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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三重代价》 秘境的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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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的出口是一道光门。
舒香扶着萧玉——不,是阿铛架着萧玉,她在旁边扶着——从光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从山门外的飞檐斜斜切下来,把石阶染成一片金红。她眯了一下眼,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看过去。
是陆元宝。
小胖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跑得满头是汗,一眼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那卷竹简,一眼看见萧玉肩上渗着血的布,脸就白了:舒姐姐,你这是——
先别说。舒香说。
她把萧玉交给迎上来的执事弟子。执事弟子一看是真传首席,脸都变了,两个人架着就往真传峰跑。阿铛追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她喊:舒姐姐,我去看公子!
舒香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腿也在抖。她扶着旁边一根石柱,慢慢蹲下来,把怀里那卷竹简抱得更紧。
陆元宝在她旁边蹲下来,小声问:舒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
竹简还在。总纲那半页还贴在她心口,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壁刻摹本——她在洞里描的那些行气图、那些经络点、那些前人心得——也都在,卷成一卷,塞在另一个怀里。她丢了一半竹简给魔宗,可她最要紧的那两样,都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长,她差点坐在地上。
陆元宝扶了她一把:舒姐姐,试炼的执事在那边点名,你先过去应个卯。
她站起来,跟着陆元宝往那边走。
点名校场在山门外的平地上。执事弟子唱名,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出来有人进去,有人身上带伤,有人脸上带血。舒香站在人堆里,听执事唱名次。
第一名,真传峰,萧玉。
第二名,药圃峰,周灵。
第三名,外门杂役院,舒香。
她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第三。
不高不低。
她在心里盘了一笔账。试炼前三,入内门候选。第三名,不扎眼——不像第一名那样被掌教记住,不像第二名那样被各峰抢,第三名正好,正好是她想要的位置。她要入内门,她要接近藏经阁最深处,她要查二十年前那桩旧案。可她不想扎眼。她是杂役出身,她是测灵碑上只亮两点微光的中下之资,她出头太快,只会死得更快。
第三名,正好。
她垂着眼,应了一声。
旁边有人看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不服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一个杂役,炼气二层,测灵碑上两点微光,试炼第三。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走了狗屎运。有人说:你没看见她从洞府那边出来?她肯定捡着大漏了。
舒香没理。
她是账房出身。她知道什么叫藏拙。她知道第三名的分寸。
执事唱完名次,发了牌子。她领了一块内门候选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她的名字,刻着她的来历,刻着“候选”两个字。她把木牌收进怀里,转身往杂役院走。
陆元宝跟在她旁边,一路走一路数:舒姐姐,我跟你说,你这个第三,是真的值。我盘口押你一赔二十,我自己押了二十两——
他越说越得意:我跟你说,外门这一圈,谁也没我眼光准。你刚进杂役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不一般。你那时候抄账抄得比谁都快,我就知道——
你押了多少?舒香停下脚步看他。
二十两。陆元宝挺了挺胸,又缩回去,也就二十两,我三个月月例——
舒香看着他。
陆元宝被她看得发毛:舒姐姐,我是不是押多了?
不多。舒香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押对了。
陆元宝一下就笑开了:那是!我陆元宝的眼光——
可这钱,舒香说,你别收。
啊?
退回去。舒香说。你盘口开了一赔二十,你押了我赢,这钱你收了,就是坐庄出千。你以后还想在外门混,就把这钱退给押我输的人。
陆元宝愣住:可那是二十两——
二十两买你以后的路。舒香说。值。
陆元宝看着她,看了很久,慢慢点头:舒姐姐,你这人……
他没说完。他也说不出来。他就跟着她往杂役院走,一路没再说话。
回到杂役院,同屋的小姑娘看见她,扑过来就哭:舒姐姐,我以为你——
没事。舒香拍了拍她的头。
她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总纲半页。壁刻摹本。灵脉走向图。山河图铜片。还有那块内门候选的木牌。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这一趟秘境,她进去的时候一个人,怀里一卷旧经;出来的时候,怀里半页总纲、一卷壁刻摹本、一张灵脉走向图、半片山河图铜片,还有一块内门候选的木牌。她还出来一个伤着替她挡剑的人,和一句她不知道怎么回的彼此。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按顺序排好。总纲最要紧,放最里层;摹本次之,卷紧;走向图再次之,折好;铜片贴肉;木牌放最外面。她排东西和她抄账一样,有次序,有轻重。
然后她吹熄了灯。
夜里的杂役院很静。隔壁屋的灯也灭了,远处有巡夜的弟子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舒香盘膝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那半页总纲,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看。
总纲前半段,行气路线,穴位,气行几分。她在洞里抄得仔细,一个穴位不落。她现在对着这半页,一条一条在自己身上走。她昨夜刚开了见络,她能看见自己的经络,她能看见自己的气。她把总纲的路线在自己身上走了一遍——
通了一半。
她夹脊那里堵了三年的淤堵,在洞府里松了。可松了不等于通了。她还得走。她得把那半页总纲走完,她才能通。
可后半段在魔宗手里。
她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老翁的批注。老翁在《南华经》上册上批注密密麻麻,她读了三年。她知道老翁在批注里写过什么——她知道他写过破境,写过筑基,写过怎么从炼气二层破到筑基。
她从怀里摸出那卷《南华经》。上册。纸页都翻毛了。她翻到批注里讲破境那一段,就着月光看。
批注写得很清楚。
破境筑基,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气满自溢,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不借外力。可若急,若等不及,若必须此刻破境——
可借外力。
可借天地灵脉之气,灌入体内,冲开那层关隘。
可批注里也写了:借外力破境者,十人九废。
她往下看。
代价有三。
一,灵脉余气入体,如刀刮骨。那不是自己的气,是天地的气,是硬灌进来的。它在你经脉里走,像一把刀在刮你的骨头。
二,破境后三日不能行气。借外力破的境,气要在你体内沉三日,三日里你是个凡人,是个废人,连最粗浅的吐纳都做不了。
三,借来的境界根基虚浮。不是自己水到渠成破的,根基是虚的,像一座沙上的塔。须以十倍水磨工夫夯实,否则一触即溃。
她看完,把《南华经》合上。
她坐在月光里,坐了很久。
她知道她为什么要破境。
她是炼气二层。她对面是筑基后期的魔宗执事。她在秘境里被人一掌震飞。她要是再碰到他,她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要是再碰到他,她怀里这半页总纲就保不住。她要是再碰到他,萧玉替她挡的那一剑,就白挡了。
她不能等。
她不能等水到渠成。她不能等自己慢慢吐纳、慢慢积累、慢慢破境。魔宗知道她手里有半页总纲。魔宗执事说:我们还会再见。他很快就会再来。她没有时间。
她必须现在破境。
她没有时间。她身后是掌教的密查,是清源司的暗线,是魔宗执事那句我们还会再见。她等不起水到渠成,等不起十年磨一剑。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自己从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变成一个能在筑基后期面前站住的人。
她必须借那条残破灵脉的余气。
她坐在月光里,把那三个代价在心里念了三遍。
如刀刮骨。
三日废人。
根基虚浮。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炭笔。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她在自己手背上写字。
她写:一,刀刮骨。
她写:二,三日废人。
她写:三,根基虚浮。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炭笔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一道黑印,写歪了,写重了,写得指节都泛白。她写完,把手翻过来,就着月光看。
那三行字黑黢黢的,落在她手背上,像三道咒。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炭笔收起来。
她要做这件事。她知道代价。她把代价写在手背上,不是吓唬自己,是告诉自己——你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了,你再做。
她想清楚了。
她把手翻回来,握了握拳。那三行字硌着她的掌心,硬邦邦的。
她想起桃枝。
她想起青溪渡口那碗面,想起桃枝在锅台后面喊她:面给你留着。想起桃枝千里迢迢托骡队捎来的辣酱和那封信——信里说镇上都好,让她别太累,面给你留着。
她眼眶热了一下。
她从床上下来,从案上摸出一张纸,一截笔,一方墨。她坐在案前,就着月光研墨。墨研好了,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
她写:桃枝姐。
她停了一下。
她想写很多。她想写她在山上一切都好,她想写她入了内门候选,她想写她交了朋友,她想写她遇到了一个替她挡剑的人。她想写她差点死在秘境里,她想写她护着半页总纲,她想写她接下来要做一件很疼的事。
她想写很多。
可她最后只写了八个字。
都好,勿念,面钱照付。
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面钱照付。这是她和桃枝之间的话。她在青溪的时候,桃枝总给她留面,她总给桃枝面钱。桃枝说不要,她非要给。这是她们之间的规矩——她不欠人情,她从来都不欠人情。桃枝给她留面,她给桃枝钱。两清。
她现在写这八个字,是告诉桃枝:我都好,你别担心,面钱我照付,我不欠你的。
她没写她要破境。她没写那三个代价。她没写她差点死在秘境里。她没写她怀里揣着半页别人也在抢的书。桃枝不需要知道这些。桃枝只要知道她都好,面钱照付,就够了。
她现在写这八个字,是告诉桃枝:我都好,你别担心,面钱我照付,我不欠你的。
她把信封好,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怀里。
明天让陆元宝帮她捎出去。
她吹熄了案上的灯,回到床上,盘膝坐好。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页总纲,摊在膝上。她从怀里摸出那卷灵脉走向图,展开。她的见络里,那条残破灵脉的气,还在退。它还在往它来的地方缩。它还撑着这座山,撑着这个秘境,撑着她脚下这片地。
她要借它的气。
她闭上眼。
她把手背上那三行字看了最后一眼。
一,刀刮骨。
二,三日废人。
三,根基虚浮。
字干了。
她的心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气,把气引向涌泉。她要开始了。她要借那条残破灵脉的余气,灌进自己的经脉,冲开那层关隘。她要破境。她要筑基。她要在魔宗再来之前,把自己从炼气二层,变成一个能在他面前站住的人。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成。
她不知道那三个代价她能不能扛。
可她知道,她必须做。
她是账房出身。她做事情,先盘账,再动手。账盘清楚了,代价写在手背上了,她就动手。
她不再犹豫。她从来不做没盘过账的事。
她引气上行。
她要开始了。
洞外的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三行字黑黢黢的,在月光里,像三道她自己给自己立的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