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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栗子只要一枚钱 “看木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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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使劲,它就真断了。”
伊琳跨进衡灯院的后堂,一道细长的木弧正从少年掌下弹起来。他吓得缩手,木条骤然扭向另一侧,险些抽到鼻尖。
桌边的老人用尺子一压,将它抵住了。
“看木纹,别看我。我的脸上又没画线。”
那少年耳根通红,赶忙低头。旁边几个学徒挪近些,想看他究竟错在哪里,又怕老人顺手点到自己,脚下进进退退,将地上的刨花踢得四散。
尤安站在门边,唤了一声先生。
老人抬脸看见他,拿尺子的手往旁边一指:“来,教他把这一段退回去。”
结算单还捏在手中。尤安将纸折了折,塞进围裙,过去扶住木条。
这是教他做折口的赫尔曼先生。来时尤安讲过,老人自己没有禀能,教过的学生倒不少;哪根木料该顺着哪里弯,手指摸一遍,常比他们试过一回还准。接活以后,尤安每周六仍回来跟他学长料转弯,上回出去验椅子,误的就是这堂课。
此刻他敲着那道墨线,让尤安将施术的地方偏开些。
窄木条在两人之间徐徐舒展。那些被拧得密集的纹理一缕缕分开,沿原路归拢,深褐色的弧纹游过尤安掌侧,像从水底浮起的细沙。弯坏的一截慢慢伏下去,压它的尺子抬起来,木头也没有再弹。
后排的少年长长出了口气。
赫尔曼把木条转向窗光,指给他看里面裂开的细缝,说这一处已经伤了,不能拿来承重。刚才还窘得不敢动的人抱回木料,小声问,那是不是得另买一根。
“到废料堆里挑。有能用的,挑出来拿给我看。”
少年去了。尤安用拇指磨蹭着那道墨线,没立刻松手,赫尔曼瞥见,皱眉道:“怎么,你还要再练一回?”
“有件事想问您。”
四月最后一日,后堂的长窗全开着。外头有搬货的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屋里几张记课的纸跟着一阵风掀起来。老人找木块压住,让其余人收拾桌面,才转向尤安。
伊琳走过去,站在离两人稍远的桌角。她答应陪尤安来,出校门前托鲁本给费利克斯留了话;他还在借书室抄一幅课上要用的街图,她没有叫人催。
尤安取出结算单,指着新增的那一行,把事情讲了。
赫尔曼看过,又接过派工单。
“二十六日,你出去验椅子。我记得。”
尤安的肩膀舒展开一点,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响亮。
“是,您说不算旷课。我想着,是不是前头没看见——”
老人将两张纸搁下,伸手到围裙内侧摸了摸。
他拿出钱袋。
袋口的绳结系得紧,拆开费了些工夫。尤安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望着他倒出几枚铜币,一枚一枚,拣了六枚放在木桌上。
“拿去,把这月结清。我回头找他们说。”
尤安的脸渐渐红了。
“先生,我不是……”
“我知道。说了不扣你,再扣,总得有人管。”
赫尔曼将铜币往他手边拨。最后一枚碰上尺子,打着旋停下来,那道磨亮的边缘在阳光下闪了几闪。
伊琳察觉到尤安身上的难堪,比进门时更鲜明。他低着头,手指缩进围裙褶里,方才替人驯服木条时的利落全没了。老人也有些烦乱,将袋绳绕了又绕,没能系好。
可钱已经拿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急着替尤安付,只好问:“这六枚,原本该由谁出呢?”
赫尔曼朝她望来。
“院里派出去的工,补课该由院里安排。前头记账的人拿着未到课的名册,就往下记,也没来问我。”
“那现在去问吧。”
“快关账房了。明天再找人,总得等——”
“所以才要今天问。”
伊琳说完,看了一眼尤安。他慢慢把手从围裙里抽出来,扶正那枚靠住尺子的铜币,将六枚钱拢成一小堆,推回老人面前。
“我不是向您讨钱来的。”
他声音有点哑,抿了抿嘴,才接下去。
“我把窗做好了,他们昨天就给了钱。”
赫尔曼望着他,手里的钱袋软软垂下来。
后排挑废料的少年抱着一根木条回来,走到桌边,原想叫人,一见几人的脸色,悄悄把木料放下了。断口那儿露着一块浅色的疤,赫尔曼伸手摸了一下,又放开。
“这根能用,明天带来。”
少年点头,抱着木条走了。
老人收起桌上的钱,六枚都装回袋里,将两张单子叠齐,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外衣。
“走。我跟你去。”
——
费利克斯在前厅找到他们时,伯恩已经起身要关柜子。
他将街图与课本交给门边认识的收件人代放,挤过等结账的两个人,听见尤安说:“您签的派工单也在这里。”
伊琳站在柜边,书袋被人碰得歪到身后。她一手护着袋口,另一只手压住那页纸,正把日期转给伯恩看。费利克斯过去,扶住她快要滑落的带子,她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他低声应着,把带子送回她肩上。那句话说得很平常,他却想多看她一眼。她已给他让出半步,小声讲清先生准假和补课费的事,手指始终没离开派工单。
伯恩请赫尔曼去里间坐,老人没有动。
“坐下也得说这个。拿本子来吧。”
他把未到课的记录摊开,日期下确有尤安的名字,旁边另写着外出验货。伯恩弯身看了一阵,说结算时只抄了前面的名字,后头的缘故没带上。赫尔曼借过柜上的笔,在准假的说明后补了姓名,将两页纸并排放好。伊琳腾出手,替他压住卷起的纸边。
“我回来就把单子交了。”尤安提醒。
“派工归派工,这边按课记的。两份没对上,我再去问问。”
他取了纸往里走,费利克斯听见门后算盘响了一串。伊琳将手收回,指腹上沾了一点尚未干透的字迹,试着搓掉,反倒抹出淡淡的一道。
他拿出手帕,示意她看手。
“等会儿洗。”她说,“别弄脏了。”
费利克斯把帕子叠好,暂且收回。尤安仍盯着里间的门,隔着衣袋摸那张留给自己的收货单,摸到纸角,才肯把手放下来。
昨日这人还蹲在窗脚边,耐心磨去那一点毛刺。眼前尤安手背上的细痕仍在,领钱却比做好一扇窗还费工夫。
伯恩回来时,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笑。
“补了说明,可以不收。先生也特意走这一趟,我们就——”
“劳烦写上,是院里派他出去的。”费利克斯接过话。
“这个前面都说过了。”
“可他下回还得出去。”
费利克斯语气依旧客气,手指点在那句外出验货上,没有挪开。伯恩瞥了他一眼,像刚留意到他也在,笑容略有调整,问昨日的窗是否满意。
“很好。尾款昨天已付清。”
“那就好,瑟铎先生。您看,这件事我们也算处理——”
“钱什么时候能领?”伊琳问。
她等他解释过,也等他进去问了,再听见说窗,终于把问题问回原处。费利克斯侧过脸,见她眉心浅浅蹙着,神情很认真,像实在不懂一扇已经做好了的窗,为什么还值得在这里谈这么久。
他心里有一点想笑,笑意又很快淡下去。
伯恩把账往前翻,重新算过。六枚补课费撤回,原来欠的四枚划去,柜上添了两枚该领的铜币。
他把钱递出来。
尤安伸手,停了一下,转而去拿那张改过的单子。他一行行读,读到最末,抬头问赫尔曼是不是这样就结清本月该抵的数目了。
老人替他看过,答是。
尤安又核对了诊疗院那笔工钱和改汤匙的谢礼,两项都已分账列入。他这才收钱。
两枚铜币落在掌心,颜色很旧,其中一枚边缘有道浅缺。他用拇指拨了拨,合起手,随即又张开,像刚知道只有这么一点东西,握紧了便完全看不见。
“好了。”他说。
话一出口,脸上那阵拘谨总算散开。他认真向赫尔曼道谢,谢到伊琳和费利克斯,又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将钱往兜里一放。
“走,买栗子。”
赫尔曼说自己还有事,让他们去,临了叫住尤安:“明天下午来补长料那堂。这回院里安排,我在后堂等你。”
尤安赶忙答应,又邀他一起吃栗子。老人摆手,叫他少买那些开口过大的,里头容易焦。
“我会挑。”
“你头一回带来的那包,十个里有三个是空的。”
“那都多久了!”
他声音扬起来,又成了敢嫌国王太高、嫌别人乱动窗框的尤安。费利克斯忍着笑,回到门边取课本,伊琳也跟过去等他,离柜前几步远了,还回身朝老人挥了挥手。
赫尔曼正坐下来,见她回头,将手里的外衣搭上椅背,略一点头。
——
卖栗子的摊子藏在巷口,远远先闻到甜香。
这时已近黄昏,铁锅底的火还旺着。尤安站在锅前,指着新翻上来的那一层,非要摊主从那里舀。摊主认得他,笑说再挑下去,栗子该自己跳回树上了。
“跳回去也得给我挑过。”
他付了一枚钱,拿到一包,又向人讨两个小纸角,说要分。摊主懒得听他讲大小,从旁边扯下纸来,叫他到墙边去,别挡着下一位。
尤安将栗子往纸上倒,挑出两颗鼓圆的,一颗给伊琳,一颗给费利克斯,又各添了一小把。分到自己这边,他剥开一枚,里头缺了一半。
他盯着看了看。
费利克斯没忍住,偏过头笑起来,尤安恼火地将栗肉吃了,说下回一定换一家。
“你刚才还说,这家会给熟客留好的。”
“他今天没认出我。”
伊琳捧着纸角,看那枚圆栗子。薄壳被热气撑开一道口,栗肉金黄,香气隔着纸往上散。她想起尤安在柜前将钱合进手里的样子,抬头时,他正将最大的一颗拨到另一个小纸包里。
“给先生?”她问。
尤安嗯了一声,把纸边折好。
“他总说自己不爱吃,搁桌上,一会儿就没了。”
说到老人,他脸上又添了些踌躇,拿指甲剔去壳缝里的焦皮,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方才那样说话,是不是太冲。
“哪句?”费利克斯问。
“不是向他讨钱那句。”
伊琳记着那六枚钱,轻轻摇头。
“你本来就不是。”
尤安低头看纸包。她将手里的栗子换了一下,又说:“你问清了,他以后也不用给这六枚了。”
他听过,将纸角捏牢,呼出一口气。
“明天那堂我可得去。再缺,他真要赶我出门了。”
说着往院里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来,交代鲁本添门帘可以,钉子离铰链远些。伊琳说记下了,费利克斯答应转告,还伸手想从他纸里偷一颗,被尤安一掌护住。
“你自己有。”
“那颗看着好些。”
“那颗给先生。”
他把纸包藏到身后,笑着走远了。
巷子窄,夕照只落进中间一线。尤安经过光亮的地方,衣袖上细细的木粉显出来,随他抬手往后挥,洒落了一点。他一只手护着栗子,步子迈得大,很快转过拐角。
伊琳目送他离开,才觉出掌心烫,低头松开纸角。
费利克斯已剥好一枚,递到她面前。
“拿这个,你那颗得晾一晾。”
她接过,两人沿街往西堤走。栗肉粉糯,吃到末了才有一点绵长的甜,伊琳慢慢咽下去,侧头望他。
方才在前厅,他说话一直和气,她感到的情绪却并不轻松。那阵不快来得鲜明,到伯恩将钱交出去,才渐渐散了。眼下跟她走着,心情又很好,连刚才没偷到栗子的事,也值得拿来笑。
“你生气的时候,也会笑吗?”
费利克斯脚步略缓,转过脸。
“我刚才笑了?”
“他说窗的时候。你说,很好。”
她学得认真,连句尾平缓的语调也像。费利克斯听着,无奈地弯起唇角,告诉她,那时是想让伯恩快些把钱结给尤安,免得话又绕远。
“那你真生气了。”
“有一点。”他想了想,“他是肯好好听人说话的,只是听到我的姓以后,肯得更快。”
伊琳记得那个称呼,望向他衣袖上的一缕斜阳。她也替书店接过客人的话,见过有人同店主说得好好的,转向做工的人,语气就变了。
“不过,你刚才问得很好。”费利克斯道。
“钱什么时候能领?”
他笑着点头。女孩复述完,神情仍有些疑惑,似乎那本来就是他们去问的事,谈了许久,再问一遍,实在算不上值得夸奖。
费利克斯看看她,将剥落的栗壳收进空纸角,唇边带着笑,语气倒认真起来。
“下回我要是也绕远了,你就这样问我。”
“我会的。”
答得毫不客气。他笑出声,伊琳听着,想起尤安护住栗子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把剩下的栗子分出一颗,搁进他手中的纸里。
“这颗没有空。”
“你怎么知道?”
“裂口大,看得见。”
他低头,果真看见一道饱满的金黄。女孩用指甲将另外一颗的壳慢慢剥开,指腹那道墨痕碰上栗肉,手又停住了。
费利克斯指了指街角的公用水槽。
“到那里洗。”
她将纸包交给他,拎着书袋走过去。石槽旁的铜嘴吐出一线清水,细小的水珠在指缝间滚过,墨迹被她揉开,染得水色浅浅地发青。
费利克斯将课本和两包栗子搁在石槽旁干燥的台沿,替她托住快要垂进水里的袋带。她洗完,转过身,见他还提着那根带子,唇边有了笑。
“给我吧。”
“手还湿着。”
他将帕子从袋口抽出来,递给她。伊琳接过,低头擦手,少年替她站在靠街的一侧,车轮经过时,两人一起往水槽边让了让。
斜阳从他身后照来,衣领边缘泛着融融的暖色。他略微俯身,看她手上的墨洗净没有,风将额发吹下来,离她很近。伊琳抬眼,本来想说已经好了,见他笑着等,话却慢了些。
她将帕子翻到干净的一面,仔细擦过手指。
“你那幅图抄完了?”
“抄完了,明早还得标渡口。”
“我知道新渡口在哪里。”
“那明天请你帮我看看?”
她点头,把帕子叠好还给他,重新接回书袋。费利克斯收起台沿上的课本,将栗子递过来时,仍站得近,她伸手去拿,先碰着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在这边。”他放轻声音,将纸角转了个方向。
伊琳嗯了一声,低下头。指尖的凉意还在,她猜自己的脸这会儿一定很板正,否则他怎么总像想笑,又不立即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问。
费利克斯终于笑了,眉眼间有种明朗的、藏也藏不住的欢欣。
“我在想,明天早一点见到你。”
伊琳抬起脸。
“多早?”
他反倒被问住,笑着想了一下,问早饭以前行不行,可以在旧楼那张大桌上看图。她算了算从家里过来的时候,将纸包折好,答得很郑重。
“那我带早饭。”
费利克斯看了她一会儿,唇边的笑慢慢加深。
“好,我等你。”
他将她让到里侧,陪她沿着街边走。伊琳问他吃什么,他说都好,她却记得上回那包腌菜太酸,他拿面包压了好一会儿,认真补充,明天带别的。
这回,他笑着答应了两遍。
——
赫尔曼从账房那边拿到更正单,窗外最后一点日光已经挪到墙头。
伯恩添了“特准免收”,请他签名。
老人戴上眼镜,将纸拿远些,读完,推了回去。
“改成院派外出。那天叫他去验椅子的是你,准假的是我。”
伯恩握着笔,没立刻落字。
“钱都领走了。”
“字也得写对。”
赫尔曼说完,听见门口有人叫先生。尤安探进半个身子,将一包热栗子放到桌角,嘴上说是买多了,转身跑得比进来还快。老人叫他慢点,回答已经隔着廊柱传了回来。
“明天准来!”
纸包里飘出淡淡的甜香。
赫尔曼望了一会儿,拿起一颗,外壳剥得不好,裂开半边,里头的肉倒是整的。他搁回去,回身看伯恩已改好的那行字,签上名字。
桌侧压着其余人的课单,有一张翻到背面,露出熟悉的日期。他抽出来,是早些时候去南边装架子的另一个学生,名字后也记着补课。
那回,孩子只说手头紧。他给过几枚钱,催人去吃饭,后面又来了新活,这事便过去了。
如今派工的日子就在纸上。
伯恩见他不走,伸手要收其余几页。赫尔曼按住,另一只手慢慢推了推眼镜。
“这一张,也把派工册拿来。”
“先生,这个月已经结了。”
老人抬起头,眼镜下的目光有些疲惫,望着他,许久没有移开。
“结了,更该知道钱收得对不对。”
桌上的栗子还热着。他将纸包移到手边,让出地方,一页一页,把那些名字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