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夜巡者与他的城》火韭

3、第三面 蝙蝠侠&双

　　回溯到五年前，这大概都还算普通的哥谭星期二，距上次全城罪犯合作围剿蝙蝠侠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想来居然还有些令人唏嘘。
　　布鲁斯跌跌撞撞地穿过污水管道，左手死死按住右腹盔甲的裂口，这更多是本能动作。盔甲的紧急止血系统正在运作，他注入的止血凝胶也发挥了功效，然而血液还是不断从那个裂口渗出，在他掌下与盔甲上的尘土混合。假设他不是走在污水里，身后大概会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血迹，但这个说明他得尽快离开下水道并清理伤口，一旦匆匆建立的脆弱防御被突破，污水进入这种规模的开放性伤口，很快就会引发严重感染。
　　他今天消耗了三辆蝙蝠车（包括他最喜欢的那辆，可恶），备用的还有，但现在派车来接，地面罪犯搞不好会比布鲁斯更早遇到它。破片击穿布鲁斯内甲的同时，爆炸也损坏了通讯设备，他无法与阿尔弗雷德对话，但阿福还能定位到他的所在地，这就使得情况更加糟糕——阿福可能会自己开车出来找他。留给他的选项不多，布鲁斯停下脚步，稳住自己，忍下断骨的互相倾轧咳嗽清空呼吸道，蹒跚向最近的竖井。
　　井口有些窄，平时这不成问题，但缩骨功不是一项适合在至少有五处骨折和两处皮肉伤的情况下施展的技能，更别提在仅一条胳膊能动的情况下推开井盖了。他穿过暗巷，视野阵阵发白，情况正变得越来越糟，他没受什么致命伤，但只要被咬在身后的追兵发现，这伤势已经足够致命。
　　巷子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门正中镂刻了一个圆，两扇门板各占半圆。布鲁斯抬起沾满鲜血的左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圆心左侧一尺处开了一扇小窗，布鲁斯光保持站立都需要竭尽全力，他与窗口探出的脸对视片刻，对方先是困惑，而后瞳孔骤缩，砰地关上了窗口。
　　他等待。三分钟后，门内传出一阵轻微的骚动，而后灯光亮起，圆裂成两半，他面前现出一张被同样截然两分的脸。某种程度上布鲁斯的视线也是两分，他右侧头盔的底部连带护目镜都碎了。
　　“看看谁来了。”邓特的声音很轻，不过他的手下维持着绝对的安静，所以不难听清。
　　“晚上好，哈维。”布鲁斯说。
　　邓特转身离开。被粗暴地拽进门内几乎像是解脱，布鲁斯让邓特的手下架着自己移动，感觉到有枪口抵上了后脑勺。移动过程中，他的视线忽明忽暗，而后在他被按在一把椅子上时绽开一大片金星。后背被按在椅背上令他的肋骨尖叫不已，布鲁斯喘息着，邓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手中轻轻抛着那枚1922年和平银元。
　　“正面，再开一次门让他们进来。他们忙活了一整晚，最终却得欠我一笔。”这次的发言吐字节奏更快，缺少哈维那种深思熟虑的停顿，口吻粗鲁，“反面，我们聊聊。”
　　拇指弹起硬币，它旋转着上升，在这个房间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又被地心引力拖回，落在邓特的手背。邓特的另一只手压住它，冷哼一声。
　　“抬他到楼上，把格拉汉姆叫来。”
　　这回有担架了。状态的又一次改变令布鲁斯的意识开始模糊，进入一间客房时，他听到一声距离很近的爆炸。双面人的手下按住他的四肢，警告他别轻举妄动。他要求他们把自己在浴室放下，关上浴室的门，领头的人离开了一分钟，大概是去请示到了一个不耐烦的回复，回来照办了。布鲁斯坐在冰冷的浴缸里，先检查了面罩的牢固性，确认它不会在诊疗过程中脱落，然后尽可能卸下伤处的盔甲。
　　完成这些工作后，他不得不半蜷着发了会儿抖，直到自己重新能听见外界的声音。格拉汉姆已经到了，她很年轻，不可能有医师资格证，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显然是从床上被叫来的。但她对此似乎已经习惯了，眼神清醒锐利，戴好了两层手套，检查动作轻柔而专业。
　　“为什么不申请托马斯助学金？”布鲁斯问，格拉汉姆愣了一下。
　　“我不满足条件，我的家庭不贫困——贫困的只有我。”她语气冷淡，没问布鲁斯怎么知道自己还是在读生，低头研究布鲁斯的止血凝胶，“我受够了掌心向上。我父亲第三次用断供威胁我的时候，我直接跟他断了，借了贷款。”
　　多半是私人学生贷，利息高昂，医学院学业繁忙，她为自己谋的出路是给□□做兼职，报酬丰厚，邓特多半也不会介意帮忙赶走找上门的她父亲。
　　“你在医学院学得不错。”布鲁斯在咬牙忍住呻吟的间隙中说，
　　“没出色到能奖学金全覆盖。”格拉汉姆把他的断骨对齐、固定，“我的活儿很简单，严重的就建议他们送医院。”
　　“你将来打算成为正规医生吗？”
　　“与你无关。”
　　“如果是的话，你将发现你选择的代价比想象中更沉重。”
　　判断布鲁斯无需通过对话转移注意力，她便不再说话。格拉汉姆肯定已经为邓特服务了一段时间，缝合和包扎动作熟练，手自始至终都很稳。应急处理结束后她就退出了浴室，邓特的手下用毛巾和纱布简单擦拭血迹，将布鲁斯抬出浴室，放在客房的床上。
　　“……我说了，我的地盘被他炸了！……我他妈就算知道他往哪儿跑了，你以为我会把他交给你们吗？……那得看你们的诚意……我的人正在——西面？随你，反正我都得搜……别再来烦我，那是你们的问题。”
　　邓特挂了电话，走进房间，让手下都出去。门关上后，他在床边停下脚步，俯身凑近端详布鲁斯，背向顶灯，表情在阴影中有些模糊。
　　“怎么，黑暗骑士找到新的公主来拯救了？”邓特嘲讽地开口，“格拉汉姆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以为她知道。”布鲁斯严厉地说。
　　“未持有有效执照行医最高可处四年监禁和五千美元罚款，所实施的医疗行为面临终身追溯风险，每一例都可能被单独起诉。一旦被定罪，她将面临开除和永久拒绝执照申请，已获得的执照也会被吊销。”邓特挂起不对称的笑容，可能是双面人不大高兴，也可能是他受损的那边脸情况进一步恶化了，“还有什么你担心瞒着她的？人身安全？被对立帮派连带报复的危险未必高于她的控制狂老爹，你知道，我们通常不对医生下手。”
　　“她会终身被捏在你们手里，任何知道她曾为你们工作的人都能劫持她的生活。你模糊了她面临的生命危险，假装如果你们解约，她的损失跟原本相等，而且你们只需要她治疗一些病人。但实际上她随时可能因为治疗了某个不能见光的病人被灭口，而且她的生活状态不会永远保持下去。随着她毕业、执业，她能失去的会越来越多——地位、财富、稳定的生活、家庭……代价越沉重，她就越无法摆脱，接下来你们会要求她窃取药物、杀人。她想通过你们走捷径获取美好的未来，不知道她憧憬的事物将永远摇摇欲坠——但你完全清楚。”
　　“还是那么义正辞严，布鲁斯，但我可不是慈善家。”邓特轻蔑地说，直起身，今晚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我投硬币，提供了一个机会；她投硬币，从我这儿拿她想要的。就这么简单。你知道她能比她的同学少背多少年债吗？至于未来，也许她这周末去看电影就被车撞死了，砰，白费。我也不是没担风险。”
　　“你利用了她的困境和无知。”即使知道对方有意激怒自己，布鲁斯的心跳还是在怒气中加速，泵出他所剩不多的血液，“告诉我，哈维——你对自己在跟她同龄时作出的选择怎么看？”
　　笑容从邓特脸上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布鲁斯，属于哈维的那半边脸似乎更冷些。
　　“我那时是个天真的蠢货。我付出了我的代价，前行至此。”哈维干脆地说，随即换成了双面人，“显然你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那就没什么值得谈的了。准备好为今晚的选择付出代价吧，蝙蝠侠。”
　　“转告格拉汉姆——”
　　“我们不是你的传声筒。”双面人打断他，袖管中滑出硬币，嗓音里混入残忍的玩味，“建议你为自己操心——正面，我直接杀了你，干净、省事儿；反面，我把活着的蝙蝠侠交送拍卖。猜猜看，谁出价会最高？”
　　银币朝上的那面，白头海雕和它抓着的橄榄枝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下方“和平”的铭文也被清晰地勾勒。看见它，布鲁斯忍不住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直接加入他们？”
　　“他们是一群疯子，我只能算半个。”
　　“你在楼下掷出的是正面，邓特。”布鲁斯又说，“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邓特僵硬了一下，有一瞬间，他的两半面孔都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不能确定布鲁斯所言是否属实。而后，他恢复嘲讽的神色，弯曲拇指，弹起硬币。
　　“这次无论哪面，你的下场都一样。”
　　纯从利弊的角度，反面相对有利，当运气难得垂青他们，他们总是耗费漫长的时间争论如何处置成果，给布鲁斯以可乘之机。这次或许有些不同，在哥谭治安长期向好的背景下，这回是近似最后一击的绝望反扑，双方都知道如果失败，他们不大可能再度发起这种规模的合作。因此，他们很可能都同意立即处决蝙蝠侠。这也有其有利之处，确认他的死亡，意味着阿福可以放弃营救计划，立即撤退并开展后续行动。
　　正面。
　　邓特盯着硬币，像是在与它对峙，然后他翻过手掌，让硬币滑回掌心，弯曲拇指，弹起。
　　反面。
　　这次的僵持更长，邓特似乎都没在呼吸，布鲁斯只能听到自己稍显急促的气喘，以及门外走廊上隐约传来的像是邓特下属在议论的小动静。他等待着。
　　“滚！”
　　邓特突然转身把硬笔砸向墙面，它高高地弹开，撞上天花板，滚到角落里。邓特的面容扭曲了，左半边和右半边都是，就像在替被他同时背叛了的两面硬币发生。他嘶吼，上气不接下气，嗓音既不像哈维也不像双面人，那背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或者仅仅是遮挡它的纱幕被残酷地揭开了。
　　“滚出去！”
　　布鲁斯坐了起来，缝线撕裂，断骨在肌肉中移位。他撑住了，适应了。
　　“哈维。”
　　“哈维不在——他早就死了！被毁了！那个没用的废物！”
　　他没有。我的朋友迷失了。但我偶尔还能见到他，这使得我无法放弃。
　　“我们还没谈完。”布鲁斯继续说，“这里有很多人的人生能够被挽救。所以后会有期。”
　　他迈出第一步，而后几乎失去平衡，因为邓特抽出一把匕首，从他失去铠甲保护的地方刺了进去。布鲁斯勉强躲开要害，撑墙稳住自己，血液立即开始从新创口和挣开的缝线奔涌，邓特的手下敲门询问情况，邓特喝令他们滚开。
　　“既然我能背叛我的硬币，那么我就能背叛任何东西。”邓特色厉内荏地宣称，沾血的匕首在指间转动。
　　“你还是祝我顺利吧，哈维。”布鲁斯回应，“否则你就需要掷更多次硬币了。”
　　他在咒骂声中跃出窗口，希望蝙蝠车到附近了。蝙蝠侠不可能每次都赌赢，不过，有时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