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幌菊与仙人掌花》愉快的小王八

6、第 6 章 就这样，很

　　就这样，很冲动很意外的，我和他在一起了。
　　但他似乎变得比以前小心翼翼了。他每天都在小心地询问我要买什么东西，想吃点什么，想让他干些什么。他会在触碰我身体后迅速缩开，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你怎么了？”我实在忍不了了，死死拽住他的衣服盯着他。
　　“我，我只是……有些害怕。”他慌乱地看我，“我害怕那天晚上是个梦，其实你什么都没有说。我也害怕，这种事情，我不知道真不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现在亲口对你说，我同意了，好了吗？而且那些不配的话，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想过。现在你不是任何人，就是我的男朋友。……不过是试用期。”
　　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看起来很高兴，乐颠颠地去给我做饭了。我这才发觉我自己说了多么丢人的话，只能装作去洗手用凉水冲一冲手腕让自己冷静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看了我好几眼，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天晚上，给你添麻烦了。还有，我现在真的很高兴。”他拼命搅和着碗里的米饭，把米粒搞了一桌子，然后又开始说他那套看起来就很装的自恋语言，“你终于承认被我迷住了，我就知道像我这么迷人的男人，你肯定会欲罢不能的。”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装成这副轻浮的样子有多假？
　　“现在还是试用期。”我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不许进我房间，不许亲密接触。知道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委屈，但是还是十分乖巧地说：“知道了。”

　　然而，最先打破规定的是我。他晚上又犯病的时候，我总是会忍不住让他进我的房间，然后让他躺在我床上睡觉，不过需要保持距离。他在我身边好像很安心，那些梦魇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就像在雷雨天他捂住我的耳朵那样。
　　“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在网络上输入这个词，随后蹦出了一大堆解决方案，我看了很久感觉很不靠谱，我甚至想把他带离瑞利克塔大陆去，去大城市找大医生治疗。但是……他肯定不想离开这里，这是他的老家。而且我走了之后，这里也不会再有护士，那么那些人就没办法来看病了。我们都不能走。
　　……还有，我干什么对他的病那么上心？
　　回过神来，我已经发现他已经醒来盯着我的手机，我连忙把手机关上：“干什么？”
　　“你在关心我？”他大胆地靠在我肩上还顺带蹭了几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因为你每次这样我都要把你请到我的房间里。这样我的私人空间都没有了。”我把他推开，随后打开手机，“你看到没有，‘在团体或家庭场景中分享经历，改善社会支持系统，减少孤立感。’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等我再想想吧。”他突然有些颓废地低着头，“我还没有做好告诉你的准备，讲真，我很害怕。”
　　“你怕什么？”
　　“……”
　　他虽然不说话，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他这次说的是“我还没有做好告诉你的准备”，而不是“我不告诉你”，这说明他其实是很想和我倾诉的，但是他还有一些顾虑。或许有一天他会告诉我他所有的事情吧。
　　我突然感觉有些难过。他已经了解了我的事情，但是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突然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他在那座小破房子里翻出来的箱子，里面有好多杂物，或许我可以从那些东西里去窥探到他的过去。但是他似乎很在意这些，他买了一个上锁的箱子，把所有东西都锁在那个地方。他给我的理由是怕钱被偷走，可是我不相信。

　　第二天，他告诉我接到一个电话，有一笔单子。
　　他把一把燧发枪放到一个皮箱子内，看着我有些不舍：“我可能得下午才能回来了。冰箱里有面包，也有速食，你今天凑合吃一点吧？等我回来有了钱，我就给你买好吃的。”
　　我想到我们相遇的那天，他也是因为做枪械交易而受伤的。
　　“Katherine小姐？”他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走了。”
　　“嗯。”我下意识答应，随后又紧紧跟了句，“有事的话，电话联系我……你，注意安全。”
　　“好。”Darryl有些欲言又止，“我有件事……还没有跟你说。其实我在你手机上装了个定位，这样我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没有底气：“你会不会怪我偷偷拿你的手机？其他的东西我都没看，我就装了个定位。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担心你，而……而且，这是保镖的职责！”他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下午再见！”

　　他走了。我来到他的房间。
　　日光下的仙人掌花开的正盛，我给它浇了一点点水。
　　我开始蹲下身来观察这个箱子。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箱子，唯一不普通的是上面挂着的一把巨大的锁。我开始在他房间里寻找钥匙，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箱子。我翻遍了桌子上的所有抽屉，掀开他的枕头被子，看了看床底下，甚至还把整个床垫搬起来，都没有钥匙的影子。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随身带着了。
　　在搜寻了一整个房间无果后，我搬起了箱子。
　　……在下面压着。
　　“妈的，害我找这么久！”我愤怒地踹了一下这个箱子，随后把它打开。里面瞬间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两个相框，照片的边缘已经发黄，上面一张是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开怀大笑的小男孩，旁边卧着一条大狗。一张是一大堆人挤在一起开心地笑。好像是他的全家福还有军队的照片。紧接着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枪，看起来已经很破旧了，但是被擦得很干净。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枪械零件。里面还有一个袋子，拿起来丁零当啷响，我看了一眼，起码有三百枚铂金币，这在瑞利克塔大陆上真的是一笔很不小的收入，甚至可以说比我还要多。我不懂他为什么之前说自己不配花这些钱，难道这些是脏钱？虽然他干的工作不怎么光明正大，但我不相信他会做那些事情。
　　在角落，还有一个黑皮笔记本。很小一个，本皮已经破旧不堪，我翻开第一页，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血迹。
　　看起来像是眼泪的水渍。
　　还有一大堆黑笔划出的痕迹，力气大的已经撕破了纸张。透过痕迹我看到第一页纸的角落写着：Darryl.Cross。28521。
　　他的名字和军号。
　　第二页。
　　“今天老爸给了我这个本当礼物，我决定以后每天都要写日记。因为这个地方有时候真是太无聊了。我相信我这个本以后能被很多人传颂，因为我可是一名光荣的士兵。我已经想象到我的帅脸刊登在杂志上了。”
　　我忍不住为这些话笑了。看看日期，判断这是五年前。2013.3.28，那应该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翻开第三页。
　　满页都用红笔写着三个字：“我想死”。
　　这些红色的东西冲击到我的眼睛里，我闭上眼，只感觉大脑嗡嗡作响，随后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堆红色的爬虫蠕动着。手上的笔记本掉落在地上。突然我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能坐在冰凉的地上冷静一会儿。
　　我睁开眼，又拿起笔记本想继续看，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我急忙把它扔进箱子里，随后锁上，再把钥匙压在箱子下面。
　　“Katherine小姐，我回来了。”
　　我爬起来打开他房间的门，却与他撞了个满怀。
　　“在我屋里做什么？”他笑眯眯地跟我汇报，“今天的交易很成功，我给你买了些零食放在冰箱里了。我还……嘶……等等，你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我脸上全是汗，喘着粗气，手指甲死死掐进他肉里，我急忙撒开他。
　　“没什么。我刚才打扫你的房间了。”
　　他歪过头来看看自己的房间：“我怎么能让你打扫我的房间，这种事情我来干就行了。而且……Katherine小姐。”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我怎么觉得我的房间更乱了？你是在里面练习射击吗？”
　　“……你少管。”我想逼问他笔记本上的事，但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口。我害怕伤害到他，我害怕把他内心深处的伤疤揭露出来，但是我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我不能不管。他的心理创伤完全没有好转，甚至说在这五年变得更加严重，他已经产生了幻觉和严重的情绪问题。
　　“你不高兴吗？”他有些担忧地看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我抬头一看，是一朵幌菊。似乎是刚采摘下来不久的，花瓣还是漂亮的蓝色。
　　“今天我路过沙漠，下雨了，所以我摘了它。”他说。
　　“你个……”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好想哭，“你这个蠢货……”
　　“……你怎么了？”
　　我不说话，只是接过那朵幌菊。轻盈的花朵落在我手上，我却感觉被狠狠地烫了一下。因为脱离了土地，它渐渐有些蔫了。
　　“我们可以把它做成干花，这样就能永远保存下来了。”他说。
　　“嗯……”
　　“你没事吧，Katherine小姐？我买了零食，你要不要去吃一点？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的。”他看起来有些慌乱了，“还有还有，这段时间你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吧？他没有欺负你什么的吧？”
　　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我只是担心你。”他的眼睛似乎不敢看我，右眼因为受过伤轻轻颤动，“毕竟这里这么危险。”
　　“热……”
　　“嗯？”
　　他去冰箱给我取了根冰棍，我粗暴地把它放进嘴里，只感觉一阵冷意袭来，从口腔一直蔓延至大脑，这才让我平静下来。
　　“慢点吃，Katherine小姐。很凉。”
　　……
　　“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箱子？”
　　这话让我的身体瞬间僵硬，我回过头，大脑拼命想着对策。
　　“它上面的灰尘变少了，你一定擦了它。”他说，“谢谢你，Katherine小姐。”
　　但是我分明看到他的表情变了。
　　他知道了。他是个士兵，我瞒不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