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夜巡者与他的城》火韭

6、动物界倒数第一的潜行专家 蝙蝠侠&哥

　　蝙蝠侠是潜行专家——不如说，成为潜行专家是蝙蝠侠存在的前提。毕竟即使加上一大堆科技造物，他也没法真正迎着枪林弹雨横冲直撞、瞬间出现在几百米外或者优哉游哉地跑在疾驰的车辆边对吓破胆的驾驶员say hi。要占据先机，他必须融入哥谭夜晚的阴影，成为楼栋间最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做到了。政府和私人的监控拍不到他，罪犯的耳朵听不到他，甚至连超人的超级听力在不刻意寻找的前提下也捕捉不到他。
　　然而，全哥谭的动物似乎都知道他在哪儿。
　　布鲁斯必须承认，蝙蝠侠早期对动物问题的处理过于轻率。这当然不是说他不该拯救坠楼的狗、从火灾里抱出鸟笼或者把被车撞伤的猫送到二十四小时兽医诊所，毕竟任何奋力求生的生灵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也不是说他不该在战衣里常备冻干、猫条或其他动物小零食，考虑到任务中确实存在需要安抚动物的突发情况。他指的是，他不必要地让哥谭的动物尤其是流浪动物们认识和记住了蝙蝠侠。
　　最难捱不是穿蝙蝠装的头几个月，尽管那会儿他的确是个傻乎乎的新手，差不多每晚都犯下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错误，但由最初的那股劲头撑着，他可称勇往直前。情况开始变坏是他看见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逐渐产生影响，同时意识到自己缺乏掌控这种影响的力量。他的运筹帷幄不断化为泡影，夜复一夜为填补失误的窟窿疲于奔命，自我怀疑追上他疲惫而疼痛的身体，在他耳边低语他作出了多么荒诞的决定。
　　大概就是那阵子，那些没人会立刻死去的任务间隙，布鲁斯会蹲在屋顶上，就地收集还算干净的纸板盛猫粮，看流浪猫围过来用餐。卢修斯对他直接开一条猫粮生产线的突发奇想予以坚决的反对，于是布鲁斯多方调查，列出性价比最高的各类动物粮清单，这在他的所有情报工作中都算排得上号了。
　　他对此给出了充分的理由：获取流浪动物的信任，为TNR或者送养做准备。这既能拯救它们的生命，也能保护城市脆弱的生态系统，还能减少市民受伤和疾病传播风险。不过当他摘下手套，轻轻抚摸流浪猫伤痕累累的脊背，让流浪狗舔舐他的掌心，他没法否认自己从中得到了安慰。把义警形象的原型确定为蝙蝠时，布鲁斯就没有把喜爱或感激列入期望的回报清单，可他的确需要确定，自己有在将一些事变好。
　　渐渐地，更多动物聚集过来。鸽子站在他头顶瞭望，麻雀蹦来蹦去地抢食残渣，偶尔一两只胆大的松鼠跑过他的后背和肩膀，小爪子一下下牵扯披风。黑色怪物周围，动物们安静地吃完，安静地散开，像某种夜间仪式。
　　问题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凌晨。蝙蝠侠正在东区的一个仓库外蹲点，三只他喂过的流浪猫翻过墙头，无视他的手势（说真的，他为什么要给猫打手势？）奔向他，其中一只跃下时撞掉了一个垃圾桶盖，咣啷啷的声响在黑暗中传得很远。脚步和喝问声即刻传来，布鲁斯飞速权衡了自己的选择，他可以躲起来让他们发现是野猫干的，但最先冲出来的几人明显是新手，抓着枪且精神高度紧张，他们极有可能朝着一切会动的物体胡乱扫射。
　　探照灯打来的那刻，布鲁斯捞起三只猫窜出，一条胳膊将它们搂在胸口，单臂攀越围墙，将将快过弹道上升的速度，靴底还被跳弹啃了个小口。被吓了一跳的小家伙们在凯夫拉纤维上又咬又挠，确定脱离追击范围，布鲁斯才松开胳膊，它们立即四散飞奔，完全不在乎自己刚差点害蝙蝠侠被交叉火力扫射。
　　那一瞬间布鲁斯甚至产生了一股近乎悲凉的感触：食物吸引动物靠近，靠近就会暴露彼此的位置，这简直是最容易的推演。不能再心存侥幸，为了它们的安全以及他的任务，他不能再主动给出任何东西。
　　“咪。”
　　那只闯祸的棕白短毛家猫跑了回来，越靠近他，脚步越慢，但没有停下。布鲁斯当然不会生它的气，它（他不能给它们起名字）一直是个有点儿笨拙的小家伙，不太擅长在户外照顾好自己，不过是这几只猫中最有希望能好好待在领养家庭的。布鲁斯叹了口气，放低右手，让它闻自己手背的装甲，然后在它蹭过来时用爪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我们不能再这样见面了，姑娘。”他低声说，抵抗着猫咪呼噜声的诱惑，“今晚我得把你带回家。”
　　他说的是一所动物救助站，负责人是位从不问多余问题、全副精力放在动物上的兽医，令他想起莱斯利。太过喜爱动物的人很难长期从事这份工作，但她足够强大，可以在竭力拯救这些生灵的同时承受一次次的无力拯救，布鲁斯敬佩她的笃定。
　　“驱赶动作。”她重复道。
　　“它们开始妨碍我的其他工作了，这对它们也很危险。”布鲁斯解释道，“我不能使用有刺激性气味的化学物品，也不能发出太大声音，这些跟它们一样会暴露我的位置。”
　　正常情况下，只需侧对它们，不提供食物或发生任何互动，它们就会自己离开——这是她给出的建议，效果一般。鸽子和麻雀依然落在布鲁斯肩上，边梳理羽毛边咕咕叽叽地叫；猫依然在屋顶或楼梯口蹲着等他，尾巴竖得像旗杆；流浪狗挤到他脚边，仰着头，摇动的尾巴在水泥地上发出唰唰声。
　　布鲁斯试着采取更激进、可能引发攻击的方式，像是朝猫哈气，挥臂赶鸟，或向狗低吼着露出牙齿，狠狠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这管用了……一阵子吧，等到他不便作出驱赶行为的时候，它们又会悄悄地围过来，挨挨挤挤，对他尽可能无声的推搡发出抗议。
　　麻雀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肯定跟他穿过毒藤女的改造植物时沾到了什么有关，然而即便如此，足足十六只麻雀飞出树冠里钻出来围着他啾啾叫也太过分了。最终他击败了已经设好陷阱虚席以待的毒藤女，但这不能抹除他遭受的海量嘲笑以及披风上斑斑点点的鸟粪。
　　他立即跟卢修斯约了会面时间。
　　“我已经把设想发到你邮箱了，我需要让哥谭常见动物无视我。”布鲁斯要求道。
　　卢修斯抬了一下眉毛，声音带着克制的好奇：“你不是挺喜欢它们的吗？”
　　“它们也喜欢我，但这正在妨碍任务。”
　　“你的要求是无视你。”卢修斯摸着下巴思考，脸上挂起那个“谁能想到呢，蝙蝠侠”的微笑，“因为如果它们见到你就逃走或者狂吠，也会暴露你的位置。”
　　“对。”
　　“而且这不影响你有空的时候逮流浪猫。”
　　“别把我说得像超人。”
　　卢修斯忍俊不禁，让布鲁斯给自己两周。
　　布鲁斯对披风和头盔表面的哑光处理很满意，模糊他在月光下的轮廓使得鸟类更难发现他，同时也有利于潜行，一举两得。气味中和喷雾闻起来有点儿像雨水和泥土，据说能让他在哺乳动物的感官中变得像是根普通的烟囱。布鲁斯对艾斯试了试，没有明显效果，可能是他俩太熟了。
　　“至少看上去没有明显坏处。”阿福评价道，“我个人十分庆幸福克斯先生不打算让您在战斗前就跟哥谭的墙根或下水道同味。”
　　当晚他在码头做了实战测试，整整二十分钟，鸽群和海鸥没有为他改变飞行线路，地面也没有小动物试图靠近。于是他跃上不远处停靠的邮轮，在他和戈登的通力合作下，企鹅人一再转移制毒车间，甚至挪到了海上。
　　行动非常顺利，付出的代价只有他的一根肋骨和几处淤伤。布鲁斯在车上固定好断骨，不顾阿福的劝阻中途下了车，爬上韦恩塔，站在石滴水兽头上，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呼吸顺畅。接下来几个月，布鲁斯•韦恩会大力资助戒瘾康复机构和互助组织，提供更多就业岗位，即使远没到根除的地步，至少会有一些人的生活走出毒品的威胁。哪怕是暂时的，他们的孩子也能在此期间稍稍长大一些。
　　然后阿福轻轻咳嗽一声，提示无关紧要的小麻烦。布鲁斯收回思绪，保持静止，所有感官收集周边信息——一只虎斑猫踱步而来。它是韦恩塔附近街道上的王者，对人还算友善，但仅限于接受投喂和在它心情好的时候摸摸，被领养了两次都设法偷跑回了街上，布鲁斯只能由它去。眼下，保持不动等等看它能否发现蝙蝠侠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它走到被夜风拂动的披风刚刚能触及的位置，抬头嗅了嗅，像是思考了一番，然后转过身，翘起尾巴，将少量尿液呈扇形喷洒在披风上。
　　“……”
　　“看来如果辨认不出是蝙蝠侠来做客了，它会发现自己领地上多了一件讨人喜欢的大型物体，并合情合理地进行信息素标记。”阿福又咳嗽了几声，“请问您晚些时候是否需要特殊清理程序？如果您带着高浓度信息素去往其他猫的领地，恐怕会引发战争。”
　　那之后布鲁斯没有马上放弃。他更新了喷雾，开发了声波武器和人造信息素，把卢修斯烦得问他能不能只研究怎么把蝙蝠翼炸得漂亮点儿。历经漫长的斗智斗勇，蝙蝠侠最终与这座城市的小家伙们达成了些默契，缔下某种世代传承的契约。
　　布鲁斯其实不完全清楚动物方面的权责条款，只能大概猜测是除非你处于伤病状态急需帮助，否则你必须在蝙蝠侠散发出明显不欢迎的信号时无视他；与此同时，蝙蝠侠必须在不忙的时候无偿为它们提供零食和肢体接触，永远提供应急帮助，并任由它们留下表示接纳和“到此一游”的标记、告诉全世界这个屋顶上的黑色怪家伙属于它们。
　　“猫咪通常不会喜爱那些热情扑向它们的人们，他们总是想要占有，太急促也太焦虑。”猫女曾戏谑地向他说明，“它们需要适当的无视，从容的动作，以及平稳的心跳。那些允许它们做自己、愿意蹲在它们的世界当背景板的人，往往出乎意料地容易得到信赖。”
　　蝙蝠侠不需要喜爱或信赖。他在无数个夜晚一部分一部分地死去、脱落，用留下的空洞盛放所有惨痛的失败。比起治愈，他选择追求铭记，把计划更新再更新，装备磨砺再磨砺。在此前提下，隔三差五，他会将那些太过沉重的痛苦和孤独积攒在掌心，安放在那些给出了许可的脑袋和脊背上。就一小会儿，帮他缓过那口气，让即将压倒他的事物再度成为他前行的动力。
　　也许明天见，当他站起身来，展开披风，这样的信号便在被晨光削薄的夜幕中如涟漪般扩散。他们各自离去，都期待着重逢，不过哥谭的冬季向来严酷，所以，只是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