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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窗 第2章天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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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天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热搜前三被同一件事占满了。
柏欣妤名下的公关公司连夜放出十二页所谓的“深度内幕”,通篇只讲一个故事:“溺”的当家爆款《深渊》,真正的作者是蒋欣洳。曾昕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附属品,是五年前那场火里被救出来的那个“欠债的人”,靠着蒋欣洳的伤疤和名气吃了五年红利。
这篇文章写得极好,好到刘诗彤一眼就看出是专业手笔。它通篇没有一句脏话,只是把每一件真事挑出来,按另一个顺序排列,排列完之后就变成了一把刀。它把蒋欣洳写成一个浴火重生的调香天才,把曾昕妍写成一个连感恩都不懂的吸血者。
评论区很快就满了。
刘诗彤刷新了一下数据,把平板递给沈馨:“沈总,转评赞已经过六十万。水军占四成左右,剩下六成是自来的。柏欣妤这波不是冲着销量来的,她是冲着人去的。”
沈馨靠在会议桌边,端着杯美式,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挑的时间点很准。”刘诗彤小声说,“今天是您入职第二天,董事会还没开。她是想看您怎么办。”
“她不是想看我怎么办。”沈馨把平板还给她,“她认识我。三年前在米兰,她跟我抢过一个品牌的全案,输得很难看。这次她赌的是我会为了救火,第一时间发声明,第一时间把责任切开,把曾总监推出去当挡箭牌——因为那是最省事的做法。”
“那我们……”
“不发。”沈馨把杯子放下,“所有声明压住。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刘诗彤愣了一下:“沈总,舆情是有窗口期的……”
“刘诗彤。”沈馨看着她,“你觉得她写的这些,是假的吗?”
刘诗彤说不出话。
那篇文章里每一句话都能被事实支持。曾昕妍确实没有在《深渊》的发明人栏里署过名,确实是从那场火里被救出来的那个人,蒋欣洳确实有一道疤。文章只是把事实摆成了另一个形状。
“所以我们不能靠否认去打。”沈馨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否认等于承认。这件事只有一种打法——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曾昕妍的鼻子值多少钱。那要靠产品,不靠声明。”
“可是曾总监今天没来上班。”
沈馨的脚步停了。
“她手机关机了。”刘诗彤把定位界面递过去,“早上六点四十进的公司,进了三十七层东侧那间办公室,之后所有门禁记录都没有了。我去敲过门,里面没声音。”
沈馨看着那条只有进没有出的记录,看了两秒。
“那扇门锁了吗。”
“从里面反锁了。”刘诗彤的声音低下去,“沈总……就算有钥匙,也得她愿意开。还有一件事——蒋总在楼下站了一夜,今天早上又上去了,现在人就在那扇门外面站着。”
沈馨沉默了一会儿。
“牛奶在哪一层卖。”
三十七层东侧,独立办公区。
整层只有一间办公室,是沈馨前天让人腾出来的。它比原来那间调香室大三倍,三面有窗,早上八点的太阳会从东边整片照进来。
此刻所有的窗帘都拉着。
曾昕妍反锁了门,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进沙发的缝里。她穿着昨天那件高领针织衫,盘腿坐在地毯正中央,面前摆着平板。
屏幕上是她玩了七年的那个游戏。
像素风,规则简单,给你一块空白的世界,你想盖什么就盖什么。她通常盖城市,盖过一座有轨电车穿过的城,盖过一座悬在峡谷上面的桥。今天早上她打开它,做的第一件事是选了一块灰色的石头放在地上。
第二块放在第一块上面。
第三块,第四块。
她一块一块往上垒,垒成一个封闭的立方体。没有门。垒到第六层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忘了留窗。她想了想,没有拆。她本来就不想留窗。
耳机里放着白噪音,一种很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声音。她低着头,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滑,肩膀一点一点往里收,像要把自己压进地毯里去。
那天凌晨三点,走廊里没有人。
蒋欣洳在那扇门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她很少坐在地上,裙子会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响。那天她坐下了,背靠着门,两条腿伸在走廊里,高跟鞋脱了放在旁边。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昕妍。”她说,“我知道你醒着。”
门里面没有声音。
“你不吃东西,不要紧。”她说,“你三天不吃东西,胃会疼,疼起来你会自己找东西吃。这个我知道。你第一年在我那儿住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
“那年冬天你端不稳碗。有一天吃饭,汤洒在桌布上,你放下筷子不吃了。我进厨房换了一只碗出来,厚壁的,口沿高一点。你那天把那碗汤全喝了。”
“那只碗现在还在厨房最上面那层。我搬了两次家,一直带着。”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灯,隔一阵自己灭一次,她一动它就亮。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开门。”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要是嫌烦,就敲两下门,我就走。”
门里面没有敲。
蒋欣洳就接着说。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很久,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方式来放那些话。
她说公司的事,说柏欣妤那边的通稿压不住了,说董事会的几个人昨天来找她谈过一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伸在走廊里的脚。
“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你躺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你说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欠我。”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我这些年把它想了很多遍。有时候我觉得我听懂了,有时候我觉得我没听懂。”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大概笑得不好。我知道自己笑起来有时候不好。我后来想,你那天是不是想说别的。”
她说完这句,坐在那儿等着。
门里面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三次,又亮了三次。
“昕妍。”她终于说,“你要是那天想说别的,你现在也可以说。我不着急。”
门没有开。
也没有敲两下。
天快亮的时候,蒋欣洳站起来,把高跟鞋穿上,弯腰把地板上的一点灰拍掉。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听见,在门的另一边,曾昕妍一直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捂着嘴,从她说“那只碗现在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哭。
她哭得很小心,没有出声。
她把手伸出去过一次。
地板是凉的,门是磨砂玻璃的,她把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门另一侧有一点很轻的震——那个人说话的时候,胸腔在震。
她把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五秒钟。
她想起了那滴沉香油。想起那个人每天早上抬起手,指腹在耳后按两下的样子。
她把手收回来了。
她一直没有敲门。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敲门,这五年就等于她自己点头认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蒋欣洳又站在了那扇门前。
这一次她带来了助理,带来了那些数字,带来了她惯常的样子。她右手缠着纱布,昨天的伤口缝了六针,纱布外面洇出一点淡黄。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助理抱着文件快步过来,伸手要去拧门把手,她抬起那只打了绷带的手横在前面。
“别动这扇门。”
“可是蒋总,柏欣妤那边买的水军越来越离谱了。董事会催着要公关声明,曾总监一直不出面,外面现在全在骂她……”
“让她待在里面。”蒋欣洳把手收回来,“门不用开。网上的言论也不准撤。”
助理愣住了:“不撤?”
“不撤。”蒋欣洳看着那扇磨砂门。门背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蜷着的影子。她站在这扇门前太多次了,她知道里面那个人现在是什么姿势,知道她会先不吃东西,再整夜不睡,会把所有能骂自己的词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她会开门,会走到她的办公桌前,跪下,哭着道歉,求她保护自己。
那是蒋欣洳最喜欢的时刻。
把所有的门都关掉,把所有的救援都挡在外面,那个人最后只能回到她的手心里。这不是逼迫,这甚至是温柔的。她只是站在门外,很有耐心地等她自己走出来。
她抬起左手按在左肩上,手指隔着布料在那片凹凸上慢慢移动。
这道疤是那个人这辈子唯一的出口。也是那个人唯一的归宿。
电梯“叮”了一声。
沈馨走出来。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下面是一条旧牛仔裤,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印着小猫图案的白色马克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牛奶。刘诗彤跟在她后面半步,手里什么也没拿。
蒋欣洳侧身挡住去路。
“沈总监。”她声音很冷,“这里是研发核心区,不是你作秀的秀场。”
沈馨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牛奶,又抬起头看着蒋欣洳。
“让开。”
蒋欣洳没有让。
她换了个姿势,肩膀靠着门框,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放下来,插进裤子口袋。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刚才的冷不是一回事。她整个人松了下来,眉毛舒展,眼尾下垂的那一点显得柔和了,唇角勾起来的弧度很小,却恰好落在让人放松警惕的位置。她甚至偏了偏头,语气也软了半度,像两个人之间有过什么旧交情。
“沈总监。”她说,“你我都是替人做事的人。你带牛奶来,是想让她觉得有人站在她那边。我知道。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这样的状态,一个星期能恢复几次?”她看着沈馨手里的托盘,“你今天进去,她哭完,明天早上她还是要坐在这张台子前面,对着这份配方表。你送的是牛奶,我送的是她能坐下来的那八年。你说我们谁更狠?”
沈馨端着托盘站着,有那么两秒钟没有说话。
刘诗彤站在后面,第一次看见沈总的脸沉下去。
“让开。”沈馨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也没有刚才稳。
“里面的人需要绝对安静。外人进去只会刺激她。”蒋欣洳把右手重新抵回门框上,“五年了,每一次都是我处理好的。你懂什么。”
“你处理好的结果,是她吃了五年抗抑郁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签在配方表上。”
沈馨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撞开她的手臂,走到门前。
然后,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都以为她会去开门。
她没有。
她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在磨砂玻璃门前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盘起腿,背靠着门,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曾昕妍。”她开口,声音不高,但门很薄,足够传进去,“我是沈馨。昨天在宴会上把那件西装披在你身上的人。”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不进去。”她说,“我就坐在这儿。你要是不想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你什么时候想开门,门就是开的;你什么时候不想开,我就在这一直坐到下班。”
走廊里非常安静。刘诗彤站在电梯口,蒋欣洳站在三步开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昨天晚上大概没吃东西。”沈馨说,“牛奶我放在窗台上,是热的。我一会儿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它还热的话,你就拿进去。不热了我就换一杯。”
她说完这句,真的就不说了。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翻一份提案。她翻得很专心,一页一页,偶尔停下来在屏幕上点两下。刘诗彤看见她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删掉,重新写了一遍。
四十分钟以后,沈馨站起来,端着那杯已经不热的牛奶走了。再过十二分钟,她回来了,端着一杯新的,放在原来的位置。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她两眼,不敢说话。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很瘦,指尖有一点抖,把窗台上那杯牛奶拿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
沈馨没有跟进去。她重新坐回门边的地板上,继续翻她的提案。
又过了两个小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曾昕妍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头发乱着,高领毛衣的领子竖起来,遮到下巴。她没有看沈馨,也没有看蒋欣洳,只是侧过身,让开半个门的位置。
沈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起托盘走进去。
蒋欣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
屋子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只有平板屏幕的一点冷光。
沈馨没有开灯。她脱了鞋,把托盘放在地毯上,走到曾昕妍旁边坐下,膝盖碰着膝盖的距离。
曾昕妍整个人缩了一下,把脸埋回膝盖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膝盖中间,断断续续的,“我马上出去写说明。是我占了《深渊》的名头。我把股份都转给学姐。我可以发一个公开道歉……”
沈馨没有摘她的耳机,也没有拿她的平板。
她只是拿起一杯牛奶,塞进曾昕妍冰凉僵硬的左手里,然后用两只手把她连手带杯子一起包住,让杯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喝一口。”她说,“加了半勺蜂蜜。”
曾昕妍的手指被那点热包着,停了几秒,终于慢慢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甜味滑下去。
沈馨松开手,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转头去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纯灰色的方块,垒得很高,很结实,没有门窗。
“这里面装了什么?”沈馨指着那个方块。
曾昕妍愣了一下,转过头,小声说:“什么都没有。空的。”
“那为什么不留一扇窗?”
“……留了窗,外面的人就会看进来。”
她说完这句,把脸又埋回膝盖上,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
沈馨看着那个方块,看了一会儿。
“看进来也没关系。”她说,“反正里面只有你的积木。”
她伸出食指,在屏幕右下角点了一下,选了一个黄色的方块,放在灰方块的顶上,像一顶歪掉的帽子。
曾昕妍看着那个突兀的黄色,咬了咬嘴唇,伸手把它挪到角落里。
沈馨又放了一个蓝色的上去。
曾昕妍又挪开。
沈馨再放。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坐在地毯上,一个放,一个挪。放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曾昕妍终于没有挪。她犹豫了一下,挑了一块深绿色的,放在了黄色方块旁边。
然后沈馨放了一块白的。曾昕妍放了第二块白的。
放到一半的时候,沈馨忽然说:“我鼻子很钝。”
曾昕妍的手指停了一下。
“行业里没人知道。”沈馨一边在屏幕上摆弄那几块方块,一边说,“我做过十七个牌子,给三支拿过奖的香写过文案,其实我分不出白松香和乳香。去年在米兰给一个牌子做评审,六支样品我全闻错了,还写了八千字的评语。后来客户很满意。”
她放下一块灰的,位置有点歪。
“所以我知道我做不了你这行。”她说,“我一辈子只能站在旁边,替会这门手艺的人把台子搭好。”
曾昕妍看着屏幕上那个歪掉的方块。她想说点什么,喉咙是紧的,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手把那个方块扶正了。
从上午十点,一直放到下午三点。
手机没有响。门外没有任何人敲门。走廊里,刘诗彤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挡了回去。整整五个小时,沈馨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工作,没有讲道理,没有提一句网上的事,甚至没有问她饿不饿。
太阳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挪过地毯,最后挪到墙上。平板电量耗尽,屏幕黑下去。
黑掉的屏幕变成了一面很暗的镜子,映出两个并排坐着的轮廓。
曾昕妍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忽然扔下平板,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憋了一整天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走,滴在地毯上。
沈馨转过身,伸出双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她后脑上,让她靠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顺着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很平稳地拍着。
“哭出来。”沈馨说,“别憋着。”
曾昕妍抓住她毛衣的下摆,脸埋在暖橘的香气里,放声哭了出来。
那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真正哭出声。不是厨房里没人的时候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把胸腔都哭空的哭。她哭得语无伦次,一句一句往外倒——
“我是个累赘。”
“火是我害的。我要是那天不回去捡那些破本子,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不配调香。她说的对,我的结构就是不及格。”
“我把她肩膀毁了。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沈馨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不是你的错”。她知道那些话一句都进不去,一个人在心里骂了自己五年,不是三句安慰能劝回来的。
等到哭声慢慢变低,变成抽气,她才把曾昕妍的脸捧起来,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眼角的泪,擦了两遍,直到那张脸露出来。
“听着,曾昕妍。”
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小鹿眼哭得又红又肿,可是在昏暗里还是那么圆,那么干净,像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动物。
“十年前,酒店三楼那个会展厅,香氛新人大奖赛。”沈馨的声音很清晰,“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坐了一整天。”
她开始讲那一天。
那天她逃了两节专业课,花掉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张票。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全是前二十个选手堆出来的甜味,玫瑰配荔枝,茉莉配梨,一层盖一层,甜到后来她开始头疼。她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把票根攥在手里,本来打算看完前十个人就走。
第二十一个上场的是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头发扎得歪歪扭扭,上台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线绊一下。她没带讲稿。评委问她做的是什么,她说,是一支雪。
台下笑了。
她没笑。她等笑声停下来,然后开始讲。她讲她试了四十一组配比,讲她把醛压到零点零几,讲她要的是雪落在松针上还没化开的那一秒。有评委打断她,问商业转化率是多少,她说,我没考虑过。
评委又问,那你做它干什么。
她歪了歪头,说:因为这个瞬间好看。我想把它留下来。
那双小鹿眼在台上是很亮的,亮得有点不合规矩,像她根本没听见台下有人在笑她。她确实没听见。她说完还站在那儿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那种笑,是“你们不懂也无所谓”的那种。
沈馨坐在第三排,攥着那张票的边角。
二十一年来她第一次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这样站在别人面前。不管分数,不管台下有没有人笑,只管自己手上那件东西对不对。
成绩出来,三个评委里两个给了不及格。女孩站在台上听完,点头,说了声谢谢,走下来的时候经过第三排。沈馨闻到她身上有一点很淡的薄荷味,凉凉的,混在满场甜腻的香精里,像开了一扇窗。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她坐末班车回学校,在车上想了一路。
“我想有一天能站到你面前,给你搭一个台子。”沈馨说,“一个不用听任何人打分的地方。”
“可是你走了。”曾昕妍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走了。”沈馨说,“我去了巴黎,去了米兰,去了伦敦,十年里做了十七个牌子。我把我自己想要的那个台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搭起来了。”
她松开手,往后靠在沙发边上,抬头看着那块黑掉的平板屏幕。
“五年前那场火,我是在伦敦的公寓里看到的。那天下午我在改一个提案,电视开着。新闻播了三十秒,说国内一个调香大赛的后台起火,两个人受伤,其中一个重伤。画面里有一副担架推过去,很短,我没看清是谁。”
曾昕妍的呼吸停住了。
“我看完了,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医院,问那两个活着没有。”沈馨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难受,“那边说都活着。我说谢谢,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了后续报道,看到了名字。我看完之后,接着去开了个会。”
她转过头来。
“我不是没时间。我是怕。我怕我一回来,就得承认我在乎。”
“我来晚了五年。”她说,“这五年里你在一间屋子里,每周擦一次别人打翻的精油,每年签一遍自己没署名的配方,我一件都没看见。我不是来救你的,曾昕妍。我是来还债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从窗帘最下面那条缝里溜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小条,正好落在那座垒到一半的方块模型旁边。
曾昕妍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沈馨预料中的那种表情。
“你等了我十年。”她说。
沈馨没有回答。
“学姐等了五年。”曾昕妍说,声音很轻,可是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清楚,“你等了十年。所以你们谁等得久,我就该归谁,是这个意思吗。”
沈馨脸上的血色退了。
曾昕妍看着她,眼睛里还是湿的,可是那点湿的底下压着一层很清楚的冷。
“我在这里坐了五个小时,你没有走,你陪我搭积木,你不逼我,你什么都做对了。”她说,“可是你从一进门就决定了今天要让我相信什么。你告诉我十年前我在台上多好看,你告诉我我不欠她。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现在想不想说这个?”
“曾昕妍……”
“你跟学姐有什么不一样?”
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很轻,但是砸得很实。
沈馨坐在原地,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这辈子做过十七个品牌的案子,说服过几十个董事会,能在任何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桌上把话接得滴水不漏。此刻她坐在地毯上,膝盖上还沾着灰,看着面前这个眼睛肿着的女人,发现自己一句能说的话都没有。
因为那句话是对的。
她等了十年,是因为她想要。她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她想要。她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把她的十年、她的初雪、她的“你不欠她”全部铺开来,铺成一件事——你看,我才是那个一直记得你的人。
那也是索取。只是长得比较好看。
“对不起。”沈馨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你说得对。我想要你。我从二十一岁就想要你。我没办法跟你说我不想要——我要是说了,那是又骗你一次。”
曾昕妍没有抬头。
沈馨等了三秒。这三秒里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开始响,越来越响。她做这一行做了十年,每一次她都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可这一次她不知道。她越不知道,就越想说点什么。
“我不是在替你决定。”她说。
说完她自己的耳朵就先听出来了。
这句话是对的方向,是错的场合。它是在辩解,而且是拿她刚才赢了的那一场辩。
曾昕妍的肩膀顿了一下。
“那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她说,“你为什么不去工位上坐着,等我明天自己开门。”
沈馨张了张嘴。
她想起自己早上跟刘诗彤说的那句话——她让刘诗彤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挡回去,让整层楼都不要去敲那扇门。她当时觉得那是保护。
“我……”
她站起来的时候太急,膝盖撞到了托盘边。那只印着小猫的马克杯晃了一下,半杯牛奶泼在地毯上,白色的一片,很快就渗下去。
她蹲下去拿纸,擦了两下,擦不掉。
曾昕妍没有动,也没有帮她。
沈馨跪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团湿纸,忽然觉得很难看。她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这么难看。
“我明天早上还会送牛奶来。”她最后说。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没有等到回应,也没有再补一句解释。她把托盘端起来的时候,那个空了一半的杯子还在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着墙站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要往哪边走。
门合上的时候,曾昕妍坐在地毯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抖。
她刚才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她把那个最正确的人赶出去了,用的还是最准确的那句话。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下午五点,圣心私立心理诊所。
顶层VIP诊疗室。
蒋欣洳坐在真皮沙发上,左手端着一杯纯净水。
杨冰怡坐在她对面,白大褂,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她今年三十九岁,做这行十四年,看过的病历里有三百多本涉及自伤和人际控制,蒋欣洳是第三本,也是她做得最久、最没有进展的一本。
她把一份CT报告推到茶几上。
“最新的皮肤组织扫描出来了。左肩的增生瘢痕已经稳定,不会再恶化。”她推了推眼镜,“德国那边的点阵激光联合自体细胞移植,去年进了临床。六个月,可以淡化八成以上的色素沉着,把表面抚平。”
蒋欣洳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手背上。
“不需要。”
“这已经是你第四次拒绝了。”杨冰怡的语气很平,“蒋女士,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这块疤痕正在持续加重你的焦虑型人格障碍和控制行为。你潜意识里在用它制造一种道德上的优势。这不是我的判断,这是五年来的病历记录。”
她翻开档案。
“第一年,你在诊疗中提到这块疤四十七次。第二年,五十二次。第三年,八十一次。去年,一百二十四次。”
“你记录这个做什么。”蒋欣洳的声音冷下去。
“因为你每次提到它,都是用同一种口气。”杨冰怡合上档案,“你说的是‘她这辈子都还不完’。蒋女士,你不是在陈述一个伤口,你是在欣赏一件东西。”
蒋欣洳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和水渍炸开来,溅到杨冰怡的鞋尖上。
“疤没了,她凭什么还留在我身边?!”
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下身,把脸凑到杨冰怡面前,声音撕开了所有的高冷:
“这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东西!五年了,只要这块肉还在烂着,她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溺’里!你凭什么让我把它磨平?!”
杨冰怡没有动。她坐在转椅上,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很平静地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
“蒋女士,我给你开点药。”她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砸的这个杯子,和五年前那根横梁,是同一种东西。”
蒋欣洳死死瞪着她。
“你每次都挑一个别人能看得见的伤口,把它变成一笔账。”杨冰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去拿药盒,“这不是爱。这是勒索。而你勒索的那个人——你自己也知道——是一个从来不敢拒绝你的人。”
蒋欣洳抓起沙发上的包,一句话没说,开门走了出去。
杨冰怡站在原处,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把那本写了五年的病历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她坐回椅子里,摘下眼镜,用手掌捂住了脸。
抽屉里那本病历的最后一页,一个月前她写下的那行字是:建议终止治疗关系,转介第三方。理由:本人已失去中立立场。
她一直没有写正式的报告。她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这本档案送出去的人。
诊室外,走廊拐角。
沈馨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冰镇乌龙茶。
诊疗室的门刚才被蒋欣洳摔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那句“疤没了,她凭什么还留在我身边”从缝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好走到那里。
她停在原地,听完了后面所有的话。
沈馨拉开拉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顺着食道下去,压住了胸口那点翻上来的燥。
五年前那场火到底是意外还是算计,她还不知道——那要用别的东西来证明。
可有一件事她刚才已经听清了:蒋欣洳这五年做的事,跟爱没有关系。
她一直有一个假设。如果那些话只是出于一个病人对失去的恐惧,那这件事再难看,也还是人的事。如果不是,那她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把人带走,是把整根链子拆下来。
现在她不用猜了。
她把易拉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回收桶,转身走进电梯。
既然那根链子是用血肉编的谎,那就把它整根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