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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

  •   时值盛夏,南方老县城的老旧居民巷被厚重的热浪裹住,两侧自建房墙体斑驳脱落,墙根处长着杂乱的青苔与狗尾草,狭窄过道常年晒不到完整的阳光,大半时间都笼罩在楼房投下的灰暗阴影里。这里是城郊自建居民区,住户混杂,外来务工者、本地普通农户、闲散无业人员混居在此,房屋紧密挨靠,一户说话,隔壁两三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隐私稀薄,流言却传播得飞快。

      林砚六岁,刚结束幼儿园生活,即将步入小学一年级。身形瘦弱,皮肤偏白,不爱说话,眼神总是习惯性垂落在地面,很少与人对视。同龄孩子爱在巷口追逐打闹、玩弹珠、跳皮筋、放声嬉笑,唯独林砚大多时候独自缩在家门口老旧木台阶上,怀里抱着外公上个月送来的一把简易三弦琴。琴身是普通杉木打磨而成,做工粗糙,没有精致雕花,三根尼龙琴弦绷在琴杆之上,轻轻拨动,音色低沉沙哑,算不上悦耳,却是年幼的林砚唯一愿意触碰、愿意倾诉情绪的物件。外公送琴时只说了一句话:“心里憋闷的时候,就拨一拨琴弦,声音能带走心里堵着的气,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彼时林砚尚且懵懂,只单纯觉得琴弦震动的触感很安稳,能隔绝周遭嘈杂,便日日带在身边。

      那时的家,是一栋两层自建民房,一楼客厅、厨房、杂物间,二楼两间卧室,一家三口居住。在邻里表面看来,这只是一户普通寻常家庭:父亲林卫国三十多岁,偶尔外出打零工,母亲苏梅整日居家操持家务,独子林砚安静乖巧,日子平淡普通。可只有关上家门之后,这间屋子才会展露内里腐烂压抑的真实模样。

      一切恐惧的开端,从林砚六岁这年夏天正式扎根。

      这天傍晚,天边落日被厚重乌云遮蔽,闷热无风,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苏梅系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在厨房张罗晚饭,锅里煮着青菜稀粥,案板上摆着一小碟腌萝卜干,是一家三口日常最常见的饭菜。家中经济本就拮据,林卫国长期没有稳定收入,偶尔打几天零散装卸工,赚到一点零钱便随手挥霍,大半都送入村口小巷深处的地下赌博棋牌室。苏梅平日里不敢多花钱,衣物反复缝补,饭菜尽量节俭,私下趁着孩子午睡、夜晚闲暇,承接邻里缝补衣物、串手工珠的零散活计,靠着几分几毛的微薄收入悄悄攒下一点钱,用来留存孩子学费、日常应急开支,这笔私房钱,她藏在卧室衣柜最深处旧棉袄夹层里,平日里绝不敢随意拿出来,生怕被林卫国发现。

      门外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的嘟囔、酒气裹挟着汗液的浓重气味,隔着木门都能清晰传来。林砚原本坐在门口台阶上轻轻拨动三弦琴,指尖缓慢划过琴弦,低沉微弱的琴声刚刚响起两秒,听见脚步声的瞬间,他指尖骤然停顿,整个人身体下意识僵硬,原本放松的肩膀猛地绷紧,双手迅速抱住三弦琴,将琴身紧紧贴在怀里,身体微微向内蜷缩,稚嫩的脸庞瞬间褪去孩童该有的鲜活神色,只剩下本能的紧张与惶恐。

      是父亲林卫国回来了。

      林砚对这个脚步声太过熟悉。脚步虚浮杂乱,代表着对方要么喝了酒,要么赌博输了钱,两种情况,往往都意味着接下来屋内会爆发争吵,甚至更可怕的肢体冲突。若是脚步平稳干脆,代表林卫国今日心情尚可,家里才能拥有短暂安稳。长久以往,年幼的林砚练就了仅凭脚步声、语气,就能预判一场风暴是否即将来临的本能。

      木门“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林卫国满身酒气站在门口,短袖衬衫领口敞开,褶皱脏乱,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眉眼间带着烦躁的戾气,一只手攥着一个空啤酒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坐在台阶上的林砚,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抬脚走进客厅,将空酒瓶随手往茶几一扔,玻璃瓶撞击木质桌面发出沉闷巨响,吓得林砚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抿紧嘴唇,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

      “饭做好没有?一天到晚待在家里,这点活磨磨蹭蹭做半天。”林卫国一屁股坐在老旧布艺沙发上,身体向后依靠,双腿随意岔开,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呵斥,声音不大,却裹挟着压迫感穿透厨房房门。

      厨房内的苏梅手上动作一顿,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压下心底一丝慌乱,尽量放柔和平稳的嗓音回应:“粥已经煮好了,还有两分钟就能盛出来,你先坐会儿歇歇。”

      “歇什么歇?今天手气背得很,输了八百多块,一整天忙活全都白费了。”林卫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愈发烦躁,随口抱怨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带着迁怒的意味,“都怪家里运势太差,天天闷在这种破房子里,做什么都不顺心,要不是家里拖累着我,我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挣不到大钱。”

      这番毫无逻辑的埋怨,是林卫国一贯的习惯。赌博输钱、打工受挫、生活不顺,他从不会反思自身懒散、嗜赌、没有规划的问题,只会将所有失意、窘迫全部归咎于家庭、妻子、孩子,仿佛是家人束缚住了他所谓的“大好前途”。苏梅早已听过无数次这类说辞,心里明白一旦顺着话题辩解、搭话,只会点燃对方更多怒火,于是选择沉默应对,不再继续回话,只是默默加快盛饭的动作。

      两碗稀粥、一碟腌萝卜干摆上茶几桌面,苏梅端着碗筷轻声说道:“先吃饭吧,饭菜凉了伤胃。”

      林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清淡简陋的饭菜,眉头紧紧皱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随手拿起筷子在碗里胡乱扒拉两下,筷子碰撞瓷碗发出刺耳声响:“天天都是青菜稀饭、咸菜,一点荤腥都没有,这种饭菜是人吃的吗?家里这点日子过得这么寒酸,全是你持家不会过日子!”

      苏梅指尖攥紧衣角,低声解释:“这个月本来就剩不下多少生活费,你前段时间拿了不少钱出去,剩下的要留着孩子开学买文具、缴纳杂费,实在没办法经常买肉菜。”

      简简单单一句实话,彻底点燃了林卫国积压的火气。

      “我的钱?我在外辛辛苦苦出力挣钱,拿点钱消遣怎么了?养家本来就是女人该操心的事情,连一口像样的饭菜都做不出来,娶你回来有什么用?”林卫国猛地抬手将手中瓷碗狠狠掼在地面,“哗啦”一声脆响,白瓷碗碎裂成好几片,稀粥洒落一地,浑浊汤水混着瓷片铺满客厅地面。

      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响,让林砚怀里抱着三弦琴,吓得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想要起身躲进房间,却又不敢随意跑动,只能僵在原地,两只小手死死攥紧琴身,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惶恐不安地望着客厅内紧绷的一幕。

      苏梅看着碎裂的碗筷、洒落一地的稀饭,心里又心疼又无奈,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微微翻涌,却依旧不敢大声争执,只是弯腰想要收拾碎片:“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摔东西,东西摔坏了还要花钱重新买……”

      话音未落,林卫国猛然起身,大步跨到苏梅面前,一把攥住苏梅的上臂手腕,粗糙有力的手掌紧紧箍住纤细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苏梅瞬间蹙起眉头,下意识想要挣脱,却根本拗不过成年男性的力气。

      “还敢顶嘴?我说饭菜差就是饭菜差,轮得到你来教育我?”林卫国眼神凶狠,脸上酒后的戾气彻底显露出来,另一只手扬起来,一巴掌重重扇在苏梅左侧脸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密闭的客厅里回荡开来,穿透力极强。

      苏梅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打得头部偏向一侧,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住冰冷墙面,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色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她没有哭喊出声,只是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积蓄在眼底,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即将溢出的哭声咽回喉咙,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浑身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反抗、没有躲闪。

      这是林砚人生之中,第一次亲眼目睹父亲动手殴打母亲。

      六岁的孩童尚且无法完全理解婚姻、家暴这些词汇的含义,可视觉、听觉带来的恐惧真实又浓烈。他看着母亲泛红肿胀的脸颊、隐忍含泪的双眼、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父亲面露凶相、盛气凌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急促又压抑,喉咙像是堵住一团棉花,酸涩、慌张、无助交织在一起,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滴落在三弦琴的木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水渍。

      他想上前拉住父亲,想喊父亲停下,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丝毫无法挪动,喉咙像是被锁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呼喊的声音,只能僵硬地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林卫国打完一巴掌,怒气依旧没有消散,依旧攥着苏梅的手腕不断斥责谩骂,话语粗俗刻薄,夹杂着各类指责、贬低,从家务琐事延伸到苏梅的性格、出身,尽数发泄内心的烦闷。苏梅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承受,偶尔因为手腕被攥得过紧,下意识发出一两声微弱的闷哼,却依旧不肯开口争辩一句。

      约莫十几分钟过后,林卫国发泄完毕,松开攥着苏梅手腕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把地面收拾干净,别摆着一张哭丧脸看着我,看着心烦。”说完便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自顾刷短视频、翻看棋牌娱乐软件,仿佛刚才动手打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绪平复速度快得让人齿冷。

      苏梅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红肿的脸颊,抬手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弯腰拿起墙角的扫帚、抹布,默默清理地面碎裂瓷片与洒落的稀饭,动作缓慢而麻木,全程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时不时微微耸动,暴露着压抑的悲伤。

      林砚依旧守在门口台阶,怀里紧紧抱着三弦琴,稚嫩的手掌轻轻搭在三根琴弦之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按压琴弦,琴弦发出细微沉闷的震动声响,像是无声的呜咽。此刻第一根象征童年恐惧的琴弦,第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拉紧、绷紧,埋下长久磨损的隐患。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屋内只开启一盏光线昏暗的老式白炽灯,暖黄微弱的光线笼罩着狭小客厅,地上残留着清扫过后淡淡的水渍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压抑沉闷的氛围。晚饭最终草草收场,苏梅简单啃了两个馒头算作晚餐,林砚也没有胃口进食,只是抱着三弦琴独自走到二楼卧室,蜷缩坐在床角位置。

      窗外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邻里住户陆续关闭门窗,偶尔传来零星几句闲谈声响,唯独林家屋内安静得诡异,只剩下客厅里林卫国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嘈杂音效,断断续续飘到二楼房间。

      林砚背靠冰冷墙壁,指尖反复摩挲三根琴弦,一下、两下、三下,单调低沉的琴声断断续续响起,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是单纯依靠琴弦震动舒缓心底的惶恐。他透过卧室门缝看向一楼客厅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一记耳光、母亲泛红的脸颊、隐忍落泪的模样,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模糊又深刻的认知:这间屋子并不安全,父亲的怒火随时可能降临,而母亲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年幼的自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夜里入睡,林砚频频陷入浅眠噩梦。梦里反复浮现父亲凶狠的神情、清脆的巴掌声、母亲无助发抖的身影,每一次惊醒,都是满身薄汗,心脏怦怦狂跳,只能下意识伸手抱住枕边的三弦琴,依靠琴弦微凉的触感勉强平复慌乱的情绪。

      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冲突,仅仅只是漫长压抑生活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争吵、肢体冲突开始变得常态化。有时是因为林卫国赌博输钱心情不好,有时只是一句随口不合心意的话语,有时仅仅是饭菜口味、家务整洁度这类细碎小事,都有可能成为爆发矛盾的导火索。冲突程度时轻时重,轻则语言辱骂、冷暴力数日不说话,重则推搡、扇耳光、拉扯肢体。苏梅始终选择一味忍让、包容,不曾主动报警,不曾向娘家倾诉详细遭遇,更不曾认真提起离婚的想法。

      她时常在深夜趁着林卫国熟睡,悄悄来到二楼卧室,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林砚的额头,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安慰孩子,又像是在自我劝慰:“砚砚别怕,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你慢慢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妈妈会尽量护着你……”

      可言语的安抚太过单薄,无法驱散扎根在孩子心底的恐惧。

      小学低年级这段时光,林砚养成了诸多压抑内敛的习惯:说话声音习惯性放轻、不敢大声表达自身想法、遇到争执第一时间选择躲避退让、习惯性观察旁人脸色预判情绪好坏。在学校课堂上,他很少主动举手发言,课间也大多独自静坐,很少融入同学玩耍群体,性格愈发内向孤僻。那把三弦琴始终陪伴在他身边,每日睡前拨弄片刻琴弦,成了他唯一稳定的情绪宣泄途径,第一根恐惧琴弦,在日复一日紧绷之中,纹路渐渐出现细微的老化磨损痕迹。

      平静总是短暂的,潜藏在家庭深处的债务危机,正在悄然发酵,为后续更加剧烈的矛盾爆发,埋下了第二重伏笔。林卫国赌博的频率越来越高,下注金额逐步增大,欠下棋牌室越来越多外债,催债人员的身影,即将慢慢靠近这间老旧民房,拉扯起第二根、第三根命运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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