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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招贤令》 护镇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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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镇之后的青溪,像大病初愈的人,慢慢缓过劲来。
先捞的是张婶子那坛酒。油布裹着,捆着石头,沉在河湾三丈深的地方。桃枝带人捞上来的时候,坛口封得严严实实,一坛好酒一滴没漏。张婶子抱着坛子哭了一场,晚上就把它开了,满镇都闻得见酒香。
接着捞的是各家的“违禁”物件。祠堂那半截石碑,李木匠家的旧木料,王大头媳妇陪嫁的铜镜——一样一样,从河湾里捞上来,晒在各自的院子里。晒干了,擦净了,该放回哪儿放回哪儿。
镇口那段被王二麻子“修”得坑洼的路,又被他带着青壮填平了。填平那天,他叉着腰站在路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得意地跟人吹嘘:“瞧见没?这路是我修的!官道!迎过上官的!”
没人拆穿他。
就是从那以后,镇上的孩子出门念书,家长都多嘱咐一句:“好好念,将来也考个功名,像舒书吏那样出息。”
那些日子,镇上的狗睡得安稳了。护镇那夜受惊的老猫,也重新蹲回张婶子家的酱缸沿上。
青溪的日子,又过回了从前的样子。
食摊照旧支在街口,灶上照旧蒸着热气。桃枝的嗓门照旧大,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她在骂送菜的小贩缺斤短两。舒香照旧去县学点卯,抄档、对卷,日子过得平平整整。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府城来了文书。
是陆怀亲笔批回的。厚厚一摞,从太清府衙一路送到青溪县学,封皮上盖着朱红的大印。
舒香拆开的时候,手是稳的。
并勘案结了半卷。温桓已故——那个二十年前亲手批下“路已开”三个字的人,没能活着等到问罪的那一天;温鹤年革职待罪,从府学教谕的位置上被拽了下来;温家抄没一半家产,青溪别院封了门,镇上的老人都说,温家这棵大树,倒了一半。
当年经手舒承望案的人,该问罪的问罪,该革职的革职——青溪县衙那本旧账,翻过来了一半。
舒香把文书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纸都快被她摩挲破了。
另一半,文书上没有写。
她心里清楚,那一半在哪儿——在道门。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她一个县学书吏,能翻得动府衙的案卷,翻不动道门的山门。
可她并不急。
夜里她照旧守心斋。那卷批注《南华经》摊在灯下,她读到筑基,就再读不下去了——批注到那里,断了。后面的路,书里没有。
她合上书,看着跳动的灯花,想:爹留下的路,只铺到这里。剩下的,得她自己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这一日,镇口热闹起来。
先是锣鼓。哐哐哐,从官道那头一路敲进来,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接着是车马。三辆大车,青布帷子,车辕上系着红绸,停在了镇口。
全镇的人,撂下手里的事,都往镇口跑。挑水的扔了桶,晒酱的撂了勺,连油盐铺子的掌柜都顾不上算账,抓起算盘就跟着跑。
舒香从县学出来,混在人群里,看见官道那头站着一个人——白衣,广袖,立在渡口的船头,像一棵落了霜的松。他没下船,身后是三辆大车,车前站着一排穿青衫的弟子,手里捧着一卷朱红的文书。
隔着半条街,她看了一眼那人身上的气。
这一看,她心里一沉。
那人的气,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看不透他——不是看错,是看不透。她的观复在他面前,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炼气一层,他是站在云端的人。
“太上道宗招贤令到——”
唱名的是个年轻弟子,声音清亮,穿透了满街的嘈杂。
镇口一下子静了。
太上道宗。这四个字砸下来,比锣鼓还响。青溪是小镇,镇上的百姓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听过最远的神仙是城隍庙里的泥胎。太上道宗——那是传说里才有的名字,是仙山,是云端,是逢年过节供在牌位上都够不着的地方。
现在,那个地方的人,站在了青溪的渡口。
“敢问来使,”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问,“招贤……招的是谁?”
船头那人没有答话。
他只在船头站着,朝镇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
“掌教说,青溪那卷书,该回山上了。”
满街的人面面相觑,没听懂。
舒香却听得心头一凛。
她怀里,那卷批注《南华经》贴着她的心口,烫了一下。
唱名的弟子展开朱红的文书,念道:“太上道宗招贤令——招青溪县学书吏舒香,入山问道。着三日内启程,由本宗弟子护送,不得有误。”
满街又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锅滚水浇进了油锅,全镇炸了。
“舒香?!是舒香!”
“那个女书吏?!她考过女榜的那个!”
“仙门点名要她!一个女子!”
“我的天老爷,咱们青溪,出了个被仙门点名的人!”
有人往县学跑,有人往食摊跑,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张婶子家的酱缸前,老猫被锣鼓吓得窜上了房,没人顾得上它。
“太上道宗要招一个女子。”这句话像长了腿,从镇口一路跑遍全镇,跑进了每一家的灶房。
“是那个翻案的女书吏!”
“护镇那日,桥上站着的就是她!”
“我说什么来着!那姑娘不是凡人!你看她护镇那架势,就知道不是池中物!”
王二麻子挤在人群里,嗓门比谁都大:“我早就知道!她上回在渡口跟那仙长打交道的时候,我就看出她不一般!”
“得了吧,”他婆娘在人堆里接了一句,“你上回还说人家是‘落第穷酸’。”
人群哄地笑开了。
舒香站在人群里,一时没动。
她看着船头那个人,又看了看那卷朱红的文书。文书上,“舒香”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舒书吏。”唱名的弟子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是对着她喊的,“还请上前领令。”
满街的人让开一条路。
舒香没上前。
她站在原地,怀里那卷书贴着心口,又烫了一下。
“容我想想。”她说。
人群安静下来,连那唱名的弟子都愣了愣。他大概没见过被太上道宗点名,还敢说“容我想想”的人。
船头那人倒是没恼。他隔着半条街,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说了句:“不急。三日期限,明日日落前,令书都在渡口。”
他说完,转身上了船。青衫弟子们把朱红文书往镇口的老槐树下一放,跟着上了船。三辆大车留在原地,车夫蹲在车辕上,等着。
船离了岸,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河湾尽头。
镇口的老槐树下,那卷朱红文书,静静地躺在一只托盘里。
全镇的人围着看,谁也没敢伸手。
“舒香,你——”桃枝挤过来,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吓人,“你要上仙山了?!太上道宗!那可是仙门!你,你考上仙门了!”
“我没考。”舒香说,“是他们点的。”
“那不更厉害?!”桃枝比她激动得多,“仙门亲自来点名!青溪头一份!满镇的人,往后都可以吹牛——咱们镇出过被太上道宗点名的人!”
“我还没答应。”舒香说。
桃枝瞪着她,瞪了半晌,拉起她就往食摊跑:“走走走,先不管答不答应,新衣裳得先做起来!你要上仙山,总得有个样子!”
当夜,桃记食摊的灯,亮到了三更。
桃枝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好布料都翻了出来。一匹靛蓝的,是去年腊月她攒了半年钱买的,说要给自己做身过年衣裳;一匹水红的,是张婶子送的,说给桃枝将来嫁人用;还有半匹月白的,是舒香自己的,一直舍不得裁。
“这匹好!”桃枝拎着那匹月白的,眼睛放光,“素净,配你!上仙山就得穿素的,显得有学问!”
她说着,又拎起那匹水红的,在舒香身上比了比,皱着眉头退后两步:“嗯……这匹也好,喜庆!仙门招贤,是大喜事,得穿得鲜亮些!”
“还有这匹靛蓝的,”她一拍大腿,“稳妥!深山老林的,穿深色经脏!”
“你到底要用哪匹?”舒香问。
“都做!”桃枝豪气万丈,“做三身!一天换一身!让那什么太上道宗看看,咱们青溪出去的人,排场大着呢!”
她说着,抄起剪子就要下手。
“等等。”舒香拉住她,“你……会做衣裳吗?”
桃枝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剪子,挠了挠头,底气明显虚了几分:“会……会一点。补个扣子,缝个裤脚,还是行的。”
“那你还做三身?”
“做嘛!做着做着就会了!”桃枝一梗脖子,“大不了,做坏了咱再拆了重做!布又不会跑!”
于是那一夜,食摊的油灯下,桃枝对着三匹布,下手做了第一件“上仙山战袍”。
做到一半,她停下来,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嘀咕了一句:“这袖子……是不是一边长一边短?”
舒香凑过去看了一眼:“是。”
“那没关系!”桃枝果断地说,“仙山的人,讲究的是仙风道骨,袖子长短不齐,那叫……那叫别致!”
“……这叫别致?”
“我说是就是!”桃枝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战袍!战袍懂吗!穿着上战场的!战场上哪有工夫讲究袖子!”
舒香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坐在灯下,看桃枝把三匹布翻来覆去地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领子要高,显得庄重;一会儿说腰要收,显得精神;一会儿又叹气,说这布不够亮,赶明儿再去镇东头买两尺红绸子,在袖口滚一道边,那才叫气派。
“桃枝。”舒香开口。
“嗯?”
“我不一定去。”
桃枝手里的剪子停住了。
她看着舒香,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为啥不去?”
舒香没有说话。
她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卷批注《南华经》。书页都翻毛了,边角卷着,她天天带在身上,贴身放着。
“招贤令上写的是我。”她说,“可他们要的,多半不是我。”
桃枝没听懂:“那是啥?”
“是这卷书。”舒香抚着书页,“掌教说,青溪那卷书,该回山上了——他说的是书,不是我。”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桃枝坐在灯下,看着舒香,半晌没说话。她不懂什么书不书的,她只知道,舒香这一年,从女榜落第,到翻父亲的案,到护镇,到如今被仙门点名——她这个闺蜜,好像一直在往前走,越走越远,远到她快跟不上了。
“那……你打算咋办?”她问。
舒香没答。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翻开,露出那行熟悉的批注——“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
她想起那个秋夜,雾里的渡口,瞎了半只眼的老翁把书递给她,说了三句话:
“书守好。”
“命守住。”
“别信穿道袍的。”
穿道袍的。
太上道宗,满山都是穿道袍的。掌教是道袍,来使是道袍,那些青衫弟子,再过几年,也是道袍。
舒香把书合上,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桃枝,”她说,“衣裳先别急着做。”
桃枝看着她:“那……那还做不做了?”
“做。”舒香说,“我想想再说。”
桃枝的脸又亮起来:“那我还是接着做!做完三身,你爱穿哪身穿哪身!”
她说着,又抄起剪子,对着那匹月白的布,比划着下了第一刀。
舒香坐在灯下,看着她,心里那根线,慢慢地,松了一截。
窗外,青溪的夜很静。远处传来一声更鼓,梆梆两下,敲在人心上。
她低头,看着灯下自己的影子,想:爹,你留的这条路,前半截我走完了。
后半截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该我走的路,躲是躲不掉的。
她抬眼,看着镇口的方向——那卷朱红的文书,还躺在老槐树下,等着她。
满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来。食摊那边,桃枝还在对着三匹布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舒香没有再看。
她把那卷《南华经》贴着心口放好,转身,往县学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有一天。
她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去渡口。
风声里,她听见远处河湾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撑船。
渡口的雾,又起了一层。
像那年秋夜一样。
有些船,靠岸是为了等人。
有些雾,散开是为了送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