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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旧 ...

  •   小学三年级,林砚九岁。三年时间,家里压抑紧绷的氛围始终没有缓解,反而随着林卫国赌博越发沉迷,整体环境愈发压抑紧绷。家暴从最初偶尔发生,变成每月固定爆发两三次,轻则言语辱骂、摔砸餐具杂物,重则肢体推搡殴打,苏梅身上时常带着不易察觉的淤青,大多集中在手臂、后背这类衣物可以遮盖的部位,她常年坚持穿着长袖上衣、长裤,哪怕夏季酷暑闷热,也极少露出皮肤,只为遮掩伤痕,避免邻里发现异样、传出闲话。

      林砚对此早已渐渐麻木,却并未习惯恐惧,只是学会了熟练躲藏。每当察觉到林卫国情绪烦躁、周身气压低沉,他便会提前抱着三弦琴躲进二楼卧室、或是狭小的杂物储物间,关上房门捂住耳朵,依靠隔绝视听的方式躲避冲突画面与声响。只是房屋墙体单薄,楼下争吵、打骂的动静依旧能透过门板、墙壁隐约传上来,每一次模糊的声响传来,都会让他怀中的三弦琴被抱得更紧,指尖按压琴弦的力度不自觉加重,第一根恐惧琴弦磨损痕迹愈发明显。

      这段时间,家中最大的隐患来自赌博外债。林卫国长期在村口私人棋牌室参与赌博,一开始只是几十、几百元小额玩乐,到后来沉迷上头,越输越想翻盘,不断向棋牌室老板、周边闲散人员借钱周转,短短两年多时间,累计欠下外债将近三万元。对于依靠苏梅零散手工活勉强维持日常温饱的普通家庭而言,三万元属于一笔难以快速偿还的巨额欠款。棋牌室老板一开始碍于邻里情面,只是口头提醒还款日期,语气尚且缓和,可随着拖欠时间越来越久,对方耐心逐渐耗尽,催债的方式开始慢慢变得强硬。

      初秋一个周三下午,林砚放学背着书包回到家中,刚走到巷口,便看见两名陌生成年男子站在自家大门两侧,身形高大,面色冷峻,时不时抬手拍打房门,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林卫国在家吗?开门出来聊聊欠款的事情,已经拖欠这么久,不能一直拖着不还。”

      拍门声厚重急促,反复回荡在安静巷弄里,引得左右隔壁住户纷纷打开门缝探头张望,窃窃私语的细碎交谈声隐约传来,那些好奇、打探、略带看热闹意味的目光落在林家房门之上,让林砚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窘迫与不安,脚步下意识放慢,犹豫片刻,才攥紧书包背带,小心翼翼走到家门一侧墙角处悄悄观望。

      屋内,林卫国此时恰好在家休息,听见门外催债呼喊声,先是沉默静坐许久,迟迟不愿开门回应,客厅内气氛沉闷压抑。苏梅站在一旁,脸色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焦虑与慌乱,低声劝说:“还是开门和对方好好商量一下吧,一直躲着也不是长久办法,问问对方能不能延长一段时间还款,我再多接一些手工活,慢慢凑钱偿还。”

      “商量?这群人眼里只认钱,多说几句只会逼得更紧。”林卫国眉头紧锁,面露烦躁与躲闪之意,显然心里清楚自身无力快速偿还欠款,“先别开门,就说我暂时不在家,让他们先走,过段时间再说。”

      “可一直躲避终究解决不了问题,这笔债务越拖,后续利息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压力更大……”苏梅话还未说完,便被林卫国厉声打断。

      “我说了暂时不开门!听不懂人话吗?少在这里啰嗦添乱!”林卫国语气骤然拔高,情绪再次浮现暴躁迹象,苏梅见状只能立刻闭上嘴巴,不敢继续规劝,只能满心担忧地站在客厅里,听着门外持续不断的拍门声与催促话语,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

      门外两名催债人员反复敲门呼喊将近二十分钟,始终无人开门应答,两人耐心彻底耗尽,语气愈发凶狠:“林卫国,我们给你面子才上门好好沟通,别想着刻意躲债逃避。今天我们先暂时离开,三天之后我们还会再来,若是依旧拿不出部分欠款,到时候就别怪我们采取其他方式了,不仅会长期守在门口,还会联系你的亲戚邻里打听消息,别心存侥幸。”

      说完这番带有威慑意味的话语,两名男子转身离开巷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观望的邻居们见状,也陆续关上房门,只是隐约还能听见零星几句低声议论,大多围绕林家欠债、林卫国嗜赌成性这类话题,流言蜚语如同细密蛛网,悄然缠绕在这间民居四周。

      门外彻底安静之后,林卫国才缓缓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确认两人走远,方才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随即满脸烦躁地狠狠踹了一脚门板,沉闷撞击声响回荡屋内。

      “烦死了,一群势利眼,天天追着要钱。”林卫国烦躁地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虑与戾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梅,下意识将压力转嫁到妻子身上,“都怪你平日里挣钱能力太差,只能靠着零碎手工活赚一点小钱,要是家里经济宽裕一点,我也不至于欠下这么多钱被人上门催讨。”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苏梅满心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家里日常三餐、孩子书本文具开销,哪一样不需要花钱?我每天白天做家务,晚上熬夜串珠子、缝补衣物,一天忙碌十几个小时,能挤出的收入全部补贴家用,我已经尽自己最大能力了。当初借钱赌博的人是你,欠下债务的也是你,怎么所有问题最后都要归咎到我身上?”

      长久以来一味忍让积攒的压抑情绪,在这一刻短暂冲破底线,苏梅第一次鼓起勇气认真反驳了林卫国的无端指责。

      这番辩解,彻底点燃了林卫国积压的焦虑与怒火。

      “还敢顶嘴?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你非但不体谅我,反而还敢指责我?”林卫国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梅的手臂用力拖拽,将她拉扯至客厅墙面位置,单手抵住墙面限制对方活动范围,另一只手抬起,接连两巴掌扇在苏梅脸颊两侧。

      接连两声清脆巴掌声响起,力道比上一次更加沉重。苏梅被打得头部左右晃动,脸颊两侧迅速红肿发烫,口腔再次破皮渗出血丝,身体被按压在墙面无法挣脱,只能被迫承受殴打,眼眶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大声哭喊,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躲在墙角的林砚透过敞开一点的院门缝隙,将客厅内发生的一幕完整收入眼底,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强忍着即将溢出的哭声,肩膀不停发抖,怀里背着的书包滑落至地面,他却不敢上前捡拾,只能蜷缩在角落,心脏剧烈跳动,恐惧如同冰水顺着四肢蔓延全身,指尖死死抠着墙面青苔,留下几道浅浅指甲划痕。

      这一次冲突持续时间更长,除了扇耳光,林卫国还用力拉扯苏梅头发、推搡身体,直至自身情绪稍稍平复,才松开手喘着粗气站在一旁,冷冷看着靠在墙面低声啜泣的苏梅,语气冰冷:“接下来三天,你抓紧想想办法凑一笔钱出来,哪怕先还一部分欠款也好,不然对方再来闹事,整个巷子所有人都会看我们家笑话。”

      说完,林卫国便转身出门,依旧去往村口棋牌室,似乎打算继续赌博试图翻本偿还债务,将独自承受伤痛、焦虑、压力的苏梅留在空荡荡的房屋之中。

      客厅内只剩下苏梅一人,她缓缓顺着墙面瘫坐在冰冷地面,双手抱着膝盖埋首低声落泪,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疲惫、绝望、无助尽数笼罩着她单薄的身躯。地面散落着几根被拉扯掉落的黑色发丝,茶几上摆放着日常缝补衣物的针线、半成品串珠,处处彰显着这位母亲日复一日辛劳却得不到任何体谅的生活。

      许久之后,苏梅才勉强平复情绪,擦干眼泪起身收拾凌乱的客厅,将散落的发丝清理干净,简单用冷水拍打脸颊缓解肿胀疼痛,随即坐回桌前继续赶制手工串珠,打算尽可能多做一些货品换取收入,尽量凑出一部分欠款应对三天后的催债人员。灯光之下,她单薄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林砚等到屋内彻底安静,才小心翼翼走进家门,捡起地面书包,轻轻走到客厅门口,看着母亲低头默默干活的背影,红肿尚未消退的脸颊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心底酸涩又无力。他不敢出声打扰母亲,只是默默走到二楼卧室,放下书包,拿出那把三弦琴坐在床边。

      指尖落在三根琴弦之上,他稍稍用力拨动琴弦,低沉压抑的琴声在安静房间内缓缓回荡,没有欢快曲调,只有绵长沉闷的震颤。第一根象征童年恐惧的琴弦,此刻紧绷程度达到童年阶段顶峰,表层纤维已经出现细微开裂痕迹;而家中债务危机如同第二根枷锁,正在缓缓拉起第二根琴弦,两股力量开始同时向内拉扯琴身,隐隐透出即将不堪负重的征兆。

      接下来三天,整个家庭都笼罩在催债的巨大压力之下。苏梅每日起早贪黑赶制手工活,白天做家务、做饭,从清晨忙碌至深夜凌晨,睡眠时间被压缩至短短四五个小时,即便如此,短短三天时间也仅仅凑出不到八百元钱,距离需要偿还的欠款数额相差甚远。林卫国期间偶尔回家,见到凑出的微薄钱款,屡次面露不满,言语不断数落苏梅挣钱速度太慢,期间还发生过一两次小规模争吵与肢体拉扯,家暴频率再度小幅提升。

      林砚在这段时间愈发沉默寡言,在校上课时常走神发呆,脑海里反复萦绕催债人员凶狠的话语、父亲暴怒殴打母亲的画面、母亲整日愁苦劳累的模样,注意力难以集中在课本知识之上,各科作业完成质量开始下滑,任课老师多次在课堂上提醒他专心听课,却没人知晓这个孩子背后承载的家庭压抑与恐惧。唯有每日独处拨动三弦琴的时刻,才能短暂放空紧绷的心神,暂时逃离现实烦恼。

      三天期限如期而至,下午四点左右,上次两名催债人员再度准时上门,这一次除了原本两人之外,还额外带来一名身材壮硕的男子,三人站在门口,气场比上次更具压迫感,拍门力度沉重急促,呼喊声也更加洪亮,整条巷弄住户几乎都能清晰听见动静。

      “林卫国,三天时间到了,开门拿出欠款,不要继续拖延!”

      房门打开,林卫国与苏梅一同站在门内,苏梅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三天熬夜凑来的八百元现金,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不停发抖。林卫国面色僵硬,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神色:“几位大哥,实在抱歉,目前家里经济实在困难,暂时只凑到八百元,先还一部分欠款,剩余款项能不能再延长一段时间?”

      为首的催债男子接过现金粗略清点一遍,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将钱随手揣进口袋,语气冷硬:“三万元欠款,只拿八百元敷衍我们?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延长还款时间。今天要么拿出至少五千元,要么我们就按照之前所说,长期在此蹲守,同时联系你的亲戚、周边邻里告知欠债情况,甚至会直接前往你孩子就读的学校说明此事。”

      “不要去打扰孩子!”听到对方提及学校、孩子,苏梅下意识急忙开口阻拦,语气满是紧张恳求,“孩子还在上小学,若是这件事传到学校,会严重影响孩子心理状态与日常学习,求求各位再宽限一阵子,我一定拼命赚钱尽快补齐欠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会顾及这些,给你们最后两天时间,两天之后若是依旧无法拿出足额款项,我们就采取全部措施。”说完,三名催债人员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临走前还刻意在巷口停留片刻,与路过邻里随口交谈几句林家欠债事宜,进一步扩散流言。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林卫国靠在门板上沉默许久,脸上混杂着焦虑、烦躁、无力,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漠然。苏梅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无神,一想到对方可能前往学校打扰林砚,心底便充满惶恐与不安,既担心流言影响孩子在校状态,又实在没有办法快速凑齐大额欠款,进退两难。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我回娘家向我爸妈、兄弟姐妹借一部分钱吧。”苏梅犹豫许久,艰难说出这个想法,这是她万般无奈之下仅剩的出路。

      “回娘家借钱?回去只会被亲戚轮番数落嘲讽,还要背负人情压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林卫国下意识拒绝,一方面碍于男人所谓的脸面自尊,不愿被女方亲戚知晓自己嗜赌欠债一事;另一方面也清楚娘家经济条件普通,未必能借出大额钱款。

      “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对方只剩两天期限,一旦真的去学校打扰砚砚,后果不堪设想。”苏梅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满心左右为难。

      两人僵持许久,始终没有商议出稳妥解决方案,烦躁情绪不断累积,争吵再次一触即发。二楼卧室内,林砚抱着三弦琴静静聆听楼下断断续续的争执声,三根琴弦仿佛同步感受到屋内压抑氛围,全部隐隐绷紧,琴身微微发出细微紧绷的嗡鸣。

      他趴在窗台望向窗外暗沉天色,巷弄老旧房屋连成一片,灰色建筑如同层层围墙,将整间屋子牢牢围困,也围困着一家三口所有人的命运。第一根恐惧琴弦裂痕持续扩大,第二根债务枷锁琴弦彻底被拉起,两根琴弦反向拉扯,杉木琴身已经开始出现轻微变形。而代表少年未来学业、个人本心的第三根琴弦,尚且处于平稳状态,却也已经笼罩在紧绷的阴影之下,距离绷紧只剩一步之遥。

      童年阶段的压抑与恐惧至此抵达阶段性顶峰,随着小学即将结业、步入初中升学阶段,学业压力即将正式登场,第三根琴弦也即将被卷入拉扯之中,三重困境叠加,预示着少年下一阶段更加艰难压抑的成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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