咽回去,别急。
费利克斯盯着最后两个字,手停在纸边。
楼下有学生一路笑着跑出去,门扇合拢,余响沿楼梯传上来。午间挤满人的屋子如今空得很,新缝好的窗帘垂在架旁,光透过浅绿的布,落到她扶纸的手背上。
她坐在他旁边,已经陪了好一会儿。
“我今天是不是很难相处?”他忽然问。
伊琳抬起脸,似乎认真回想了一遍。
“上午说话,有一点凶。”
他原本还有些勉强的笑,听见这个“一点”,反倒真笑出来。她仍看着他,显然觉得自己说得很准确,连替他减轻的意思都未必有。
“那现在呢?”
“现在没有。”
费利克斯望着她。她鬓边那一绺头发已经干了,稍稍翘起,挂在耳侧,他很想伸手替她理好,手抬到半途,改去扶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还想吃饼吗?”
伊琳摇头,又把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吃完。我去倒一点水。”
她起身拿杯子,顺便把空水壶提起来。费利克斯目送她绕过桌角,胸中仍有未散的烦闷,却终于想去做点别的。他把余下的饼吃完,捡净纸上的碎屑,照着原先的折痕试图包回去,才折两下,就发现多出了一个角。
伊琳端水回来,瞧了一眼。
“我来吧。”
“克拉拉会查?”
“不会,可是她叮嘱过。”
他把那张折坏的纸递过去,笑着认了输。等她收好,才拿起旧稿,说想去西楼找鲁本。
伊琳点头,收拾自己的书袋。
“我陪你走到楼下。”
他答应,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将自己改过的那一页也夹进稿中。两种都带去。哪段好笑、怎样接得上,得等鲁本把原先那遍演完,再好好商量。
——
西楼的长桌上,鲁本正把一张歪斜的图转来转去。
费利克斯在门口望见他,松了口气。方才走来时,他还怕朋友已经回家,又觉得不会,鲁本既说过在这里,通常就真在这里。可走到跟前,上午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又一齐回来了,他反倒不知怎样起头。
鲁本抬眼。
“来替我画?”
“我怕你连笔一起扔出来。”
“那得先让你赔。”
费利克斯在他对面坐下。鲁本说完,仍低着头,用直尺抵住纸边,量了一次,又量一次。费利克斯认出是上午课上的屋架图,柱与梁之间空了一条线,若照现在这个角度补,后面的尺寸都得跟着改。
他把想提醒的话暂且咽下,取出稿子。
“上午临时换了声音,还催你顺着往下演,是我不对。”
鲁本的尺子停住。
“我说大家都笑了,以为这样就能说服你。可我答应过,今天先试你的那段。”
他将旧稿摊开,那几笔小注朝着鲁本,改过的另一页压在下面。
“抱歉。”
鲁本盯着纸看了一阵,抬手搓了搓鼻梁,神情仍有些别扭。
“你那个,也不是不能演。”
费利克斯看着他。
“可我得知道,下一声出来到底是谁。我躲在柜子里,真以为自己嗓子出毛病了。”
他说到这里,又有点恼火,把直尺放下。费利克斯点头,说以后改这类地方,会让他先听过,决定怎么接。
鲁本用铅笔轻敲了两下图纸,过了片刻,才将戏稿拖近。
“明天先生还来看?”
“来。露莎去问钥匙了。”
“她晚上要对稿。”
“我记着。你现在愿不愿意试?从躲进柜子开始,我给你接。”
鲁本看看旁边做课业的学生,又看看桌下那一点地方,犹豫过后,站起来,把两把椅子拉近,外衣往椅背上一搭。
“这是柜子。”
费利克斯跟着起身。
“这次我知道。”
鲁本蹲下去,很快又仰起脸:“门朝那边开,你站错了。”
他依言绕过去,将桌上一张废纸折起四边,充作稍后要用的盘子。暮色还没落,西窗的光将两把椅子的影子拖得很长,鲁本缩在中间,帽子忘在旧楼,只好扯下衣角遮住半张脸。邻桌有人好奇地抬头,他忍着笑朝对方摆手,神情一转,重新成了那个怕被捉住的小偷。
费利克斯敲了敲椅背。
“谁在里面?”
鲁本屏住气,手慢慢摸向身后的退路,碰到一张椅子,又一点点缩回来。他仰着脸,嘴唇动了两下,费利克斯等着。邻桌的人也放下了笔。
等到那张快憋红的脸终于藏不住,小偷才很勉强地叫了一声。
“喵。”
难听得简直让人想替他瞒下去。
费利克斯笑意刚起,鲁本的手已从衣角下探出来,战战兢兢地推远了他递来的纸盘。他赶紧把盘子又送回去,配合着皱眉,问这猫怎么还挑食。
鲁本瞪着那只盘子,悲愤地又叫了一声。
笑声从邻桌传来,越过摊开的课本,直传到门外。费利克斯也笑了,仍端着盘子,耐心等着小偷下一次伸出手。
这一遍,谁也没急着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