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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守着烤炉的女孩 “你吃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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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利克斯把桌上那只沙漏翻了过来。
“这么急?”
“莉莎在长屋等我。”伊琳把饼推到他面前,“来得及吃完的。”
五月头一天,旧楼还没什么人。他提早来擦过桌子,将街图摊在靠窗的一侧,特意留了两个人吃早饭的地方。她倒很守时,带来的饼还温热,坐下便帮他找出新渡口,连河岸边拐进去的窄巷都指明了。
他只来得及添了两行字。
“哪位莉莎?”
“跟我一起上草木课的。今天回家,想送盆花给先生。”她拿起自己的半块饼,“昨日请我帮她包一下,土会漏。”
他原想等钟响了,再同她一道下楼。
费利克斯咬了一口饼,把那句“我还想给你看样东西”咽了回去。门帘的几种颜色随时都能看,她的同学今天就走。他将桌边的纸篮拿过来,让她搁沾油的纸。
伊琳看了看他。
“你吃慢一点,我还没走。”
他被这句说得笑起来,端起水喝了两口。她将剩下的饼吃完,拢好包布,起身时又问午间能否来取篮子,她不想把装早饭的篮子拿去接土。
“能,我在这里。”
她放心地背起书袋。费利克斯送到门边,看她下楼,回身才发现沙漏还在流,离早课分明还有很久。
他把那几块原想请她挑的布往旁边推开,重新拿起笔。
——
“能不能开得难看一点?”
伊琳抱着托盘进门,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苗架旁的女孩抬起脸,额前的短发被汗沾住,嘴边等着听夸奖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你再说一遍?”
花仍在她掌下生长。
细茎从密叶间抽出,一节追着一节,最上端垂着几枚合拢的花苞。苞尖先松开一线淡黄,随后整朵翻展,薄瓣舒卷,露出金色的蕊。莉莎抱盆的手随着枝条往上抬,花开到鼻尖,又开过眼睛,将她满脸的为难都遮住了。
旁边几个正磨铅笔的学生早停了手。有人撑着桌子站起来,想从花底下看看,到底是谁惹了这位姑娘。
“克拉拉。”莉莎闷在枝叶后叫她,“够了。”
克拉拉·芬奇收回手,最后一簇新叶缓缓垂定。她的母系出自埃尔登,承来的本领恰好能催长草木。这堂普通的观察课上,大多数人得照着苗架画叶子,她已经能让嫩枝绕过手腕,开出一圈花来。
她本人也颇以此为傲。
“你说要开得显眼。”
“我是说,让他看见开了。”
“现在谁看不见?”
伊琳走到她们跟前,将托盘垫到盆底。几滴水落下来,莉莎赶忙抬高花盆,让她把包住底部的旧布扯出来。克拉拉看见那截湿透的袖口,伸手接了过去,嘴上还在问究竟哪里不好看。
莉莎腾出手,拨开脸前的一朵花。
“我要这样抱着过院子吗?”
窗外恰有两个学生经过,脚步放慢,其中一个甚至倒退回来瞧。
克拉拉望着他们,默默将花盆搬到苗架后面。
伊琳同莉莎算不上熟。两人合用过一把削笔的小刀,莉莎削完,还替她把掉在裙上的木屑拂去了。前些日子,女孩抱着一本散了线的课册追上她,问能不能缝,问完又补,说几时都可以,自己先拿夹子夹着。
她当晚找出线,第二日午间替她缝好。莉莎在旁边翻另一册书,遇见她缺抄的算式,便将那一页折起来,等她腾出手。后来两人碰面,莉莎总肯停下来多说几句。
昨日她来问包花的事,才说母亲揉面伤了手腕,家里饼铺忙不过来,自己想回去学着接手,今日上完最后一堂课就走。
要送花的是算学教师勒文。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再踏进他那间课室了。”克拉拉翻出一卷纸,语气已经软了些。
“我只放下花。”
莉莎说完,朝伊琳望来,似乎想知道她听说过多少。伊琳摇摇头,女孩才将上星期的事讲了。她拿着停课申请去找勒文,他问,往后难道就打算守着一只烤炉过日子。
她当时说,是。
“我只是问了他,杏仁一袋涨了两枚,饼要不要跟着涨。后头就说到停课,他越说越急。”
长屋另一端响起浇水声。克拉拉低头裁纸,纸刀沿折痕划出去,末尾割得太长,险些把整张分成两半。
“他自己吃的饼,倒没嫌是烤炉里出来的。”
莉莎嘴角动了动,很快低下头。伊琳感觉到她身上的委屈,方才被花遮住脸的窘迫淡下去,那份难过反而更分明。可她俯身摸了摸花盆,碰到一片沾泥的叶子,仍用袖子内侧擦干净了。
这花原来放在勒文的窗台上。去年秋天,莉莎说坐在后排看不清,他便将花搬走,让她把桌子挪过来,又叫她把占了地方的花养好。
一个冬天,她连结霜的早晨都没让它留在窗外。
“可它偏偏这几天不开。”莉莎低声说。
克拉拉把裁开的纸卷回去一些。
“现在开了。”
“嗯。”
“你还嫌。”
莉莎抬眼瞧她,终于笑了。克拉拉拢起包纸,试过两回,最高的花枝都从纸边探出来,她只好提议剪短些。
“别剪。”莉莎赶忙护住,伸手试着把那根枝按低。嫩茎弯得让伊琳心惊,她托住下面,提醒再折就会断。
克拉拉将两人的手都拨开。
“让我来。你们把盆扶好。”
她拔下铜发夹,重新将头发拢到耳后夹好,指腹搭住一根尚嫩的枝茎。随着她引动禀能,盆口几片叶子无风轻颤,那条迎光直长的新枝也晃动起来,沿着她手指引向的地方,徐徐改变了方向。
花影从莉莎脸上移开。
一根,又一根。舒展开的花朵随着柔茎俯下来,在三人之间绕成低垂的弧。伊琳托着盆,离得很近,能看见新叶的细绒、瓣尖未干的水珠,以及枝节徐徐转向时,那一线在日光中透亮的青。
她下意识放轻了手。
最末一枝擦过克拉拉的鼻尖,痒得她偏过头,腾不出手揉,只好皱着鼻子忍住。莉莎想笑,被她斜来的一眼看得又憋回去。
等枝条定住,克拉拉撤手退开,长出一口气。
“这回能见人了吗?”
莉莎捧着那簇花,点了点头。
克拉拉等了等。
“好看。”伊琳说。
她立刻转过脸,眉眼都舒展了:“还是你会说。”
廊下的钟在这时响起。先生抱着课册走进来,看一眼多出来的大盆花,再看看围成一团的三个人,提醒今日只画叶序,谁把花全画上,谁午间留下。
克拉拉搬凳子的动作一下快了。
伊琳坐到她旁边,展开画纸。大盆花留在苗架下,刚好能从桌脚间看见。上课到一半,莉莎低头去瞧,克拉拉从下面踢了踢她的鞋,赶在先生回身以前,把书翻到该看的那一页。
——
放课以后,那盆花由莉莎自己抱着。
经过庭院,仍有人问是不是送给谁。她含糊应了,脚步越走越快,到了算学课室外,却又迟迟没进去。勒文正在收前一堂课的习题,门边有几个学生等着问错题,粉笔灰沾在他深色马甲上,手肘处蹭出了模糊的一片。
他看见莉莎,目光从花移到她脸上。
“东西都收好了?”
“在门房。”
“申请签过了,桌上那张。”
莉莎从门边挪开半步,让问完题的学生出去。她方才一路都抱得很仔细,这时把陶盆搁到桌上,水从叶尖滴下来,湿了作业本的一角。
伊琳赶紧将托盘送过去。
“她养的。”克拉拉在旁边说。
勒文扶了扶眼镜,凑近看花。
“养得很好。”
莉莎站着等。伊琳能感到那份绷在难过里的期待,可先生已经低头分纸,将签好的申请递给她,又从课册底下抽出另一张。
“这几道题也拿回去。”
女孩的手停在半途。
“我往后不来上课了。”
“嗯,回去做。”
勒文将纸递近,莉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椅背。木头在地上拖过刺耳的一响,窗旁原本说笑的学生朝这边望来。
“您还要考我吗?”
她攥着停课申请,脸涨得通红,话说得急,尾音已经发颤。
“我知道自己算得慢。以后算错了,我多算几回,总不能一辈子坐在这里等您点头!”
勒文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莉莎,我是——”
“花我们拿回去。”克拉拉伸手抱盆。
她早已憋得满脸不快,动作过急,外侧的花枝扫落一支笔。伊琳俯身捡起,抬头时,看见先生递纸的手还停在那里。
他身上有骤然生起的恼意,也有很重的难过。
伊琳不明白。她把笔放回桌沿,目光碰到那张倾斜的纸,上面写着面粉、油,还有今日听莉莎提过的杏仁价钱。几处数字划去重写,旁边小小地标着一炉。
“先生,这个是她家铺子的账吗?”
莉莎已走到门外。
勒文低头看了一眼,拿纸的手慢慢落下。他将那一页摊到桌边,嗓音有些涩。
“上次说杏仁涨了价,想把饼做小些。我算了几种……给她回去试试。”
课室里的说话声歇了。伊琳望向门口,莉莎背对着他们,两只手垂在身侧,申请的一角已被揉成细细的卷。
克拉拉还抱着花。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放回去,盆底擦过托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咬了咬唇,将方才挡在两人中间的椅子挪开。
莉莎转过身,没立刻往前走。
“您不是觉得,守着烤炉没出息吗?”
勒文摘下眼镜。方才那点恼意已经低下去,伊琳看见他用拇指按了按镜腿,又将它戴回鼻梁,开口时比平常慢了许多。
“你学得好好的,我舍不得你走。”
莉莎眼圈一下红了。
“那您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她能继续读些什么,目光落到女孩攥紧的申请上,后面的话终于换了。
“说重了。我总想着劝你留下,越说越难听。”
他从桌后走出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对不起,莉莎。”
走廊里有人跑过,笑着喊另一人的名字,声音绕过半开的门,远远地去了。莉莎抬手揉眼睛,越揉越红,克拉拉低头找帕子,自己也吸了一下鼻子。
伊琳从桌边退开,让出通往那张纸的地方。
莉莎走回来,眼泪掉在纸上以前,急忙把脸转到一旁。她看得很久,起初只是抹眼睛,后来伸手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处不对。”
勒文凑过去。
“这一炉只能烤十八个。再多,挨着炉壁的要焦。您算了二十个。”
他拿起笔,顺着她所指的地方重新读了一遍。
“那是我算多了。”
莉莎鼻尖还红着,听到这句,嘴唇动了动,低头从书袋里摸出自己的笔。他给她腾开桌面,女孩弯下腰,划去旧数,在下面补写十八。写完,将后面几处都圈了起来。
“这个也要改,还有这个。”
克拉拉背过身,假装研究墙上的课表,肩膀轻轻抖着。伊琳看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勒文倒很认真,说改过以后若有拿不准的,可以带来,自己周四午间通常在这里。莉莎收起纸,答应得小声,又补充,说铺子忙的时候来不了。
“等你有空。”
他将花搬回前排窗台,正是莉莎原先坐过的地方。盛开的花枝低低拂着桌沿,旁边留了一道够人侧身经过的空隙。女孩跟过去,伸手拨开叶子,在朝窗的一侧找到一根最长的枝。
“能借一下剪刀吗?”
克拉拉猛地回头:“现在又舍得剪了?”
莉莎接过先生递来的剪刀,没答话。她捧住那一簇淡黄,剪口轻轻合拢,花枝落进掌中,叶尖还挂着一滴水。
随后,她把花递给了克拉拉。
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之间。克拉拉那只方才护着整盆花的手悬了半晌,才接住这一枝。花瓣擦到她袖上,沾了土的衣料间,多出一团柔润的亮色。
“送给我?”
“你不是说好看吗。”
她低头将花转了半圈,刚才的气势全不见了,摸摸叶子,又把开得最盛的那一朵翻到外面。
“早知道,有一枝是给我的……”
她抿住嘴,自己先笑起来。
莉莎笑着推她往外走。临到门边,又回过头,告诉先生铺子哪天烤杏仁饼,话说到末尾仍有一点别扭。
“您有空,可以来尝。不是每回都烤坏的。”
勒文应下,问往河对岸哪边走。她讲起路线,声音才渐渐恢复平常,伊琳站在廊下,听她说到画歪的麦穗,想起早晨街图上刚标好的渡口,顺口问是不是从那边下船。
“就是那里。”
克拉拉已经取出笔,请她在作业背面画两笔,自己星期六要去。
“我上午很忙的。”莉莎说。
“我下午去。”
她把纸铺在窗台上,又招呼伊琳过来,给她留出一半地方看图。
“你也来,我怕找错。”
伊琳算了算书店的活。
“下午还得回店里。”
克拉拉的笔尖停住,正要将纸收回去,她又伸指压住纸角。
“放课就走,来得及。我在南门等你。”
“说好了,可别从别的门溜了。”
克拉拉满意地把两人的名字记在路旁,笔尖绕过那只麦穗,特意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我记好了,你到时候可得在。”
莉莎看着纸,轻轻嗯了一声。
——
午间,费利克斯隔着半幅门帘,看见伊琳推门进来。
她在外头停过,手中拿着一只洗净的托盘,袖上有一块深色的水痕。早晨带来的篮子留在桌边,她走过去拎起来,又放下了。
“花送出去了?”他问。
“嗯,差一点又抱回来。”
费利克斯从帘后探出脸。
她将经过讲给他听,讲到克拉拉一抱花,把桌上的笔都扫下来了,唇边有了笑。他笑着问后来有没有赔笔,她说没摔坏,自己捡起来了,倒是莉莎把先生算错的几处全找了出来。
“临走还考了先生一回。”
伊琳认真想了想,点头。他从木架旁走过来,指给她看桌边的布,问哪一块适合挂在新窗边。她挑了浅绿的,将它举到日光里,细薄的织纹透亮,影子映在衣襟上,连垂下的辫梢都染了一点青。
“这个吧,不会太暗。”
费利克斯看着她,忘了伸手。她举着等了一阵,疑惑地侧过脸,他才接过布,笑着说好。
“早上就想问你,没赶上。”
“你可以叫住我。”
“人家在等你。”
她将托盘放到架边,原本要去收书袋,手指碰到袋扣,又折回桌旁坐下。
“我姐姐走的那天,我也想叫住她。”
费利克斯把布搭好。他记得渡口那阵风,也记得她低头说姐姐晚几天去也可以的声音。这次他拉开邻近的椅子,问她后来有没有写信告诉姐姐。
“写过一封。母亲带回信以后,我写的。”
“说了?”
她摇头。
信里写着母亲已经到家,旧杯子留着,姐姐要的东西也会收好。费利克斯听她一句句讲,渐渐发觉,那封信似乎把家里每件事都照顾到了。
“今天想写什么?”他问。
伊琳望着那块垂下的绿布,好一会儿,才转回脸。
“想让她知道,家里有人等她。不过……也不催她。”
话说得有些慢,末尾还在斟酌。他本想答她姐姐一定知道,见她将袋里那本薄册拿出来,翻过两页,找出夹在里面的信纸,便把桌上的剪刀挪开了。
她有话想说,何必替她省了。
“你今天回去就写?”
“现在。”
费利克斯愣了愣,随即笑着替她铺开纸。窗外的学生结伴去吃午饭,脚步纷沓,楼里慢慢空下来。她解开笔袋,笔尖在墨水里蘸过,落下称呼。
他坐在旁边,目光往墙上移。刚才帘子的上沿还有一只夹扣未扣好,歪着垂下来,等她开始写,他正好可以过去理一理。
“姐姐,我很想你。”
她低声念着,写完,没有立即往下接。费利克斯垂在桌边的手动了一下,望过去时,女孩抬眼问他,这样开头会不会让姐姐以为家里出了事。
“接着写你今天做的事?”
她想了想,将早饭、同学的花都写了进去。字行渐渐往下走,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起身打算去收好那半幅布。
椅脚刚离开桌边,她叫了他一声。
“费利克斯。”
他停住。
“你还要忙吗?”
“那边有个扣子。”
伊琳朝木架看去,又望回他。费利克斯也回头瞧了一眼,帘子好好地垂着,一时半会儿掉不下来。他转过脸,等她把话说完。
“能等我写完这一句吗?我想念给你听。”
费利克斯扶住椅背,站了片刻,唇边那点笑意慢慢藏不住了。
“能。”
他坐回来,手臂舒展地搭在桌沿。早晨翻过的沙漏早已漏尽,他将它挪到窗边,给她让出摊信的地方。
伊琳写完一句,抬起头,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