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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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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低处的水
夜里的持证渡口比白天安静得多。最后一班货船早已离开,黑色水面从闸口下方落下,撞在更低的石壁上,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像地下有什么东西一直没有停。
洛隐站在铁梯口。先闻到的是铁锈味,再往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值守核过临时文书,封条被当场撕开。四人入段:洛隐、商聿、两名检修人员。进入时间也被写进登记簿。随后,他们开始往下走。
铁梯很湿,越往下,头顶越低。到了底层,只剩一条沿石壁搭出的木栈道,旁边就是黑色的水槽。一个检修员提着测灯走在最前面,另一个背着绳索和木楔,商聿第三,洛隐提着归档署的白罩官灯走在最后。
走了不到百步,他们遇见一个送水的女人。女人四十多岁,袖口卷到肘部,手臂上都是黑色油污,正用滑轮把几桶干净水送到对岸。黑暗里很快有人出来,把水桶拖走。
洛隐看了一会儿。"那边住人?"
"住需要喝水的人。"
"为什么不用这里的水?"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发黑的水槽。"你想喝?"
洛隐没说话。"这些路是谁管的?"
女人继续拉绳。"我的水桶,我管。"
"旁边的支路呢?"
"不是给你走的。"
"为什么?"
女人终于抬头看他。"上次官署拿着地图来封水口,上游一堵,脏水从住人的井里倒灌。你问我为什么不把所有路告诉你?"她拍了拍水桶,"因为封错一条,里面的人喝的就是毒水。"
洛隐皱眉。又是这种说法——澹台不肯给全图,现在一个送水的人也不肯说。他越来越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早就统一了口径。
女人却没兴趣解释。"你们去旧沉沙栅?"
商聿点头。
"到那里。那就跟着我,别拿灯照门洞。"
女人挑起空桶向前走。没走多远,一条窄船迎面过来,船上铺着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左腿缠满布条,布外不断渗出黄色水迹。
船经过时,洛隐闻到的苦味突然变重。伤者的布被水冲开一角,下面不是普通外伤——整条小腿起满白色水泡,皮肤裂开,边缘发红。
"碰了什么?"洛隐问。
撑船的人回答:"排液翻水。"
"哪个口?"
"救完再问。"
船尾的人还在不断用清水冲伤口。洛隐看着那只水勺,每一次都只舀一点——他们舍不得浪费干净水。
伤船离开以后,洛隐很久没有说话。纸上的"毒水接触",和眼前这个人的腿完全不是一回事。
继续往前,测灯的火苗突然开始变小。最前面的检修员立刻停下。
"退。"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晃,差点倒下。"头晕。"他说,"嘴里发甜。"
低氧。几个人只能往后退。这里窄得不能转身,只能一个一个倒退,直到回到较高的壁龛,检修员的脸色才慢慢恢复。
另一名检修员检查后说:"前面的塌方把通气口压住了,不能走。"
商聿打开随行记录。"还有一条备用检修道,在这段授权范围内。"
"但是很窄。"检修员说,"最多一个一个过。"
受影响的检修员必须被送回去。最后,继续往前的只剩洛隐、商聿,还有那个送水女人。
女人把一盏废弃的空灯推开,后面露出一条只有一脚宽的木板——左边贴墙,右边就是黑水。
"踩横钉。"女人提醒,"别踩板头。"
洛隐第一个过去。第二枚横钉有些松,木板明显往下一沉,下面的苦味立刻翻上来。
女人看了一眼。"回来时,这块板未必还在。"
洛隐没有停。
他们从塌方侧面绕出去,很快重新接上主槽。这里比之前热闹:有人修水板,有人搬水罐,远处还有咳嗽声。没有人因为归档署的官灯停下手里的事情。
洛隐却很快看见了前方。一块木板搭在岸边和平底船之间,孩子正在过板:第一个已经到了船上,第二个怀里抱着一个小罐,走得很慢;岸上还有两个,一个在重新系鞋带,另一个抱着毯子等他。
四个孩子。
洛隐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失踪的十八人,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有人正在把孩子送上船。
洛隐向前迈了一步,送水女人立刻伸手挡住。
"别过去。"
"让开。"
"板上还有人。"
洛隐看过去。那个抱罐子的孩子正走到木板中央,船被水推得晃了一下,孩子身体跟着一歪。
洛隐停住了。
"先让他们过去。"商聿说。
第二个孩子终于上船,第三个也过去了。就在最后一个孩子准备走上木板时,洛隐手中的白罩官灯照到了对面石壁——那种灯有明显的十字光。
平底船上的人一抬头,立刻认了出来。
"官灯!"
只喊了两个字,周围的一切瞬间变了。有人连续敲了三下木槌,门洞里的灯立刻熄灭;船边的人一把将最后一个孩子拉上去,木板被抽走;原本的一条船马上变成两条,两个孩子被换到另一艘小船上——一条向上游,一条钻进没有灯的侧口。
"停船!"洛隐大喊。
没有人停。他跳上湿滑石沿,差点直接滑进水里,商聿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腰带。下一股排液正好冲进来,污水溅到洛隐靴面。送水女人立刻把剩下的清水全部泼了上去。
"抬脚!"
洛隐低头看了一眼,靴面已经变深。
"没进里面。"
"那就别再踩。"
洛隐抬头,两条船都快消失了。他看见了孩子,也因为自己手里的官灯,让对方提前换了路线。
登记、灯号、官署身份,原本都是为了证明他们合法进入。可到了地下,这些东西也会提前告诉所有人:官方来了。
商聿低声说:"刚才的位置,记录现场所见,但不把精确坐标直接发到抓捕端。"
洛隐看着两条船消失的地方。"这样可能封不住他们。"
"公开以后,也可能永远没有下一条船再靠这里。"
洛隐沉默片刻。"你记。"
"我签。"
他转向送水女人。"那两条船去哪?"
"不知道。"
"谁让他们换船?"
"看见灯的人。"
"谁敲的三下?"
"听见的人。"
洛隐一把抓住她肩膀。"你明明知道这些路!"
女人没有挣扎。"我知道我的水桶怎么走。路是通的,水也都是通的。"她看着他,"你能顺着这一槽水,说出上面每口井住的是谁?"
洛隐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他仍然不相信——刚才的反应太快了:敲三下,灭灯,拆板,换船,几乎没有人需要商量。要么,有一个人一直在控制这套路线;要么,这里所有人早就学会了怎样躲开官署。无论是哪一种,都比他想象中更难查。
"玄烛在哪?"洛隐问。
女人没有任何明显反应,只把洛隐的手拨开。
"前面就是旧沉沙栅。我的桶还要过去。"
不久后,一道铁栅出现在水道前。这里正是他们获准路线的尽头,文书不允许越过去。
送水女人把空桶挂到铁栅边,黑暗中伸出长杆,将桶拖走。片刻后,一个空桶又被推回来,桶沿压着一段打了结的麻绳。
女人摸了摸绳结。"有人愿意见你们。"
洛隐抬头。"谁?"
"绳上没写名字。"
"在哪?"
"还在这一侧。不会让你们过栅。"
远处忽然传来桨声。一下,停,两下。一条空船从下游弯口慢慢出现——没有孩子,没有货,撑船的人也看不清脸。
商聿看了一眼授权文书。"没越界。"
送水女人退到一边。"船只等一次。"
洛隐把白罩官灯放在潮标旁,没有吹灭。灯留在原地,照着他们还能返回的方向。
随后,他踏上空船,商聿跟着上来。桨叶入水,一下,停,两下。
旧沉沙栅慢慢退到身后。船没有把他们带出获准航段,只是带着他们去见一个终于肯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