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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青阳秘境开》 青阳秘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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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秘境十年一开的消息,是初一那天传到外门的。
传话的执事站在影壁前,把告示念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试炼前三,入内门。”
外门炸了锅。
杂役院的通铺上,有人连夜翻出了压箱底的旧符;伙房的老孙头破天荒多蒸了一屉馒头,说是给要下场的人壮行;连平日最蔫的几个,都开始绕着演武场跑圈。
人人都在盘算同一个问题:十年一次,赌不赌得起这一把。
只有舒香,照常寅时起,洒扫,抄经,补经,像没听见那告示似的。
午间,陆元宝摸到她屋里,神神秘秘地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舒姐姐,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盘口单。
“青阳秘境,十年一开。头名,一赔一;二名,一赔三;三名,一赔五。”陆元宝指着上头一行行字,“内门之约,赔率公道,童叟无欺。”
单子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兼收实物,灵植丹药符器皆可作注,概不赊欠。”
舒香扫了一眼,目光在“概不赊欠”四个字上停了停。
“老规矩了。”陆元宝搓着手笑,“上回记名弟子的盘口,好几个人输了赖账,我亏得连裤腰带都紧了三天。”
舒香扫了一眼,没说话。
“你不下场?”陆元宝压低声音,“那帮人把家底都押上了,就为搏一个进内门的命。你倒好,稳得像庙里的菩萨。”
“我下场做什么。”舒香把盘口单推回去,“中下之资,测灵碑上两点微光,去送死么。”
“可你能啊。”陆元宝凑近,“你那一手账,那一手布局——姐姐,那叫能。”
舒香没接话,只问:“这盘口,你开的?”
陆元宝嘿嘿一笑:“外门兄弟们抬爱。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这是给兄弟们一个合法的去处。”
“你不是说,往后只做正经买卖?”
“这怎么不正经了?”陆元宝拍着胸脯,“我这是正经的——盘口,正经的赔率,正经的抽成。全外门,独一份。”
舒香懒得戳穿他。
她真正在意的,不是盘口,是告示上的另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名录的最末,小得几乎看不见:“秘境深处,有古修洞府,藏前人手泽。”
古修洞府。
前人手泽。
舒香把那一行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
手泽,是先人留下的旧物。
一件旧物,能留进十年一开的秘境里,少说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几百年前,那卷经,或许还完整。
几百年前,那场火,或许还没烧起来。
她想起藏经阁里那卷焦了半边的残经,想起她拼了三天拼出来的南华下篇残影,想起行气图上那几道沿脊背往上走的线。
线从足底起,过三阴交,走太溪,沿脊背,过夹脊,至百会。
那一步,名“渡”。
批注写了理,残图画了路。
可写下批注的人,走过这条路的人,如今又在哪儿?
南华下篇,原是一部经的下半卷。
上半卷在老翁手里,被她带上了山;下半卷毁于四十年前一场火,只剩残影。
可那卷经,总该有个来处。
老翁从哪儿得的书?四十年前那场火,烧的又是谁的洞府?
她心里那根线,又动了一下。
古修洞府——那卷经的来处,会不会就藏在秘境深处?
“我下场。”她说。
陆元宝一口茶喷了出来:“啊?”
“我说,我下场。”舒香把盘口单重新拉过来,指着头名那一行,“你给我报了名。”
“我、我给你报?”陆元宝结巴了,“姐姐,头名一赔一,那是赔率最低的!”
“我知道。”舒香看着他,“你偷偷押的我,赔率一赔二十,对吧?”
陆元宝的脸,腾地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在屋里数银子,数到三更,嘴里念叨‘一赔二十,一赔二十’。”舒香慢悠悠地说,“隔一道墙,我都听见了。”
陆元宝张了张嘴,半天,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行,姐姐,我服了。可你真要下场?你那测灵碑——”
“测灵碑是测灵碑。”舒香说,“秘境是秘境。”
“这话怎么说?”
“测灵碑测的是灵根,测不出别的。”舒香说,“秘境里比的,未必只有灵根。”
她没说别的。
她只把那份盘口单,收进了袖子里。
陆元宝看着她的动作,一拍大腿:“姐姐,你是不是早就想下场了?”
舒香没答。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舒香看着他,“你赔率就不会开成一赔二十了。”
陆元宝:……
他回过味儿来,自己好像被这姑娘算计了。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被算计得挺值。
“一赔二十。”他嘿嘿一笑,“姐姐,你要是真拿了头名,我赔死。可你要是不拿——我也赔不了几个钱,反正押你的人只有我自己。”
“不对,”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押你的人,只有我,一个。”
舒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眼,看得陆元宝心里直发毛。
报名那日,舒香排在队伍最末。
前面的人一个个把名字写上名录,写得龙飞凤舞,像要把十年的憋屈都写进那几笔里。
有人报完名,当场就在队伍里哼起了调子,被执事瞪了一眼,才讪讪收声。
队伍很长,从执事堂门口,一直排到演武场边上。
十年一开的机会,没有人愿意错过。
哪怕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多半是去给那几株灵植、几头妖兽添菜的。
轮到她时,执事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藏书楼的杂役?”
“是。”
“杂役也下场?”执事皱眉,“秘境不是闹着玩的,进去是要见血的。”
“知道。”舒香说,“烦请执事,把我名字写上。”
执事哼了一声,提笔写了。
写完了,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去送死,还要占个名额。”
舒香听见了,没有辩。
她只看着执事落笔,看着“舒香”两个字,一笔一画,落在那张名录上。
她来这座山的时候,是招贤令点来的。
这一次,是她自己走上去的。
这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退到一旁,等执事把名录贴出去,才凑上前,在那一行小字下头,又多看了一遍。
“秘境深处,有古修洞府,藏前人手泽。”
那一行字,贴了三天,没人注意。
三天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上头那些名字——谁报了,谁没报,谁有希望,谁没希望。
没有人看见,那行小字底下,舒香站了很久。
临行前一晚,她去杂役院的小屋收拾包袱。
说是包袱,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身换洗衣裳,一卷旧经,一盒浆糊,几页补经剩下的纸。
她翻了翻,又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屋里只有一盏灯。
门吱呀一声开了。
扫地翁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托着一只碗。
碗里,是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老人没有说话,把碗递到她面前,像一截老木头似的杵着。
舒香接过来,饼很硬,硬得能砸核桃。
边角还带着灶灰,像是刚从锅沿上扒下来的。
“老人家,”她说,“这是给我的?”
扫地翁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像是说:拿着,路上吃。
他没有多的话。
就像这半年里,他隔三差五往她案上放野果,从来不说一个字。
一颗,两颗,三颗。
果子的数目,悄悄在变。
他记得她的日子。
野果是山里摘的,饼是灶上烤的。
一果一饼,都是他手上能有的东西。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舒香把饼收进包袱,朝他弯腰行了一礼。
“多谢老人家。”
扫地翁又摆摆手,转身走了。
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月色里。
舒香看着那个背影,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藏经阁外,她问他那句“四十年前藏经阁也着过一次火,您知道吗”,他答的那声“知道”。
一个扫了四十年地的老人。
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她觉得,这块饼,比什么都沉。
沉在包袱底,也沉在心上。
她摸着包袱里那块硬饼的轮廓,又摸了摸腕上空空的手腕。
这世上,还肯给一个人烙饼的人,不多了。
第二日天没亮,舒香背着包袱出了杂役院。
走到山门口,她停住了。
台阶上,坐着一个绿衣小姑娘,叉着腰,一脸“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陶幺幺。
“陶幺幺?”舒香愣住,“你不是——”
“我怎么在这儿?”陶幺幺拍拍屁股站起来,哼了一声,“你管我在哪儿。”
舒香看着她。
半年没见,这姑娘还是老样子:绿衣裳,翘鼻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像只随时准备抢东西的狐狸。
只是衣裳下摆磨了边,袖口沾着草屑,像是风餐露宿了很长一段日子。
舒香的目光,在那磨了边的衣摆上停了停。
“你……一直在山脚下?”舒香问。
“要你管。”陶幺幺翻了个白眼,“本姑娘乐意住哪儿住哪儿。”
“山脚下有什么好住的?”舒香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
“别猜了!”陶幺幺打断她,“我就是路过!顺路!碰巧!”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红绳,上头编着一撮雪白的狐毛,像是从她自己尾巴上薅下来的。
毛色雪白,编得细细密密,针脚似的,一圈一圈,缠得很是规整。
“喏,这个。”她把绳子往舒香腕子上一套,动作又快又蛮,不容她躲,“戴着。”
舒香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绳子:“这是——”
“关键时刻,能挡一下。”陶幺幺别过脸,语气凶巴巴的,“别谢我。谢我就见外了。”
她嘴上说得硬,手却收得慢。
套好了,还又紧了紧,像是怕它滑下去。
“……”舒香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我没说要谢你。”
“你心里谢了!”陶幺幺瞪她,“你心里肯定谢了!”
舒香没忍住,笑了。
“行,”她说,“我不谢。”
陶幺幺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欠我的三百两,是铜片的钱,记得还。”
“你把我买白狐的三百两记成欠账了?”
“那不然呢!”陶幺幺理直气壮,“你拍在我笼子上的三百两,是铜片的钱!铜片是我的!你拿走了!你欠我三百两!”
舒香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姑娘,明明是为了她,在山脚下赖了半年;明明是把自个儿尾巴上的毛都薅下来给她编绳子;明明刚才那一下,手都在抖。
她嘴上说着讨债,眼里却半点没有银子的影子。
她看她,像看一件自己的东西。
一件放在外头,怕人碰坏的东西。
可她偏偏要说,是讨债来的。
妖市里买回来的债,一欠,就是一辈子。
舒香心里清楚,这姑娘要的不是那三百两。
她要的是她这个人,好好的。
“行,”舒香说,“欠着,记在账上。”
“这才对嘛。”陶幺幺咧嘴笑了,“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本姑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舒香:
“进了秘境,别逞强。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舒香心里一暖,面上却不动:“债主还管债户死活?”
“死账收不回来!”陶幺幺凶巴巴地吼,“你死了,我那三百两找谁要去!”
她吼完,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狐狸,一溜烟钻进了山道边的树丛里。
舒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绿色的影子消失,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根狐毛绳。
绳上的毛,雪白雪白的,编得细细密密,像是编了很久。
“三百两。”她轻声说,“值。”
她背起包袱,往山门口走去。
腕上的狐毛绳,轻轻贴着皮肤,带着一点暖。
像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在守着她。
青阳秘境的入口,在山门后的断崖上。
晨光里,断崖下云海翻涌,崖边立着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大字:青阳。
十年一开。
今日,开了。
舒香站在崖边,风灌进袖口,腕上的狐毛绳被吹得轻轻晃动。
她想起怀里的旧经,想起残影上的行气图,想起那行小字。
“古修洞府,藏前人手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不为前三,不为内门。
为的是那一卷经的来处。
为的是四十年前那场火里,烧掉的东西。
也为着那只编了一夜的狐毛绳,和那块带着灶灰的杂粮饼。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他们给的护身的东西。
她抬脚,踏进了云雾。
身后,断崖上的青石,静静立着。
青阳两个字,被晨光镀了一层金。
云雾合拢,她的背影,没入了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