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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半页南华》 洞外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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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天,从青白变成了灰白。
舒香从洞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她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部抄下来的南华下篇行气总纲,一张描下来的灵脉走向图。她把它们按得很紧,像按着两条命。
萧玉还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他按着伤肩,剑横在膝上,脸白得像纸。阿铛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纱布,眼圈红红的。看见舒香出来,阿铛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舒香走过去,在萧玉面前蹲下来。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了一眼他肩上那块渗着淡红的布,又看了一眼他握着剑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左肩被禁制剑气贯穿、刚在洞口守了一个时辰的人。
她伸手,把他剑横过来的那只手,从剑上轻轻掰开。
剑掉在石头上,当的一声。
萧玉抬眼看她。
“先止血。”舒香说。
她撕了自己另一只袖子——她已经没什么袖子好撕了——把他肩上那块渗血的布拆开,重新缠。她缠得很快,很稳,一圈,两圈,三圈,打结。她的手没有抖。她包过太多伤口了。
萧玉靠在石头上,由着她缠。
他没有躲。
阿铛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舒姐姐,你比我会包。”
舒香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圈布缠紧,打了个结,才说:“能走吗?”
萧玉点头。
“能走就走。”舒香说,“这里不能久留。灵脉在退,禁制不稳,妖修也没走干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在洞里,看见他们的气了。他们没走远。他们在等。”
阿铛的脸又白了:“等什么?”
“等我们出去。”舒香说。
她站起来,把萧玉从石头上扶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半边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她的肩膀又酸了。可她没让他自己撑。她架着他,一步一步,往窄道那边走。
阿铛在后面抱着剑,一步一回头。
他们走了约莫半炷香,窄道外就是塌方后露出来的那条缝。缝外头是秘境的第一层——灵植遍地,天光从头顶的树冠漏下来,碎金一样撒在地上。
舒香刚要踏出缝,她的见络里,亮了。
不是灵脉的气。
是杀气。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萧玉往旁边一推。
一道掌风从缝外劈进来,正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石屑炸开,碎石溅了她一脸。她被气浪掀得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窄道的石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出来吧。”一个声音从缝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平平的,“南华下篇,交出来。”
舒香的手扶着石壁,慢慢站直。
她的见络里,三道气。
一道在缝外正中,气沉在丹田,蓄而不发——那是领队的。气很稳,很沉,很老。筑基后期。
一道在左边,气在肋下,浮——那是个爪修。
一道在右边,气在腰上,沉——那是个刀修。
三个人。和上回那三个一样。可领队不一样。上回那三个是妖修,是野的,是潜进来碰运气的。这回这个,气太稳了。稳得像练了一辈子掌法的人。
这是魔宗的人。
“执事。”舒香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把怀里那卷竹简又按了按。那卷竹简是她在洞里就着青白灵光抄的——她抄了总纲,抄了灵脉走向,抄了洞壁上那些前人心得。一卷竹简,十几片。最要紧的是总纲那几片。那几片她抄得最仔细,一个穴位不落,一段行气不漏。
她把那几片从竹简里抽出来,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其余的,她攥在手里。
她把萧玉往阿铛手里一塞:“带他走。”
阿铛愣住:“舒姐姐——”
“带他走。”舒香说,“我断后。”
萧玉抓着剑,想站起来。
舒香按住他的肩:“你现在站起来,就是第二个被埋的。”
她的声音不高,可很硬。
萧玉看着她,看了一息,松了手。
舒香转过身,面对那道缝。
她的见络里,那三道气在往缝里压。领队的那个走在最前,掌风已经蓄好了。左边的爪修已经半蹲下身,右边的刀修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她是炼气二层。
她对面是筑基后期。
她心里盘了一笔账。
她打不过。她跑不过。她怀里揣着半页总纲,她身后是一个重伤的真传首席和一个十三岁的剑童。她没有退路。
她只有一件事能做——拖。
拖到萧玉走出去。拖到外头的巡山弟子听见动静。拖到……
她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可她知道,她不能让他们从这道缝里追出去。
她迎着那道掌风,往前走了一步。
掌风劈下来。
她没硬接。她的见络里,那道掌风的走向清清楚楚——从左肩进,从右肋出,气在中间收。她矮身,从掌风底下钻过去,手里那卷剩下的竹简往左边那个爪修脸上一甩。
爪修下意识抬手去挡。
就这一挡的空隙,她从缝里冲了出去。
外头是灵植地。天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看见三个人——正中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掌抬在胸前;左边一个瘦小的,指爪泛青;右边一个高壮的,腰刀半出鞘。
灰袍中年人看着她,笑了一下:“炼气二层?”
舒香没答。
她把手里那卷竹简往地上一扔。
竹简散了。十几片竹片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灰袍中年人目光一沉,抬脚就要去踩。
可舒香已经动了。她不是去抢竹简。她是往旁边跑。她跑得不快,可她跑得很准——她的见络里,地上那些竹片的位置清清楚楚,她踩着那些竹片之间的空隙跑,一脚踩空都没有。
她要的不是竹简。
她要的是时间。
灰袍中年人反应过来,一掌拍在地上。气浪炸开,地上的竹片被掀起来,漫天飞散。舒香被气浪掀得飞出去,撞在一棵灵树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啦落了她一身。她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的手死死按在怀里贴肉的地方。
那里有半页总纲。
那几片竹片她抽出来的时候叠得很小,就贴在她心口。她撞在树上的时候,那几片竹片硌得她生疼。可她没有松手。她按着它们,像按着她爹当年在青溪渡口塞给她的那卷《南华经》。
灰袍中年人走过来,低头看她。
“半页。”他说。
舒香抬头看他。
“你要的是壁刻。”她说,“壁刻还在洞里。你追我,追错了。”
灰袍中年人笑了:“我要的不是壁刻。我要的是你抄下来的那一份。壁刻在那里跑不了,你手里的,跑了就没了。”
他蹲下来,伸手就要来掰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剑风从他背后劈过来。
快。
快得舒香的见络都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线。
灰袍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他回身,掌风迎面拍出去。
剑风和掌风撞在一起。
气浪炸开。
舒香被掀得又退了两步,撞在树上。她抬眼看去——
萧玉站在她前面。
他手里握着剑。他左肩的布已经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他握着剑的手上。他半边白衣都红了。他的脸白得像死人,可他站得很直。
他是怎么从阿铛手里挣出来的,舒香不知道。他是怎么站起来的,舒香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她前面的,舒香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剑横在身前,面对着那个筑基后期的魔宗执事。
他是真传首席。
他重伤未愈。
他一剑,逼退了那个筑基后期。
灰袍中年人退了三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掌缘上一道血痕,不深,可在。他抬头看萧玉,眼里第一次有了正色。
“真传峰。”他说,“你就是那个真传首席。”
萧玉没答。他握剑的手在抖。他的左肩在滴血。他站得很直,可舒香看得出来,他下一招就撑不住了。
他这一剑,是他全部的力气。
他把他全部的力气,用在了替她挡这一下上。
灰袍中年人看了萧玉一眼,又看了舒香一眼。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两片竹片——那是舒香刚才扔出去的、那些漫天飞散的竹简里的两片。他捏在手里,掂了掂。
“半页总纲在你身上。”他说。
舒香没答。
“另一半,在我这儿。”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全给我。我也不逼你。今天这一剑,算你欠我的。我们还会再见。”
他退后一步。
“撤。”他对那两个妖修说。
三个人像来的时候一样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灵植地尽头。
地上散着十几片竹片。大部分被妖修捡走了,剩下几片被气浪掀到了树根底下。舒香扶着树站起来,走过去,一片一片捡。
她捡得很慢。她的手在抖。
她捡到第七片的时候,萧玉倒了。
她扑过去扶住他。他的身子很沉,半边身子都是血。她把他放平在地上,撕开他肩上的布——那道伤口又裂了,比上回更深。她的手按在他伤口上,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
她撕了袖子,缠住他的肩。她缠得很快,很稳。可她的手在抖。
她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萧玉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舒香以为他要说什么。她俯下身,凑过去听。
他说:“你——不要命了?”
舒香愣住。
这话该她问他。
她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布,看着他握剑那只还在抖的手。她就火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寸,压着嗓子,一字一句:
“你不要命了?!”
萧玉看着她。
他居然笑了。
他脸色惨白,嘴角那点笑很淡,很虚,像随时会碎。可他笑了。
“彼此。”他说。
舒香愣在那里。
她抓着他衣领的手,松了。
她把他轻轻放回地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喉咙里还堵着那口没咽下去的血。她的怀里还贴着那半页总纲,硌得她生疼。
阿铛从缝里跑出来,一眼看见地上的血,哇的一声就哭了。
“别哭。”舒香说。
她的声音很哑。
“他死不了。”她说,“他欠我的账还没还,他死不了。”
萧玉闭上眼,靠在地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可他还在呼吸。
舒香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总纲。
竹片很小,叠得很紧,贴在她心口,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她展开,借着天光看——总纲的前半段,行气路线,穴位,气行几分,都在。
后半段,在刚才那些漫天飞散的竹简里。被妖修捡走了。
她的半页,和魔宗手里的半页,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南华下篇。
她把那半页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她抬头,看着妖修消失的方向。
他们也想要南华下篇。
她爹当年在青溪渡口算到死的那桩案子,她爹二十年前在太清府书吏任上被杀的那桩案子,她这半年在外门抄账、在妖市买铜片、在秘境里绕爆点、在洞府里抄壁刻——原来都是在跟同一批人抢同一部书。
那部书,不是她一个人的。
那部书,是老翁的。是她爹的。是这座山上四十年前那把火烧掉的那些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玉。
他闭着眼,眉峰蹙着,大概是伤肩在疼。他的手摊在地上,剑掉在旁边,当的一声,早就没声了。
她把他的手捡起来,放回他胸前。
“走吧。”她对阿铛说,“扶他出去。”
阿铛抹了一把脸,过来架住萧玉另一边。
舒香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洞府那道缝。
缝里的青白灵光,还在一缕一缕垂下来。
她转身,跟着阿铛,往秘境出口走。
她怀里揣着半页总纲。她手里攥着一张灵脉走向图。她身后是一个灵脉将竭的洞,和一个重伤未愈、替她挡过一剑的人。
她没有拿到全部。
可她拿到了最要紧的那半页。
另一半,在魔宗手里。
这笔账,她记下了。
她怀里那半页总纲还温着,她手里那张灵脉走向图还卷着。她没有拿到全部,可她拿到了最要紧的那一半。
另一半在魔宗手里。这笔账,她早晚要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