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夜巡者与他的城》火韭

4、向日葵与石像鬼 蝙蝠侠&哥

　　蝙蝠洞一如既往，被来自屏幕和工作台的蓝白冷光覆盖着。布鲁斯摘下头盔，没有立即进入清洗或修理程序，而是将头盔捧到面前，注视着那双空洞的白色目镜。
　　如果是这样……会容易些，他思忖，然后俯身，嘴唇轻触头盔顶部左侧的尖耳朵。
　　下一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瓣从唇间飘落，被他接在掌心，与黑色且带利爪的手套对比太过鲜明，像是那种明媚的秋日午后，从后院山毛榉树叶缝隙落下的柔软破碎的阳光。
　　答案错误。
　　“沉默的爱。”阿尔弗雷德的语速不紧不慢，来到他身边的脚步却比平时快，将一个大玻璃碗塞到他面前，“我居然一点儿也不惊讶——向日葵非常适合您，不过您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自我欣赏程度。”
　　布鲁斯准备把那些花瓣捏碎扔掉的动作顿住，他犹豫了一下，摊开手掌，将向日葵花瓣扔进玻璃碗。随后，他将头盔交给阿福，拿过玻璃碗，一边走向工作台，一边接住自己咳出的更多金色花瓣。它们显然不真是从他喉咙里冒出来的，干燥平整，不过看得出来，比刚被袭击那会儿，花瓣更完整了。
　　好吧，他捧着碗想，尽快解决。
　　“我猜吐出一整朵向日葵不会是愉快的体验。”阿福听上去不怎么担心，毕竟但凡熟悉布鲁斯的人，都不会猜错答案，“不过另一方面，我个人十分期待从您的一片赤诚中结出的葵花籽。”
　　“这不好玩，阿福。”布鲁斯咕哝，单手操作，“我这样没法巡逻，天黑后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麻烦。”
　　哥谭地图在蝙蝠电脑的所有屏幕上展开，街巷、河流、桥梁、港口、仓库、建筑——他对每一寸土地比对自己的掌纹还要熟悉。目标是一个相对隐蔽的地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而且不能太过脏乱。布鲁斯的目光按照在最安静的夜晚才会出现的常规巡逻路线游弋，在犯罪巷停了一瞬，又继续向前，经过东区已完成改造的贫民窟，经过伯恩利区的商业街，经过大教堂和哥谭警局。视线每一次驻留，他口中都吐出更多向日葵花瓣，它们在玻璃碗中明亮鲜活，犹如哥谭街头初上的华灯。
　　“既然情况如此紧迫，您何不立刻进行呢？”阿福问，“莫非您还留有害羞的意识吗？”
　　“没有任何值得害羞的点。”布鲁斯下定了决心，在地图上作出标注，并校准蝙蝠车路线——他可不希望向日葵花瓣在自己身后拖出面包屑小径，“仅仅是考虑到蝙蝠侠的特殊身份，以及可能的不良影响。”
　　“当然，布鲁斯少爷。”阿福用不予置评的口吻评价道。
　　接下来的几小时，吐花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吐出的花瓣也在增加，部分花瓣底部还出现了花盘的残片。蝙蝠车内洒满金色无伤大雅，开门时小心些就行，但准备工作期间就有些许难办了。哥谭几乎没有种植向日葵，飘散的花瓣太过可疑，布鲁斯拒绝了阿福提出的将一个袋子套在他下巴上、提手挂住两只蝙蝠耳的提议，阿福也不允许布鲁斯穿戴完全遮住面部的那几副装甲，理由是布鲁斯可能会因为吸入花瓣窒息。一番争论过后，布鲁斯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左手拿一个证物袋接着花瓣，单手攀登。
　　蝙蝠侠沿韦恩塔外墙飞身而上，停在一座石像鬼旁，这是他最经常停留并俯瞰哥谭的处所。他将绳索固定在腰部，一手继续接住越发密集的花瓣，另一只手取出消毒湿巾，擦拭那怪兽的头顶。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片刻后，他就变得全神贯注，擦拭得仔仔细细，连石像耳后的积灰也不放过，直到新换的湿巾上再没有污迹。
　　没有必要，但他摘下头盔。
　　布鲁斯咳出最后一口花瓣，封好证物袋，在石像鬼背上落膝。他俯下身，郑重地、缓慢地、虔诚地，亲吻了滴水兽的额头。
　　石像冰凉，沉默，永恒。
　　他感到一股暖流从胸腔中升起，漫过喉咙，抚平了蛰伏数小时的瘙痒。
　　他直起身来，呼出一口气，几乎相信自己会看见口中吐出的阳光。
　　他轻声说：“我爱你。”
　　有人敲了敲左侧数英尺处的外墙，布鲁斯没有回头，只是把头盔重新扣上。
　　“我赢了。”神奇女侠的声音里充满柔和的笑意，“卡尔去韦恩庄园找你，现在他欠我二十美元。”
　　“可想而知，他是个恋家的家伙。”布鲁斯转过身，看见戴安娜从容地漂浮在空中，真言套索的编织纹路里别着一朵紫罗兰——神话中维纳斯眼泪的化身，“永恒的美”与“请相信”，“你呢，直接亲吻套索就解决了？真方便。”
　　“真理。”戴安娜念出这个词的方式是字面意义上的神谕，她的手指轻触那朵紫罗兰，“我留了一朵作纪念。”
　　“希望阿尔弗雷德不打算这么干。”布鲁斯耸耸肩，缓解那个词造成的莫名压力，“他可能打算把这些花瓣晾干，给我做个枕头之类的，就为了嘲笑我。”
　　“这是一场珍贵的体验，布鲁斯。”戴安娜的目光指向布鲁斯腰间的花瓣袋子，“无论你如何武装自己的外在，你对哥谭的爱炽热而耀眼。”
　　布鲁斯站直身体，让披风把自己完全盖住。他们都扭过头，见超人从庄园的方向飞来，右臂挂着装有打包盒的纸袋，装的显然是阿福准备的点心，左手也抓着一个纸袋，护在胸前。他停在两位朋友眼前，露出他准备好袒露内心时那种略显羞涩的笑容，将左手的纸袋先呈向他们——里边是一些浅紫色的桔梗花。
　　“我把玉米交给阿福了。你的二十美元明天带到瞭望塔，戴安娜。”克拉克在他和戴安娜各拿起一朵桔梗时说，“他建议你今晚放个假，布鲁斯，而且要是有任何情况，我们可以一起留意。”
　　“代号。”布鲁斯提醒，将桔梗单独装进一个证物袋，“不超过一小时，然后我得去巡逻。”
　　“今天这么容易？”戴安娜调侃，也把桔梗别在紫罗兰旁边，“难道你因为最爱不是我们而愧疚了吗？”
　　“别犯傻。”
　　“当然，谁会在蝙蝠侠心目中跟哥谭竞争呢？”克拉克做个鬼脸，往他和戴安娜手里各塞了一个餐盒，两人都飘得离布鲁斯更近，以便交换食物。
　　“我先确认一下。”布鲁斯说，“你交给阿福的玉米里没有你刚热吻过的那个吧？”
　　“怎么可能！”克拉克丢给他一个气恼又尴尬的眼刀，“那个我当然吃掉了！变态才会送给别人吃吧？”
　　“布鲁斯亲吻了石像鬼。”戴安娜愉快地说，“你亲吻了玉米——堪萨斯的果实。”
　　“其实我考虑了很多地方，毕竟，你们知道的，我的答案是地球。”克拉克承认，“但最后我决定选择我长大的地方。”
　　“偏心是有心之人无法避免的顽疾。”布鲁斯说。
　　“真的吗？”克拉克扬起眉毛，“没有关于私心可能对超人事业造成何种后果的训话？”
　　“我要求的从来都是别轻易向外界透露偏好，减少能够对你们作出人格侧写的线索。”布鲁斯反驳，“所以你就是飞回家，然后‘爸，妈，我种了魔法快死了，不不别担心，我只是需要吃根玉米’？”
　　“我没让他们知道魔法的部分，他们以为我只是突然想回家吃饭，这也很常见，收获季最棒了。”克拉克笑了笑，自他露面起就萦绕着他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伤感氛围变得更明显，“我找了一块完成收获的地，把剩下的桔梗花埋了，应该不会被挖出来。”
　　永恒的爱。无望的爱。克拉克在人类中长大，习惯于维持正常的表象，但这些年来，一些事实变得越来越巨大且赤裸，布鲁斯偶尔能瞥见克拉克的恐惧在不经意间显现。即使克拉克学会了通过化妆让自己看上去跟周围的人同样正在变老，他也得在未来的二十年内离开星球日报，与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那部分同事逐渐断联。而且他必须开始做好送别其他人的准备——没有阴谋，没有暴力，仅仅是因为时间。最残酷的部分是，克拉克掌握着足以左右这星球转动的力量，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放开双手，任这一切如季节更替一般发生。
　　“我害怕被独自留下，某一天地球上再也没有我认识的人。”克拉克低声说，“所以……桔梗花，挺适合我的。”
　　“我会一直都在，卡尔。”戴安娜坚定地说，“不会有那一天。”
　　那么你呢？布鲁斯想。戴安娜与这天地同样古老，他们此刻的相聚，某种程度上就像蜉蝣与沧海在历史中的偶然会面。他脑海中短暂地闪过阿尔弗雷德，他的父母，以及火药味和无灯的小巷。他知道阿福在悄悄替他做准备，在面对离别这点上，他并没有提出建议的资格。
　　“桔梗花还有一种花语。”他说，“诚实。”
　　克拉克一怔，而后笑了，这次更真实：“那也很适合我。”
　　“真的吗？”布鲁斯指出，“你可是记者。”
　　“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人同时触犯了身份信息保密和无偏见条款？”克拉克抗议。
　　他们围着石滴水兽吃宵夜，放眼望去，哥谭的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展，霓虹闪烁、灯火阑珊。大概是受某个情感丰沛的外星人影响，布鲁斯咀嚼着饼干，感到一种深切的忧心和悲伤在骨血里蔓延。像年长者牵挂疼爱的子孙，像身患绝症的人惦记着自己的爱人……又或者，这仅仅是心有所爱的人类共同怀有的，非理性的放不下。
　　世间有他之前，哥谭已存在了数百年，他离去之时，她必定仍在此处，展现被他改变过的面貌，如此刻夜色中的石像鬼一般。
　　“我无法给出任何承诺。”蝙蝠侠说，“不过你们知道，有一个地方永远可以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