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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城与刀奴
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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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镇的夜,死得没有一丝声息。
燕无归拖着断刀走在青石长街上,血从他的衣摆一路滴落,在身后拉出一条蜿蜒的红线。他每走一步,左肩的刀蛊便像活物般蠕动,啃噬着他的经脉,痛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没有停。
他必须赶到听雪楼旧址。沈照夜就在那里。
然而越往前走,燕无归越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断魂镇虽然偏僻,却从不是死地。入夜后酒肆该有醉汉叫骂,巷口该有野狗争食,铁匠铺的炉火该还亮着——可此刻整条街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灯笼在檐下摇晃,投下惨白的光。
燕无归停下脚步,握紧了刀。
"有人吗?"
无人应答。
他推开最近一家酒肆的门,桌椅整齐,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酒,酒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灰。后厨的灶火早已熄灭,案板上的菜刀斜插在木墩里,像是主人刚刚放下它,转身离去,再也没回来。
整条街,上百户人家,一夜之间,全空了。
燕无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转身奔向镇子中央的听雪阁。
听雪阁早已破败,门楣上"听雪"二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边。燕无归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尘埃扑面。他循着记忆穿过前堂,绕到后院,那面挂着白衣女子画像的墙壁还在。
画像依旧。
女子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只是燕无归此刻再看,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悲悯。
他伸手按向画像后的墙壁——父亲当年说过,听雪阁有暗室。
指尖触到砖缝,果然有一块砖微微松动。
燕无归用力一推,墙壁轰然向内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甜腥的气味——像药,又像血。
他提刀而下。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刀蛊纹路如出一辙。燕无归将染血的手掌按上去,铁门竟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密室。
燕无归的呼吸停住了。
密室两侧排列着数十个石龛,每个石龛里都躺着一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他们的脖颈后方,都鼓着一个青黑色的凸起,像一条蛰伏的虫。
刀蛊。
镇上的人,全在这里。
"好看吗?"
沈照夜的声音从头顶的机关中传来,带着笑意,像毒蛇吐信。
燕无归猛地抬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沈照夜轻笑,"我什么都没做。断魂镇本就是药王谷最大的试验场,这些人,从出生起就被种下了刀蛊,只是我一直没有激活他们而已。你父亲当年逃出药王谷,本可以远走高飞,可他偏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一旦他离开,我就随时可以唤醒这些人,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刀奴。"
燕无归的手在抖。
"他守了二十年,守着一群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沈照夜的声音冷了下来,"燕无归,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密室深处的三扇石门同时打开。
三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露出的眼睛空洞无神,却又隐隐残存着一丝人智。他们手中各持一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成品刀奴。"沈照夜淡淡道,"神智尚存,却完全听命于我。燕无归,你的刀蛊还未成熟,而他们——已经完美了。"
三人同时出刀。
燕无归横刀格挡,火星四溅。他本就重伤未愈,刀蛊又在体内肆虐,只接了三招,虎口便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一个刀奴的刀从他肋下划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另一个刀奴的刀锋直取咽喉,燕无归侧身避开,刀尖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退到墙边,呼吸急促。
痛。
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刀蛊像要破体而出。
他看着眼前三个面目模糊的杀手,忽然想起酒肆里那半碗冷酒,想起巷口本该有的狗叫,想起这些石龛里沉睡的老人和孩子——他们本该活着,本该在镇上过着平凡的日子。
是他们本该有的日子,被药王谷偷走了。
燕无归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再压制刀蛊。
那股蛰伏在体内的力量骤然爆发,青黑色的纹路从他左肩蔓延至整条手臂,血管暴起,如蛛网密布。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吼——"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主动催动刀蛊,整个人如疯兽般扑出。
刀奴的刀刺穿了他的肩膀,他不躲。另一刀劈开他的后背,他不管。他硬扛着两刀,左手死死扣住面前刀奴的面具,右手断刀狠狠捅进对方的胸膛。
刀奴的身体僵住了。
燕无归拔出刀,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拔出刀奴胸口的刀,反手一刀劈向另一人的脖颈。
第三个刀奴从背后袭来,刀锋没入他的腰侧。燕无归转身,任由刀卡在骨缝里,断刀横扫,斩断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三个刀奴,倒下两个。
最后一个退到墙角,铁面具下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恐惧——那是属于人的恐惧。
燕无归举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臂在颤抖,刀蛊的力量正在吞噬他的理智。他看见自己满手是血,看见地上倒着的三具尸体,看见石龛里沉睡的镇民——
他差点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精彩。"沈照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比你父亲更适合这条路。"
燕无归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沈照夜,你出来。"
"不急。"沈照夜道,"在你来找我之前,还有一样东西该看看。"
密室尽头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另一间更小的暗室。暗室中央摆着一幅画像,与听雪阁墙上那幅一模一样——白衣女子,眉眼温柔。
只是这幅画像下方,写着三个字。
沈照雪。
燕无归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照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她是你母亲,燕无归。"
"也是药王谷的创始人之一。"
断刀从燕无归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在满地鲜血中,望着那幅画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母亲。
那个父亲从不肯提起、那个他只在一幅画中见过的女人——
是药王谷的创始人。
是他体内刀蛊的源头。
是他这一生所有苦难的——
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