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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上山》 招贤船溯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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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贤船溯江三日,舒香在船舱里坐了三日。
同船的招贤子弟有十来个,个个锦衣佩玉。有人带了书童,有人带了琴,有人带了一箱子换洗衣裳,箱子角上嵌着银。只有她,一个包袱,一身青布衫,怀里抱着一卷旧经。
船行第一日,江面还宽,两岸是寻常的丘陵村落。有锦衣公子在船头舞剑,剑光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博得满船喝彩;有姑娘在舱里弹琴,琴声顺着江风飘,飘到船尾,又飘回来。
舒香坐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出神。
她上船前那夜,把县学的差事托付给了顾长卿,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包袱,几件衣裳,一叠旧书,和那卷《南华经》。
桃枝送她到渡口,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硬:“到了仙山,别让人欺负了去。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回来,姐的食摊还给你留个位置。”
她应了。
“等我回来,请你吃面。”她说。
桃枝别过脸去,半晌才骂了一句:“谁稀罕你请!你自己记得吃饭就行!”
上船头一日,有个锦衣公子过来搭话,问她带了什么见面礼给仙长。
“没有。”她说。
锦衣公子打量她两眼,目光在她那身青布衫上停了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是客气——客气得让人知道,她不是他们这一路的人。
她也乐得清净。
船到第三日,两岸的山越走越高,江面越走越窄。江风里渐渐有了松柏的味道,浓得像潮水,一层一层往船上涌。
“快看!山门!”
有人喊了一声,满船的人都涌到船头。
舒香也站起来,朝前看去。
她看见了太上道宗的山门。
那山门立在半山腰上,高得望不见顶。青灰的巨石垒成门柱,门楣上一块巨匾,写着四个字——太上道宗。字是刻的,又像是活的,隔着两三里水路,那几个字就往人眼睛里扎,扎得人心头发紧。
船在山门下的渡口靠了岸。
迎客的弟子穿着青衫,列在渡口两侧。同船的锦衣子弟们整了整衣冠,一个个昂着头下了船,像一群进京赶考的举子。
只有舒香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卷旧经,混在一堆行李和挑夫中间,往前挪。
“哎哎哎,你——你站住!”
门房是个圆脸的小道士,伸手把她拦下了,上下打量她两眼:“你什么人?怎么混进来的?”
“我是招贤令上的人。”舒香说。
小道士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名册:“招贤令?叫什么?”
“舒香。”
小道士又翻了翻名册,翻到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字——不像啊。
“……你就是舒香?”
“是。”
小道士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皱着眉头绕着她走了半圈:“你……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送菜来了?菜放这儿就行,回头我让人送进去。”
舒香:“……”
她站住脚,从怀里把那卷朱红的招贤令掏出来,递到小道士面前。朱红的文书,太上道宗的印,端端正正。
小道士低头看了半天,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把名册重新翻开,拿笔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声音低了几分:“……进去吧。往东走,杂役院。”
“多谢。”舒香把招贤令收回去,抱着经,往里走。
走出三步,又被叫住了。
“等等!”小道士追上来,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没想通,“你真是招贤令上的人?”
“真是。”
“……那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没别的衣裳。”舒香老老实实地说。
小道士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大概在门房干了这些年,见过穿锦衣的、穿道袍的、穿补丁衣裳的,就没见过招贤令上点名的人,穿着一身青布衫,抱着一卷旧经,就敢来上太上道宗。
“……行吧。”他认命地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东边,杂役院。别走错了。”
舒香道了谢,抱着经往里走。
身后,小道士的嘀咕声顺着风飘过来:“招贤令点名……招个送菜的来……”
舒香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布衫,又看了看前面那群锦衣的背影,想了想,认真答他:“青布结实。”
小道士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过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白玉阶。
阶宽三丈,一阶一阶,往上望不到头。阶面磨得光滑,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舒香走在上面,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谁的心上。
白玉阶的两侧,立着一块块石碑。
碑上刻着名字。一个名字,一块碑,整整齐齐,从山门一直排到云雾里。
“这是什么?”她问引路的小道士。
“历代飞升者的名讳。”小道士说,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太上道宗立派以来,飞升的前辈,名字都刻在这白玉阶上。”
舒香放慢脚步,一块碑一块碑地看过去。
那些名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可她认得那些名字的分量——每一个,都是踏破虚空、白日飞升的人。她想起自己那卷批注《南华经》上的一句话:“仙人去后,山留其名。”原来这句话,是真的。
她一路看,一路数。
有碑上刻着两个名字的,是一家父子两代飞升;有碑上刻着一行小字的,是某位前辈飞升前留下的话——“大道三千,吾取其一”。她看不懂那些话里的玄机,可她看得懂另一件事——这些碑,从新到旧,从山脚到山腰,刻字的风化程度,一层比一层深。
越往上走,碑越旧。
走完半条白玉阶,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
从山脚到半山腰,从新碑到旧碑,她数完了能看见的所有名字——最近的一块碑,刻的是三百年前的名字。
近三百年,白玉阶上,再没有一个新名字。
“这三百年来……”她低声问,“太上道宗,没人飞升?”
小道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到底没答,只说了句:“到了。前头就是杂役院。”
舒香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那个疑问,像一颗石子,沉进了井底:一个三百年无人飞升的仙门,招贤令却递到了千里之外的青溪;一个坐在云端的掌教,惦记的是她怀里这卷旧经。
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什么,她还不清楚。
可她知道,这两件事,一定是连着的。
杂役院在山的东面,夹在柴房和菜园中间,是一排低矮的青瓦房。
院子里晾着咸菜,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管事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道人,叼着根旱烟杆,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拿名册点了个头:“行,住最西头那间。明儿起,跟老周头扫地,扫完抄经。三年为期,三年后看造化成仙。”
“知道了。”舒香说。
老周头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青布,怀里抱着卷经,倒没像门房那样多问,只点点头:“会认字吧?”
“会。”
“会认字就好。”老周头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扫地是给自己扫的,抄经是给道宗抄的。三年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心沉下来,路是自己走的。”
舒香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多谢周叔提点。”
老周头愣了愣,像是没料到这个新来的杂役这么客气,干咳一声:“行了,进去吧。明早卯时,柴房门口领扫帚。”
她抱着包袱走进最西头那间屋。
屋里是条大通铺,已经住了几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正对着窗户掉眼泪,妆都哭花了;靠门的铺位上蹲着个锦衣公子,气得脸都青了,正在骂:“杂役?!我们是被招贤令招来的!招贤!不是招来扫地的!”
“就是!”另一个锦衣子弟摔了袍子,“我爹是州里出名的世家主!让我来扫地?!我回去怎么见人!”
“三年!还要三年!谁家招贤是这么招的!”
通铺上一片骂声。靠门那个锦衣公子越说越气,抓起包袱就要往外走:“我不干了!我要下山!谁爱扫谁扫!”
“省省吧,”窗边那个哭花了妆的姑娘抽噎着接了一句,“船都走了。这是山上,你往哪儿下?”
锦衣公子脚步一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我要写信!给我爹写信!”他跺着脚喊,“让他来接我!让他找道宗的人说道说道!”
“写吧,”另一个子弟蔫蔫地躺在铺上,“信能不能送下山,还不一定呢。”
骂声又起来了。
舒香抱着包袱,在角落里找了个空铺位,把包袱放上去,坐了下来。
她看了看窗边哭的姑娘,又看了看骂街的公子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杂役好。
杂役没人看。
她这身青布衫,她那卷旧经,她那些不能见人的心思——在锦衣玉食的仙苗堆里是破绽,在扫地的杂役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门房不看她,管事不看她,同来的仙苗们更不看她——他们正忙着哭、忙着骂、忙着写信回家,谁也没空在意角落里多了一个扫地的人。
她坐在通铺的角落里,把包袱放好,把《南华经》贴着心口放好,心里想:这座山,她算是踏进来了。
夜里,杂役院熄了灯。
通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鼾声。窗边那位姑娘哭累了,睡着了还一抽一抽的;骂街的公子们骂累了,也各自躺下了。
舒香没有睡。
她摸出那卷《南华经》,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月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批注的字迹密密麻麻。她翻到夹着草茎的那一页,那是她上山前夜做的记号——她在船上读过这一页,读不懂,又舍不得放,就夹了一根草茎。
这一页写的是山门。
批注比别处都短,只有一行字。
她凑近了,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进门,装傻。”
四个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手边的书页上。她想起渡口那个秋夜,瞎了半只眼的老翁把书递给她,说“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
进门,装傻。
她懂了。
这一关,老翁早就替她写好了。
她白日里被门房当送菜家眷拦了两次,心里不是没有过一点窝囊。可如今回头看,那点窝囊,恰恰是最好的掩护——谁会去查一个送菜的?谁又会去盯一个连门房都认不出的杂役?
锦衣子弟们个个都想被当成“仙苗”供起来,只有她,巴不得自己被当成一粒灰,落在谁眼里都嫌碍事,自然就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要查的事,经书的来历,父亲的旧案,道门的水有多深——都得从“没人看她”开始。
她合上书,把书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窗外的月光很亮。通铺上,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远处传来夜半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
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房梁,慢慢想:装傻,装到什么程度,才算傻得刚好?
装得太傻,是个废人,谁都能踩一脚,三年活不痛快;装得不够傻,又像一粒灰里的针,扎眼。
老翁没写。
他大概觉得,这一关,得她自己拿捏分寸。
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从明天起,她会知道的。
她合上书,把草茎从书页里抽出来,夹到新的一页。
那是白天她经过山门时,趁人不注意,在心里默记下来的一页——她想,有些路,得用脚走;有些路,得用眼睛先走一遍。
窗外,月亮往西斜了。通铺上,有人打着呼噜,有人翻着身。她闭上眼睛,把白天记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山门往东是杂役院,杂役院往南是抄经房,抄经房再往南……
她没敢多想。
来日方长。
明天,先扫地。
屋顶的梁上,有只老蜘蛛,慢吞吞地结着网。她看着那网,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满山的钟声,又敲了一记。
她在这钟声里,睡着了。
怀里那卷旧经,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的。
这是她上山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