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8、我怕我习惯你 夜色深沉，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宿舍熄灯之后，整栋宿舍楼陷入安静，窗外只剩晚风轻轻掠过枝叶的轻响，静谧幽深，夜色沉沉。
　　人间皆眠，唯有温榆依旧清醒。
　　夜深人静，是她身体最难熬的时刻，也是她心事最清醒、最酸涩的时刻。
　　白日里，她尚可靠着极强的隐忍与克制，伪装得平和安稳、无恙如常。可以笑着待人，可以安静行走，可以正常听课学习，可以装作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可每当深夜独处，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所有的病痛尽数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将她温柔裹挟、牢牢困住。
　　心肺闷痛，气短喘息，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寒冰，透不过气，睡不着觉，夜夜煎熬，岁岁反复。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这般无人知晓的深夜苦楚，习惯一个人咬牙熬过所有难捱的黑夜。
　　病痛的折磨早已刻进骨血，她早已麻木，早已隐忍，早已能够平静承受。
　　可遇见江叙之后，她最大的煎熬，早已不再是缠身多年的病痛。
　　而是贪心，是舍不得，是不敢拥有、又不忍放手的两难。
　　她生来命薄，花期短暂，人生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她本就时日无多，本就该孑然一身、安静沉寂，本就该不沾人间温暖、不惹世间情爱，安静走完短暂单薄的一生。
　　可命运偏偏让她遇见江叙。
　　遇见这个干净赤诚、温柔纯粹、热烈鲜活的少年。
　　他像一束滚烫干净的暖阳，猝不及防照进她灰暗贫瘠、常年寒凉的人生里，照亮了她所有晦暗岁月，温暖了她所有孤寒时光。
　　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从未有过的温柔、从未有过的被牵挂、被珍视。
　　她贪恋这份温暖，沉溺这份安稳，痴迷这份难得的人间甜意。
　　可她最怕的，是习惯。
　　最怕自己习惯他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习惯他恰到好处的偏爱惦念，习惯他眼底独有的温柔笑意，习惯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圆满。
　　最怕将来彻底离不开，却不得不眼睁睁面对离别，不得不亲手失去这束唯一的光。
　　最怕他给了她毕生最温暖的期许，最后却留她一人，独赴永夜。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宿命。
　　她的人生没有来日方长，没有岁岁年年，没有余生漫漫。
　　她的相遇是侥幸，她的温暖是偷来的，她的爱意是限时的。
　　今天傍晚，他剥糖纸递给她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掌心的温度，到现在还留在那里。
　　她想起他低头看她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干净，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光。
　　她忽然害怕起来。
　　怕自己越来越贪恋，怕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哭着求他别走。
　　深夜里，她静静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酸涩清醒，满是无奈与自私。
　　我本孤身赴野，本无余生可盼。
　　不该招惹人间暖阳，不该贪恋世间温柔，更不该困住前途坦荡、岁岁可期的他。
　　可人心最是贪执，爱意最是自私。
　　哪怕明知结局惨烈，明知终将别离，明知花期将尽。
　　她依旧，半分舍不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压住喉间细微的呜咽，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诫自己：温榆，你要清醒一点。
　　可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他递来糖时，那句温柔得不像话的“吃糖吗”。
　　她忽然想，如果她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拥有漫长的人生。
　　那该多好。
　　那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向他，牵着他的手，陪他岁岁年年。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夜色漫长，病痛刺骨。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可第二天清晨，当江叙站在楼下等她时，她依然会整理好情绪，笑着走向他。
　　她不会让他看出，昨夜她又咳了多久，胸口又闷了多少次。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弯着眉眼，轻声唤他：“江叙，早。”
　　江叙会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袋，低头看她：“昨晚睡得好吗？”
　　“嗯，挺好的。”她笑着应，然后悄悄把攥在手心里的药盒，塞回书包夹层。
　　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影子交叠在一起，看上去那样圆满，那样美好。
　　只有温榆自己知道，她走出的每一步，都在心里数着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
　　她只知道，只要还能走，她就要这样，陪他走下去。
　　哪怕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江叙其实早就隐隐察觉，温榆有时候会忽然走神。
　　明明两个人正说着话，她却会忽然安静下来，望着远处发呆，眼底浮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惆怅。
　　他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他信了。
　　他以为她只是身体不好，容易疲惫，从没往深处想。
　　他不知道，她每次走神，都是在心里偷偷计算，她还能陪他多久。
　　她每次说“累了”，都不是真的累了。
　　而是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在他面前哭出来。
　　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咽下所有情绪，把最温柔的、最安稳的一面，留给他。
　　他多希望，她能告诉他。
　　哪怕告诉他一句，她也会害怕，也好。
　　可她没有。
　　她把自己所有的害怕和绝望，都藏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她藏得够好，他就永远不会难过。
　　她不知道，他后来想起这些的时候，有多恨自己当时没有多问一句。
　　他总想，如果那时候，他能再多问一句，多陪她一会儿，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她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几张偷拍的江叙的照片。
　　他打球的背影、他低头看书的侧脸、他笑着和同学说话的模样。
　　都是她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拍下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存这些。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和他告别。
　　可她舍不得删。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她也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她轻轻摩挲着屏幕，低声说：“江叙，对不起。”
　　“我明知道自己没有未来，却还是舍不得离开你。”
　　“你就…让我自私一次吧。”
　　她说完，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江叙翻到这些照片时，哭到几乎喘不上气。
　　他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些模糊的像素，像在抚摸她最后的温柔。
　　可那时，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