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香 第1章沉香 ...

  •   第1章沉香

      曾昕妍每天早上走进那间屋子,第一件事是屏住呼吸。

      首席调香室在“溺”总部大楼的三十七层,两面落地窗,冷气常年十九度。按理说那间屋子里应该什么味道都没有——调香师的工作间不能有残留气味,这是入行第一天就要背下来的规矩;净化系统一天开二十四小时,活性炭滤网每个月换两次。

      可是那间屋子里有沉香。

      不是香水,不是香薰,是沉香精油,抹在某个人耳后,一年四季,不浓,却极稳,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木头,稳稳地沉在整间屋子的底下。它还混着另外几种气味:雪松、冷杉、和一点极薄的白松香。那本来是初雪。初雪被人浇了一层温热的、甜而沉的木头,压住,按住,按到水底下去,然后它就有了一个新名字,叫《深渊》,摆在楼下专柜正中间的玻璃柜里,瓶身上印着一个名字。

      不是曾昕妍的。

      她推开门,屏住呼吸,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口气吐在口罩内侧。

      她已经很熟练了。她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待十个钟头,只用嘴呼吸。

      操作台上码着上百个棕色避光瓶,标签全是打印的,宋体小四,整齐得像药房的抽屉。她拿起玻璃棒搅乳化剂,另一只手在平板上逐项勾选配比,每一组都不许差过零点五,这是《深渊》第四版的复刻标准,她闭着眼都能做。

      她的手很稳。这五年里,她的手只在一件事上不稳,就是她自己想调东西的时候。

      “第三组冷杉的留香时间。”

      声音从沙发那边过来,不高,平直,像在念一份文件。

      蒋欣洳坐在窗边的黑色皮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百叶窗全部落下来,只留了最窄的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切在她左肩的位置。

      曾昕妍调出数据:“前调三十分钟,中调两小时四十分。”

      “太短了。”蒋欣洳站起来。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真丝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锁骨到左肩那一大片疤痕就那么露着。它是不规则的,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好几度,边缘像被反复烧过又结痂又烧过的地面。她不遮它。这五年里她一次也没有遮过。她甚至会在冷气最足的时候特意穿低领,因为冷气会让那片疤在皮肤上绷得更紧,纹路更清楚,颜色更深,更不好看。

      她要的就是不好看。她要它每天都被人看见,包括被她自己。

      “短了要改。”她走过操作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很清楚的节奏,三下一停,“第四版上市三个月,差评集中在留香。你告诉我太短了。”

      她走到操作台边,手肘不经意地往外一送。

      一瓶没有拧上盖子的保加利亚玫瑰原精倒了。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不锈钢台面流下去,在光洁的地砖上摊成一小片,浓烈的玫瑰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甜,发腻,甜得让人想吐。它盖住了满屋子的沉香,可是只盖住了几秒钟。

      曾昕妍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扔下玻璃棒,拉开抽屉抓出一叠吸油纸,绕过台面,双膝跪在地砖上,两只手用力按着地面,想把那些液体赶在地板缝隙吸进去之前擦干净。

      “对不起,是我没把盖拧紧。”

      她低着头。吸油纸已经吸饱了,指尖被染成淡红。她没有去看蒋欣洳。

      蒋欣洳站着,从高处往下看。

      跪在她脚边的这个人,曾经是行业里最会说话的人。出事之前的曾昕妍坐在评审席上能把一位评委问到哑口无言,能把一支平庸的商业香拆到只剩骨架,能在镜头前面笑着说“这瓶东西不值这个价”,全场跟着笑。那时候她穿张扬的裙子,说话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走到哪里都像有一束光跟着。

      现在她跪在两平米的地砖上擦一瓶打翻的精油,说对不起,说得非常熟练,熟练得像是练过一千遍。

      蒋欣洳心口那点一直烧着的焦躁,平了一点点。

      她蹲下身,用手指挑起曾昕妍的下巴。

      曾昕妍的视线被迫抬起来,越过她的手指,撞上她左肩那一大片东西。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疤痕表面那些细小的、发亮的纹路。曾昕妍的呼吸立刻乱了,下颌在她掌心里发抖,一下一下,很轻。

      蒋欣洳没有立刻放开她。她喜欢这只手心里的那点颤动,像握住了一只正在害怕的小动物,脉搏一下一下敲在她的指腹上。

      “昕妍,”她问,“你在怕我?”

      “没有。”曾昕妍垂下眼睛,“是我的错,我手笨。”

      她松开手,站起来,抽了张湿巾擦指尖:“今晚的迎新晚宴,你跟我去。”

      “我……我就不去了吧。”曾昕妍还跪着,攥着湿透的纸,“公关部那边安排刘诗彤接待新总监……”

      “你必须去。”

      蒋欣洳拉开旁边的衣柜,取出一个黑色的防尘袋,甩在台面上。拉链滑开。

      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抹胸长裙,肩颈全露,后背镂空。

      曾昕妍看着那件裙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下去了。

      她不是不喜欢那件裙子。她曾经最喜欢这种剪裁。问题是肩。问题是这五年她从来不穿露肩的衣服,一年四季高领长袖,连夏天最热的时候都不例外。因为只要她露出那副完好的、光洁的、一道疤也没有的肩膀,就有一句话会从她身体深处升起来,压都压不住。

      学姐的肩膀烂了,你凭什么完整。

      蒋欣洳知道这句话。这句话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穿上。”她说,“别让外面的人觉得,‘溺’的二号人物整天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

      曾昕妍跪在地上,抱着那件裙子,很轻地说了一个“好”。

      那天上午十点,有个客户上来了。

      是南方一家连锁百货的采购总监,四十多岁,进门就开始抱怨《深渊》第四版的留香,说柜台上摆的试香纸下午就闻不出味道,顾客投诉,要压价两成。

      蒋欣洳坐在沙发上听完,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蒋欣洳问了一句话:试香纸摆在哪儿。

      采购总监愣住了,说柜台上。

      “柜台灯下,射灯温度四十度往上。”蒋欣洳说,“醛全跑了。你们的试香纸下午没味道,是因为你们把它晒了一整天。”

      她偏过头。刘诗彤立刻把留香数据表调出来,送到采购总监手边。

      “我们标的八小时,测试环境二十二度,报告里有。”蒋欣洳说,“挪到阴凉处,或者换成密封的。压价可以谈,但不是这个理由。”

      采购总监的脸红了一下,说回去试试。

      蒋欣洳站起来,亲自把她送到电梯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王总的鼻子我记得。去年您在南京挑的那支西普调的,那支我们做得不如人家。”

      采购总监愣了愣,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在电梯口站了三分钟,聊的是行业里另外几家的东西。电梯来了,采购总监进去之前回头说:那批货按原价走。

      门合上以后,曾昕妍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到这家公司的时候,会特意找借口留下来,就为了看蒋欣洳开会。她喜欢看她在会议桌前面把一屋子人说安静下来的样子,喜欢看她不用提高声音就能让人改口,喜欢看她随手翻两页报表就点出别人的错在哪儿。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事。

      那天上午她站在操作台后面,还是这么觉得。

      这五年里她恨过很多东西。恨那场火,恨那道疤,恨自己,恨每天早上醒过来要先想一遍今天要说哪几句话。只有这件事她恨不动。

      她到今天还是觉得她厉害。

      有时候她会想一件更难受的事:如果没有那道疤,如果那年冬天那个人听懂了她那句话,她大概会心甘情愿地在这间屋子里待一辈子。给她脱鞋,给她泡茶,坐在旁边看她开会,听她讲行业里那些刻薄的实话。

      她知道自己会。

      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那道疤把一件本来能要的好事,变成了一件不能要的事。

      ···

      (火灾后第一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的蒋欣洳是很迷人的。

      行业里没人不知道她:不到三十岁就做出一个独立品牌,脾气坏,品味毒,坐在评审席上一句话能让人下不来台。可她对着曾昕妍的时候是另一个人。她记得曾昕妍喝咖啡要放两勺糖,记得她怕坐电梯所以陪她走楼梯,记得她夜里惊醒的时候不要开灯——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一直放到她重新睡着。

      她有一支自己的沉香油,每天早上出门前抹在耳后。

      曾昕妍第一次看见她做这件事,是坐在餐桌边上吃早饭的时候。她看着那个人抬起手,指腹在耳后按一下,再按一下,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只跟自己有关的事。那天早上的光从窗帘边上过来,落在她的手腕上,也落在颈侧那一片皮肤上。

      曾昕妍低下头继续喝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年冬天她每天早上都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她跟自己说,是为了那顿早饭。

      那时候曾昕妍的手还在抖。出院以后一直抖,端不稳碗。有一天吃饭,蒋欣洳什么也没说,起身进厨房换了一只碗出来:厚壁的,口沿高一些,汤不会洒。换完她坐回去接着吃,一句都没有提。

      曾昕妍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她想,这个人是看见她的。

      于是她开始学着去爱这个人。

      她学得很认真,像在学一门新手艺。她记住蒋欣洳每个月哪几天身体不舒服,记住她不喜欢任何人碰左边那道疤,记住她熬过两点会开始说胡话,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她学会煮那杯柠檬水,学会不问你去哪里,学会在她回来之前把整间屋子的灯都打开。

      那几个月里,蒋欣洳偶尔会带她去一些没意思的场合,回来的路上在车里讲那些场合里的笑话。

      有一次她讲一场品牌年度发布会。对方花了两百万搭了一片雪景,请人用造雪机给一支桂花香营造“秋意”,结果机器出了故障,半场的人被淋成了落汤鸡,那支桂花香也被冲得一点味道都闻不出来。讲台上的总监照样念稿子,念到“我们要还原桂花的灵魂”的时候,前排贵宾席上有人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

      她讲这段的时候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念董事会纪要。

      曾昕妍在副驾驶上笑得直不起腰。

      她笑到眼睛出来,才发觉蒋欣洳一直在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蒋欣洳把视线转回前面的路。

      那天以后,曾昕妍开始盼着跟她出门。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两个人躺着的时候,先伸出手去。

      是她主动的。她从被子下面把手伸过去,找到蒋欣洳的手,扣上。蒋欣洳会握住她,握得很紧,跟那天在火里一样紧。

      有几个月,她觉得自己也许是幸福的。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有天夜里她躺在那儿,忽然想跟这个人说一句真话。

      她说:学姐,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欠你。

      说得很轻。说完她自己心跳得很快。

      蒋欣洳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曾昕妍的头发,声音很软。

      “你今天终于想通了。”

      曾昕妍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很小的事:她刚才那句话没有被听成那句话。它被听成了一张签好的收据。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只是从那天起,不再先伸手了。

      ···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蒋欣洳回家很晚,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鞋没有脱,一条腿还搭在沙发外面。她左肩上的疤每年入秋都会发炎,那天大概又发了,她整个人蜷着,一只手压在肩上。

      曾昕妍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把她的鞋脱了,摆整齐,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薄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她进厨房烧水,切了两片柠檬,泡了一杯热的放在茶几上,摆在她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本来要回房间。她走到一半停下了,回来,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膝盖抱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在运转,冰箱偶尔响一下,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又扫过去。蒋欣洳的呼吸很沉,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几岁。

      那二十分钟里,这间屋子像一户人家。

      曾昕妍坐在那块地毯上,又一次觉得也许可以这样过下去。不去想达拉斯,不去想清迈,不去想那扇门。就这样,给她脱鞋,给她泡茶,等她睡着。也许这就叫日子。

      后来蒋欣洳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毯子。她看了那条毯子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看见坐在地毯上的曾昕妍,又看见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柠檬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软,是曾昕妍很少见到的那种。

      “你对我这么好。”她说。

      曾昕妍的心跳了一下。

      “学姐,你发烧了。”

      “那你别走。”蒋欣洳说,声音还带着睡意,含混,几乎像撒娇。

      “我不走。”

      “嗯。”

      蒋欣洳闭上眼睛,把手缩回毯子里,又睡着了。她睡得很快,很踏实。

      曾昕妍坐在原地,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刚才说“我不走”的时候是真心的,这一点她非常清楚。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不是一次温柔,那是一次收款。学姐病着,睡着,什么防备都没有,可她还是准确地、本能地、在第一时间,把她说的那句“我不走”收进了账里。

      连她自己的虚弱,都可以拿来当抵押。

      从那天起,曾昕妍再也没有给蒋欣洳泡过一次柠檬水。

      ···

      (那年秋天,刘诗彤刚进“溺”,做公关助理,第一次列席品牌例会)

      那场会开了两个钟头。刘诗彤坐在最靠门的末席,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看蒋总。

      她进这家公司之前,在别的地方做过三年。她以为自己见过厉害的老板。第一个小时她就把那个想法收回去了。蒋总全程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也没有翻过一页完整的报告——她听着别人念数字,念到第三位的时候就会抬手打断,问他上个月的库存周转是多少。对方答不上来,她也不为难,只说一句“回去对一下”,然后让下一个继续。轮到供应商那一项,她随口点出一个数目,说这个和去年的偏差不对,让他们重算。重算的结果和她说的差两百。

      两个小时里,一屋子人的眼睛都在跟着她走。

      散会以后刘诗彤在电梯口碰见曾总监,曾总监对她笑了一下,说“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那个笑是对的。嘴角的弧度、眼睛弯曲的程度、停留的时间,都挑不出错。可是刘诗彤在电梯下行的那三十秒里一直觉得背脊发凉,说不清为什么。

      她做了一年多,才慢慢看出这间公司哪里不对。品牌部、供应链、财务,都在正常运转。除了那一间首席调香室。那间屋子的门总是关着,里面两个人的关系不像上下级,不像合伙人,更不像朋友。像什么她说不出来。她只是注意到,每次曾总监从那间屋子出来,都会先去洗手间洗很久的手。

      有一次她进去送文件,推开门,看见曾总监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在很轻地抖。听见门响,曾总监转过身,脸上什么都没有,接过文件,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刘诗彤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经过那间屋子,里面的灯还亮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了四个字。

      备选方案。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她只是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需要它。

      ···

      晚上八点,滨江希尔顿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亮着,酒杯碰在一起,满场都是衣香鬓影和精心调过音的寒暄。这是“溺”为新任品牌总策划办的内宴,也请了不少同行,名义上是欢迎,实际上是让所有人看看“溺”的排场。

      蒋欣洳穿一条黑色低胸长裙,左肩那道疤一点没遮,坦坦荡荡地放在灯光下面。

      曾昕妍穿那条抹胸黑裙,站在她旁边。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肩颈很白,很干净,一道瑕疵都没有。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像一记耳光,她把手交叠在腹前,指甲用力抠着掌心,抠出四个月牙。

      她进门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大约一秒。

      不是因为她迟到,也不是因为那道疤。是因为她走进来的方式——下巴略微收着,步子不快,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可是每一个跟她目光相接的人都下意识站直了一点。她穿过大半个宴会厅,中间有七八个人想跟她打招呼。她对其中三个点了点头,对两个说了一句话,剩下的从她身边过去,谁也没有被怠慢,谁也没有被多看一眼。

      曾昕妍跟在她半步后面,一路都在听那些人怎么说话。有人说“蒋总今天气色好”,有人说“上次那件事多亏蒋总”,有人在两米开外就笑着举起杯子,等她走过去。她一一接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大概是刚入职的,端着一盘酒站在过道边上,看见她过来,紧张得差点把托盘歪掉。蒋欣洳走过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那个托盘的边,说了一句“站稳”,然后没停,继续往前走。那个女孩子站在原地,脸红了一路。

      曾昕妍跟在她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的厉害。她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那些厉害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远处,柏欣妤端着香槟,目光在她和蒋欣洳之间来回扫。柏欣妤是“淙”的主理人,竞争品牌,跟“溺”打了三年价格战和抄袭官司,互有胜负。她今晚穿一身亮片西装,手上三个戒指,笑得很松弛,像专门来看戏的。

      她带着两个手下走过来。

      “蒋总,好久不见。”她晃了晃杯子,眼睛直勾勾地落在蒋欣洳的肩上,“这道疤,越来越有艺术感了。”

      曾昕妍往后退了半步。

      蒋欣洳没有退。她甚至把左肩往前送了一点,迎着那道目光:“柏总如果羡慕,可以找根烧红的横梁试试。”

      “我可舍不得。”柏欣妤笑了一声,转过来看曾昕妍,“曾总监今天真漂亮。皮肤真好,一点没伤着。当年那场火,全靠蒋总一个人扛下来了,对吧?”

      那句话很轻,可是曾昕妍觉得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在往外退。

      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胸口开始起伏,冷汗顺着背往下流,手心全是湿的。她想说话,嘴张开,没有声音。她想笑,脸绷着,笑不出来。

      五年里她听过太多遍这个句式。每一次都有人替她把它说出来,每一次她都必须站在旁边听着,点头,说是。

      蒋欣洳站在一边,没有替她解围。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酒,侧过脸,看着曾昕妍脸上的那层白。

      那一刻她心里很满意。

      外面的人会一直替她提醒那道疤。他们提醒得越勤,那个女孩就越走不出这间屋子。这一手她用了五年,从来没有失过手。

      她从旁边侍应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满到边的红酒,递到曾昕妍手里。

      “昕妍,替我敬柏总一杯。”

      曾昕妍伸出手去接。

      她的手指抖得握不住那根细长的杯脚。杯子在手里晃,酒晃出来,洒在裙摆上,也溅了几滴在胸口。

      周围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曾昕妍低着头,站在那群人中间,觉得自己要从里面裂开了。眼眶热得发涨,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她今晚要付的代价会更大。

      “怎么连个杯子都拿不稳了。”蒋欣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很宠,像在说一件可爱的小事,“看来还是离不开我照顾。”

      曾昕妍的两只手揪住湿透的裙摆。

      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门口传来一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很清脆,不快,步子很大。

      跟着那声音进来的是一种香——暖橘,琥珀,还有一点很干净的皂感。它一进来就把满场杂乱的浓香推开了一道口子,像有人在一间闷了太久的屋子里推开一扇窗。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让各位久等了。”

      那声音清亮,带一点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的磁性。全场的人都回过头去。

      沈馨走了进来。

      她长了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轮廓柔和,卧蚕饱满,笑起来大概会很甜。她今年三十一岁,是业内最贵的品牌策划人之一,两年前在伦敦做出过一个从零到十亿的案子。可是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廓形西装,大翻领,垫肩硬挺,走起来衣摆带风,那种锋利把她的脸整个反转过来,把满场那些客套的寒暄一下压住了。

      公关经理刘诗彤抱着平板跟在后面,脚步几乎跟不上。柏欣妤的脸色变了变。

      沈馨没有看柏欣妤。她径直往中间那几个人走过来,目光从蒋欣洳身上掠过,停在曾昕妍身上。

      那一停只有半秒。

      半秒里她看见了一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的、浑身发抖的、快要碎掉的女人;看见那件裙子怎么勒着她的肩;看见那杯红酒怎么弄脏了她的胸口;看见她咬着牙不哭的样子,和十年前在台上笑的样子,叠在一起。

      沈馨眼底沉了一下。

      她没有半秒迟疑,抬手解开自己那件墨绿西装的扣子,脱下来,一步跨到曾昕妍面前,把那件还带着体温和暖橘香的外套,直接裹在她裸露的肩上。

      她的两只手绕过曾昕妍的脖子,把宽大的领口拢紧,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片雪白的皮肤,也挡住了四面八方所有的目光。

      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

      曾昕妍猛地抬起头。

      她撞进沈馨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很稳,胸口起伏平稳,心跳一点不乱。她在那个人的颈侧闻到暖橘,闻到琥珀,闻到干净的皂香。

      没有沉香。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在蒋欣洳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她藏进了自己的翅膀底下。

      “冷就披着。”沈馨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别冻坏了‘溺’最核心的那只鼻子。”

      曾昕妍呆呆地抓着西装翻领。

      蒋欣洳的脸沉下来。

      这间屋子是她的。这个人是她的。在她自己的地方,有人当众脱了衣服罩住她的东西,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她的王座上划了一刀。

      “沈总监好大的架子。”她开口,声音冷下去,“第一天入职,就急着用这种方式立威?”

      沈馨转过身,挡在曾昕妍前面。

      “立威谈不上。”她把两只手插进西裤口袋,语气很松,气势一点不让,“我只是在保护公司的核心资产。蒋总,刚才在车上我把公关部的危机评估看完了。”

      “你想说什么。”

      “外界一直拿火灾和这道疤做文章,是因为‘溺’的架构太畸形了。”沈馨往前走半步,身高的优势让她自然带上了压迫感,“首席调香师和首席香评人捆在同一间屋子里,公众看不到专业分工,只看到情绪勒索和没完没了的八卦。这是品牌最大的漏洞,也是最好补的一个。”

      “这是‘溺’的内部事务。”蒋欣洳压低声音,“轮不到一个刚空降的策划人指手画脚。”

      “董事会给了我一个授权。”沈馨偏过头,“刘诗彤。”

      刘诗彤立刻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文件翻到签字页递过去。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可是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沈总,这是六十天的临时授权。权限范围是品牌架构调整和研发流程重组,到期由董事会重新表决。”

      “六十天。”蒋欣洳把那个数字在嘴里慢慢过了一遍,“六十天你能做完什么。”

      “够我把东侧那间实验室腾出来。”沈馨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曾总监所有的研发档案和测试样本,从蒋总的私人调香室搬出去。顶层东侧的独立实验室已经腾空了。从明天起,曾总监拥有完全独立的香评决策权,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干涉她的工作流程。”

      她说完,就站在那里等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蒋欣洳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她右手里那杯酒还端着,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授权是临时的,票是我的。”她终于说,“沈总监,六十天以后董事会重投,你数过票吗。”

      “数过。”沈馨说,“所以我今天不跟你争这个。我只争明天早上九点。”

      这几句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蒋欣洳插在曾昕妍脖子上的那根管子拔了下来。

      蒋欣洳右手的指节收紧了。

      “咔。”

      高脚杯的杯脚断了。玻璃裂开,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混着剩下的红酒,一滴一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周围一片抽气声。

      换作过去五年,曾昕妍看见这一幕,早就扑上去了。她会用纸巾按住那个伤口,会哭着求她去医院,会把所有的错都算在自己头上,会在那天晚上写一封长长的道歉邮件发到公司群里。

      曾昕妍的身体动了。她本能地往前倾,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学姐……”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馨的手掌很热,很干,力道大得像一把钳子,把她牢牢钉在原地。

      曾昕妍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刘经理。”沈馨连头都没回,眼睛一直锁在蒋欣洳脸上,“叫随行医护送蒋总去包扎。流血是意外,工作按规矩办。”

      蒋欣洳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只抓着曾昕妍手腕的手。五年来,那只手腕是她随时可以碰到的地方,是她随手可以去拽、去按、去捏的地方。现在它被另一个人的手包住了。

      “昕妍。”她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血还在往下滴,“你也要看着外人来踩我的底线吗?”

      曾昕妍僵在两个人中间。

      左边是血,是五年的窒息,是一句“我把命给你了”。

      右边是干燥温暖的掌心。

      她的喉咙动了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件西装,又抬头看了看蒋欣洳。

      然后,她脚下那半步,收回去了。

      她没有往前走。

      沈馨握着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带着她转过身,直接背对着蒋欣洳。

      “晚宴结束了,曾总监。我送你回实验室熟悉环境。”

      她拉着曾昕妍,穿过整个宴会厅,往门口那片亮着灯的地方走。

      蒋欣洳一个人站在原处。血滴在脚边。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自己的西装披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人身上。

      她第一次觉得,那根她亲手编了五年的绳子,好像松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可是她听见了那声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沉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