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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伏击》 秘境第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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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第一层,比舒香想的开阔。
天光从头顶的裂隙漏下来,落在一片连绵的草坡上。草坡间长着各色灵植,有些她认得——补经时翻过药圃的账,认得那些名字;有些不认得,但观复里能看见它们周身浮着淡淡的光。
灵植的光,有浓有淡。
浓的是年份足的,淡的是刚冒头的。
她一路走,一路看,像在翻一本活的账册。
哪一株值钱,哪一株能换丹药,她心里有数。
但她一株都没有摘。
她不是来挣这份家当的。
外门弟子四散开去,像撒了一把豆子。
有人埋头采药,有人攀上石壁摘果,有人为了争一株灵植,已经红了眼。
带队的执事守在入口,一遍遍念叨规矩:秘境七日,第一层是灵植区,第二层是妖兽区,第三层是试炼区——走到哪一层,看各自本事,生死自负。
大多数人,都止步在第一层。
一株能换三枚丹药的灵植,比一条命值钱。
舒香没有停。
她按着行气图上的走向,一路往深处走。
包袱里的杂粮饼硌着背,腕上的狐毛绳贴着肉,她走得比谁都快,也比谁都稳。
她不是来采药的。
她是来找那一行小字的。
行气图记在她心里,那些线弯在哪里,岔在哪里,她都记得。她不知道图上的路通向何处,但至少,那是一条有方向的路。
越往深处走,人越少。
草坡开始变窄,两边的山壁合拢,地上开始出现碎石。
风也停了。
舒香放慢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观复里,四周的气,静得反常。
她停下,闭上眼,又看了一遍。
草木的气,妖兽的气,地底灵脉的气——全都敛着,缩着,藏着。
像一屋子的活物,听见了什么动静,齐刷刷屏住了呼吸。
静成这样,只有两种可能:这里天生无气,或者——
有人,把这一片的气,清了场。
秘境不是死地。灵植会吐气,妖兽会呼气,风会过气——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有气在走。
可这一段路,什么气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她开始慢慢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第三步,弓弦响了。
三名蒙面妖修,从两侧的山壁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像三片贴壁的影子。他们的气,她刚才为什么没有看见?
不对。
不是没有看见。
是他们把气,压得太深了。
深到连观复都骗过了。
观复是她的眼睛。
能骗过她这双眼睛的,只有三种人:修为高她太多的,专门练过敛气的,或者——有人告诉过他们,她有一双能看见气的眼睛。
最后一种可能,让她后脊梁一凉。
这三人,修为远在炼气之上。
而且,像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舒香没有拔刀。
她没有刀。
她转身就跑。
上策是跑。她跑得毫无心理负担。
青溪镇那几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跑过王二麻子的追打,跑过祟物的追杀,跑过渊下七的刀。她这条命,是一路跑出来的。
逃跑不丢人。
丢命才丢人。
这个道理,是她在县学誊录房门口堵人的时候就明白的。
那天她堵的是别人;今天被堵的是她。
堵人的时候要稳,被堵的时候要快。
她跑起来,腿脚比脑子快,身体比想法诚实。
那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练了很多年,练出了肌肉里的记性。
从青溪的街,到府城的巷,再到这座山的秘境——她这一路,没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倒是把逃命这门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外人看,狼狈。
她自己知道,狼狈里头,全是活下来的讲究。
逃命逃到这个份上,是本事。
身后的破风声追上来,贴着后脑勺。
她没有回头看,只凭观复,把身后的气机走势,一笔一笔刻进脑子。
第一道气从左上斜劈下来,是刀;第二道气从右路绕过来,是爪;第三道气悬在半空没动,是压阵的。
三人,三种路数,配合得严丝合缝。
像练过。
像专门练过怎么杀一个人。
舒香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脚下却不停,专挑乱石、矮树、拐弯的地方钻。她知道,修为差着大境界,正面硬碰,她活不过三息。
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跑。
还有记。
沿途的地形,她全刻进了脑子:哪块石头能挡一瞬,哪棵树杈能绊一绊,哪条沟能藏半个人。
她不是乱跑。
她跑的是活路——每拐一个弯,都顺手把身后的追兵引向更窄的地方,用乱石和矮树,替自己多挣一步。
追兵的行气路线,她也记着:刀修的发力在腰,每次出刀前左肩会沉;爪修的落点在喉,扑击之前总要蓄一瞬;压阵的那个最阴,始终不出手,只封她的退路。
她修为不够,硬拼是死。
但她看得见。
她看得见他们身上气的走向,看得见他们出手前那半息的破绽。
哪怕差着大境界,只要她还能看见,他们就不算赢。
这些,都是她的本钱。
她跑,但心里那本账,一笔都没落。
账,是她吃饭的手艺。
刀修左肩沉了三次,她就知道了他的节奏;爪修蓄了两回,她就摸到了他扑击的间隔。
她在逃命。
可逃命逃到她这个份上,跟盘账也差不了多少了。
追至一处峡谷,她撞上了死路。
峡谷窄,两边石壁陡直,前面是一道断崖,崖下雾气茫茫,看不见底。
她刹住脚,退无可退。
身后的追兵,也在这一刻,不追了。
三名妖修缓步围上来,像三只收网的鹰。
收网的鹰不急。
网里的猎物,跑不了。
他们把路一封,反倒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压阵的那个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跑得挺快。可惜,跑不出这峡谷。”
舒香没有答话。
她在算:断崖有多深,崖下有没有水,跳下去摔死的可能有多大。
算到一半,破风声到了。
刀修抢在最前,一刀劈下,刀气横贯峡谷,又快又狠,冲着她的脖子来。
这一刀,她躲不开。
她也没有躲。
她抬手,把左腕上的狐毛绳,挡在了刀气前。
绳上的雪白狐毛,在刀气临体的那一瞬,亮了。
像一点雪,在她腕上,轻轻炸开。
刀气劈在那一团白光上,像劈进了一团棉花,力道被卸去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推着她整个人,往崖下跌去。
她听见绳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心里紧了一下。
那是陶幺幺编了一夜的绳子。
可现在,她没有工夫心疼。
崖下雾气翻涌,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往下滚,总比留在这三只鹰的网里强。
她把头一低,蜷得更紧,护住要害。
舒香被那股力道掀飞,滚落坡底。
眼前天旋地转,碎石刮过她的脸,她护住头,蜷着身子,一路滚下去。
这一滚,滚得不体面。
她清楚得很:滚坡的姿势,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讲究,就是一缩、一抱、一滚,把该护的地方护住,把该受的伤受着。
逃命的姿势练得多了,滚坡的姿势自然也熟。
她在心里,把那一段坡的地势,又记了一笔。
滚到坡底,她撞进了一片剑光里。
剑光清冽,像雪,又像月光,一剑横在峡谷口,把那三名追到崖边的妖修,尽数拦下。
剑光落地,化成一个白衣束发的青年,身后跟着几名锦衣弟子,衣袂带风,剑尖犹自垂着霜色。
“真传峰的剑。”
压阵的妖修声音变了调。
崖上,萧玉持剑而立,没有第二句话。
他一剑,已经封死了三人全部的退路。
真传弟子,巡境至此。
舒香躺在坡底,看见那个身影,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口。
另外半口,还吊着。
因为她看清了:萧玉巡境,巡的是第一层到第二层的界口。
他本可以不必路过这条峡谷。
可他来了。
“巡境至此,见有人私闯秘境伤人。”萧玉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念卷宗,“三位,是自己走,还是我送?”
三名妖修互相对视一眼。
刀修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压阵的妖修盯着萧玉,又看了一眼崖底,笑了一声。
他不再看萧玉。
他低头,深深看了崖底的舒香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猎物。
像看一件东西。
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偏偏在这里的东西。
像是验收。
像是验货的人在确认:货还在,没跑,没坏。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像是把一件随时可以取回的东西,重新记在了账上。
“走。”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传剑至,今日算她命大。”
三人转身,没入雾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再看萧玉一眼。
他们怕的是真传的剑。
可他们记下的,是崖底那个人。
舒香躺在坡底,看着雾合拢,把那三个影子吞掉。
她后背全是冷汗。
那种眼神,她在青溪见过一次——在王二麻子看账册的眼神里,在温家看封口银的眼神里。
是看值多少银子的眼神。
峡谷里安静下来。
只有崖底的碎石,还在轻轻滚动。
舒香躺在坡底,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她低头看了看左腕。
狐毛绳还在,只是毛色暗了,像烧过一层灰。陶幺幺编了一夜的绳子,替她挡了那一下,就烧去了一截。
绳上原本雪白的毛,如今从中间断了一撮,断口焦黑,像是被那一刀,硬生生烧断的。
她想起陶幺幺说的话。
“关键时刻,能挡一下。”
挡一下。
就一下。
那姑娘嘴上凶,心里比谁都清楚:关键时刻,只有一下。
一下,够她滚下这道坡。
一下,够她撞进那片剑光。
她捏了捏那截暗下去的毛,没有说话。
绳子还在,就还有下一回。
可下一回,就不会这么巧了。
崖上,剑光收了。
萧玉收剑,从崖上掠下来,落在她面前。
两人隔着半丈,谁都没有先开口。
秘境里的天光,从裂隙漏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真传巡境,”舒香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怎么巡到这第一层来了?”
萧玉看着她,没有答。
他看的,是她左腕上那截暗下去的狐毛绳。
“你认得那三名妖修?”他问。
“不认得。”舒香说。
“他们认得你。”萧玉说,“追了三里地,只为杀你一个炼气二层。”
舒香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说,“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嗯?”
“杀我,用不着三个人。”舒香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三个人,一个压阵的,一个封退路的——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舒香没有答。
她想起妖修走前那个眼神。
不像看猎物。
像看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是拿来用的。
不是拿来杀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这一层,我不能再待了。”
萧玉看了她很久,没有拦。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往深处走。
他也没有问她,身上带的那卷经,是不是与这秘境有关。
他什么都没有问。
“往深处走,”他说,“还是往出口走?”
“深处。”舒香说。
萧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旁边让开一步,让出了那条往深处的路。
舒香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多谢仙长。”她说。
“不必。”萧玉的声音淡淡的,“巡境,是本分。”
舒香没有回头。
她往峡谷深处走去,越走越远。
身后,萧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雾里。
身后,萧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雾里。
阿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抱着剑匣,小声问:“公子,她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妖修追她干什么?”
萧玉没有答。
他望着那个方向,半天,说了一句:
“因为她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阿铛追问。
“不知道。”萧玉说,“但妖修知道。”
“那咱们——”
“巡境。”萧玉说,“巡到第二层,也是巡。”
阿铛眨了眨眼,回过味儿来,嘿嘿一笑:“公子,你这巡境的路线,是不是得往第二层绕一绕了?”
萧玉没有答。
他抬脚,往舒香消失的方向走去。
阿铛抱着剑匣,颠颠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
“行,巡境巡境。反正,第二层也有妖兽,巡哪儿不是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