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难题″… ...
-
帮扶期限将近这件事，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悄悄沉在沈叙心底。
和苏澈并肩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傍晚的晚风掠过锦城中学的林荫道，道旁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路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地面，把两人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又轻轻交叠在一起。傍晚的校园褪去了白天课堂上紧绷的氛围，三三两两的学生慢悠悠散步，说笑打闹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混杂着风吹树叶的声响，构成独属于高中傍晚的烟火气息。
苏澈还在低声念叨着刚才那道数学大题的解题步骤，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嘴里小声复盘容易出错的地方。这半个月被沈叙带着梳理题型，他慢慢养成了复盘的习惯，听懂不算结束，要在脑子里完整推演一遍全过程，才算真正学会。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少年心底的纷乱，一门心思只想着，一定要把知识点牢牢记住，不辜负沈叙花费的时间。
“这里是不是要先判断定义域……不对，刚才沈叙说要先提取已知条件。”苏澈自言自语，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沈叙随之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昏黄灯光落在苏澈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少年一脸认真琢磨题目的模样，干净又鲜活。
“又记混了？”沈叙轻声开口。
“啊！”苏澈猛地回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我还在想题目，有点走神。是不是耽误你走路了？”
“没有。”沈叙淡淡摇头，“刚才那道题，核心是筛除无效条件，回去之后整理到错题本上，多看两遍就不容易忘。很多时候不是公式不会，是被题目里多余信息扰乱思路。”
“我知道，回去我就写。”苏澈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诚恳，“说真的，这半个月多亏有你，要是没有文理互助这个任务，我估计到现在还在对着数学题摸不着头脑。等帮扶结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澈语气十分自然，在他的认知里，沈叙所有的陪伴与耐心，全部来源于学校布置下来的帮扶任务。任务一旦结束，沈叙就没有官方的理由再经常来文科班，自己也不好总贸然跑到理科班教室打扰。理科班的学习节奏本来就更快，试卷、习题堆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在埋头赶进度。一想到以后遇到难题无人指点，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茫然。
沈叙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原来不止自己在纠结帮扶结束之后的处境，苏澈也想到了这件事。只是两个人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沈叙害怕的，是失去一个光明正大靠近他的理由；而苏澈担忧的，仅仅是失去一位耐心帮自己讲题的好人。
这份错位，像一层薄薄的隔膜，横亘在二人之间。沈叙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那些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不能说，也不敢说。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平平淡淡的宽慰。
“就算任务结束，有不会的题，依旧可以来找我。”
苏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一下子绽开笑意：“真的吗？不会麻烦到你吗？你们理科班课业也很重，听说最近你们还要进行小测。”
看见少年瞬间明媚的模样，沈叙心头那点郁结，悄然散了大半。秋日晚风拂过他的额发，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住一贯清冷的模样：“有空就可以。”
简单寥寥几个字，却让苏澈松了一大口气。悬在心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不少，走路的脚步都变得放松。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等走到食堂的时候，里面饭菜已经所剩不多。窗口只剩寥寥几份饭菜，热气淡淡氤氲开来。晚饭的高峰早已过去，食堂里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饭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坐在位置上。苏澈快步走到窗口，匆匆打了两份简单的晚饭，一份递到沈叙手上。
“都怪我，耽误这么久，饭菜都凉了，将就吃一点吧。”苏澈满脸愧疚。
“无妨。”
二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夜色慢慢铺展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餐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苏澈一边吃饭，一边还在跟沈叙随口说着班里的琐事，一会说今天语文课老师讲的散文，一会吐槽数学作业里绕来绕去的难题，还说起班里同学最近课间的趣事。
沈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在苏澈身上，把少年眉眼间鲜活的模样，悄悄收进心底。他很少主动说话，却愿意耐心听完苏澈叽叽喳喳的碎碎念。
吃完饭走出食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风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吹得人浑身清爽。晚自习还没有开始，距离上课还有将近四十分钟，校园里到处都是放松闲逛的学生。
“要不我们回教室吧，我想趁着课前，把今天那两道题整理到错题本上。趁着记忆还清晰，趁热整理完，不容易遗忘。”苏澈背起书包说道。
于是两个人又一同穿过校园，重新走回文科教学楼。
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还在食堂或者操场闲逛。推开文科班教室的门，空荡荡的，只有窗外晚风穿进窗户，吹动桌上的纸张轻轻晃动。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已经散尽，教室里光线偏暗，苏澈抬手，打开头顶的日光灯，雪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张课桌。
苏澈坐到自己座位，立刻拿出黑色封皮的错题本，摊开草稿纸，拿起笔，认认真真复盘两道大题。他坐得笔直，笔尖在纸上刷刷书写，一丝不苟地摘抄题干，写下错因，标注关键条件。每一个步骤，都尽量写得条理清晰，方便之后复习翻看。
沈叙就坐在后排那个常坐的空位上，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习题册，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个伏案书写的背影。
帮扶期限很快就要到期，学校当初定下的互助计划，马上就要画上句号。到那时候，自己再也不能名正言顺，每天放学后来到文科班，留在这里陪着苏澈。
他也可以找各种各样别的借口过来，可是那些借口，终究不如学校安排的任务来得理所当然。一旦过于刻意，很容易被周围同学旁人察觉，也会让心思单纯的苏澈感到拘谨、不自在。沈叙并不想给苏澈带去任何困扰。
沈叙低头，笔尖在练习册上停住，纸上一道题目，许久都没有写下一个步骤。纸上密密麻麻的题干，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澈把两道题目全部整理完毕，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一下发酸的手腕，转过身，望向后排。
“沈叙，我整理好了，你要不要帮我看一眼，有没有哪里写漏关键点？”
少年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信任。
沈叙回过神，收起纷乱思绪，起身走到课桌旁边，低头翻看错题本上工整的字迹。苏澈把核心条件全部标记出来，错因也写得清清楚楚，整体条理清晰，几乎没有疏漏。
“写得不错，关键点都标注出来了，之后时常翻看巩固就行。”
得到肯定，苏澈十分开心，把错题本合上，指尖轻轻摩挲封面已经磨白的边角。
“多亏了你，我现在做数学题，终于不像之前那样一头雾水了。”
看着少年纯粹毫无杂质的笑容，沈叙心里既有暖意，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上课预备铃忽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同学们赶回教室的脚步声与谈笑声，喧闹顺着走廊一点点蔓延过来。
“晚自习快要开始了，我先回理科班。”沈叙把思绪收拢，轻声说道。
“好！”苏澈连忙点头，又想起什么，急忙开口，“你刚刚说的话可算数，帮扶结束之后，我遇到不会的题，还能去找你对吧。”
“算数。”沈叙微微颔首。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文科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澈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走廊空荡荡的方向，心里安定许多。晚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少年的衣角，秋日夜色温柔笼罩整座锦城中学。
他尚且全然不懂，对方那句简单的应允，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心事。而走廊另一边，沈叙缓步走回理科班，晚风拂过，心底依旧反复盘旋着，关于往后该怎样继续靠近苏澈这个没有答案的难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