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见归期》枕秋序

7、错题本 秋日的

　　秋日的风还在锦城中学的校园里缓缓流淌，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心意，就埋在平淡的日常之中，随着落叶，悄悄慢慢生长。

　　体育课结束，各班的学生排着队伍陆续解散，喧闹的人群分成一股股人流，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涌回去。刚刚运动过后，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聊着刚刚打球、晒太阳时发生的趣事。

　　苏澈跟在林柚身边往前走，指尖还紧紧抱着那一叠刚刚被秋风吹散，又重新整理好的试卷。经过刚才一阵手忙脚乱，虽然沈叙帮他把卡在护栏网里的那张错题卷完整取出来了，可几张纸边角还是多多少少揉出浅浅褶皱。他一边走路，一边下意识用指尖反复摩挲，一点点把卷纸的边角捋平，眉头微微蹙着，心里还在心疼自己整理许久的错题。

　　“别一直揉啦，再揉纸张就要起毛了。”林柚侧过头，看见他小动作，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胳膊，“就一点点褶皱而已，又不影响做题，没必要这么纠结。”

　　“可是上面记了好多解题思路。”苏澈低下头，小心翼翼把一沓卷子抱得更稳，“这些都是我一点点摘抄总结的，要是弄坏，重新整理又要花好久的时间。”

　　半个月的文理帮扶下来，苏澈的学习态度肉眼可见地变认真。以前遇到难题，他总想着绕过去，实在不会就等着老师课堂讲解。现在，受沈叙的影响，他开始主动整理错题，每一道做错的题目，都会认认真真写下错因、对应的知识点，还有完整解题步骤。厚厚的错题本，已经写满大半本。

　　两个人回到教室，班里大半同学也刚刚上完体育课回来。教室里面闹哄哄的，有人跑去饮水机接温水，有人拿起书本扇风，还有人迫不及待打开抽屉，掏出小零食，缓解运动过后的饥饿。

　　苏澈回到自己座位，先把怀里试卷小心翼翼平铺在桌面上，一页一页摊开，找了两本厚重的课本，压在试卷的边角，希望可以把褶皱压平整。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松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室，落在桌面摊开的错题本封面上。黑色封皮，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有些发白。这半个月，这本本子几乎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东西，但凡遇到听不懂的题型，就会记在上面，等到沈叙有空，就拿过去请教。

　　没过多久，沈叙和江驰、陆衍也从操场回到教学楼。

　　沈叙依旧一身清冷模样，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已经干爽不少，他跟江驰简单说了两句话，便径直走向高二文科班的教室。按照学校文理互助的安排，每天中午、下午放学之后，他都会过来，留出一段时间，解答苏澈积攒下来的问题。

　　他没有直接走到苏澈桌边，而是先在教室后排空位置坐下，拿出自己的习题集安静翻看。表面看上去只是趁着课间，随便找个地方自习，可目光，总是会隔上一小会儿，不动声色，轻轻扫向前方那个埋头摆弄试卷的少年。

　　江驰跟在他身后走进教室，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好笑，却也不点破，只挥了挥手，就先回自己的理科班了。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下午放学。

　　放学铃声轰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大批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走廊里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不少同学收拾好东西就直奔食堂，想赶在人最多之前吃上晚饭。

　　林柚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翻错题本的苏澈。

　　“苏澈，走不去食堂？再晚一会儿，食堂的糖醋里脊就要被抢光咯。”

　　苏澈抬头，犹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瞥向后排坐着的沈叙。

　　今天一下午，课堂上又积攒了两道始终绕不明白的数学大题。原本他打算趁着放学这段帮扶时间，找沈叙问清楚。可是想起上午课间，自己总打扰对方，又想起体育课上，人家还主动帮自己捡试卷，苏澈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要不……你们先去吧。”苏澈挠挠后脑勺，声音小小的，“我还有两道题，我想自己再琢磨琢磨，实在搞不懂再说。要是一直事事都麻烦沈叙，感觉我太依赖他了，他也该早点去吃饭休息。”

　　林柚闻言，把书包挎在肩膀上，无奈叹了口气：“你啊，总是替别人想太多。沈叙自己从来没有嫌你麻烦啊。”

　　“就算他嘴上不说，总占用人家吃饭时间也不好。”苏澈十分认真，把错题本合上，放到抽屉里面，“我先把题目自己推演几遍，实在解不开，明天再问也行。快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行吧，那我先去食堂，给你留一份糖醋里脊？”

　　“不用啦，等会儿我自己过去就行。”

　　林柚点点头，便跟着其他同学，一起离开了教室。

　　短短几分钟，班里的同学几乎全部走光，偌大一间文科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远远的喧闹，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苏澈独自坐在座位上，把两道数学大题抄到草稿纸上，埋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滑动，一行又一行公式写下来，可每次推导到中间步骤，思路就直接卡住，怎么走都推不到最后的答案。

　　一遍，两遍，三遍。

　　草稿纸写满一大张，还是卡在同一个关口。烦躁感慢慢涌上来，苏澈停下笔，伸手抓了抓头发，垂着脑袋盯着纸上密密麻麻演算过程，一筹莫展。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响，脚步慢慢靠近。

　　苏澈心里微微一动，回过头，沈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桌边。少年身姿挺拔，手里还拎着自己黑色书包，看样子本来也准备要离开。

　　“还在算题？”沈叙的声音很轻，打破教室里面沉寂。

　　苏澈猛地抬头，眼神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下意识把草稿纸往回拢了拢，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还没走？不去食堂吃饭吗？”

　　“不着急，晚一点人少。”沈叙随口回答，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上，“卡在哪一步了？”

　　苏澈心里还在纠结，不想再占用他的时间，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我打算自己慢慢想，总不能天天占用你的休息和吃饭时间，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他的神情无比真诚，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在苏澈的想法里，沈叙本来只需要完成学校布置基础帮扶任务就够了，现在却总是牺牲自己的课余时间留下来，自己不能得寸进尺。

　　沈叙垂眸看向少年，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愧疚，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柔软，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又是这样。

　　每一次，苏澈都把自己所有主动留下来陪伴、主动帮忙讲题，全部当成一种负担，时时刻刻都在替自己考虑，处处想着不要麻烦到他。

　　沈叙不能告诉他，对于自己而言，留下来，根本不是负担。恰恰相反，可以这样安安静静，陪着苏澈一起对着习题，反而是一天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心安理得靠近他的时光。

　　可这些心里话，他半句都不能吐露。一旦说出口，现在这种平和安稳的相处状态，也许就会被彻底打碎。

　　他只能依旧披着“帮扶同学”这层外衣，语气尽量平淡，听上去就只是单纯尽责：“帮扶任务还没结束，遗留的问题不要堆积，越堆后面越跟不上。耽误不了多久。”

　　苏澈依旧半信半疑，犹豫再三，才慢慢把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

　　“就是这里，”苏澈指尖指着演算中途断掉那一行，“公式我都记得，但是只要一结合题干条件，我就绕不清楚，来回算好几次，结果全部对不上。”

　　沈叙微微俯身，站在课桌旁边，目光落在纸上。夕阳穿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金色柔光同时笼罩两个人，把两道影子，浅浅叠落在桌面之上。

　　他没有直接把完整答案写出来，依旧沿用一直以来的方式，不直接灌输结果，而是一点点引导苏澈自己理清逻辑。

　　“先抛开后面复杂条件，回到题干，找出来真正有用的已知量。你刚刚错，就是把全部条件一股脑全部套进公式，信息混杂在一起，思路自然会乱。”

　　沈叙的声音低沉平缓，一句一句慢慢拆解，避开晦涩难懂术语，尽量说得简单直白。

　　苏澈侧耳认真听着，顺着他指引重新梳理条件，原本一团乱麻的思绪，如同被缓缓解开绳结，一点点变得清晰。

　　教室空荡荡，夕阳慢慢下沉，金色霞光铺满课桌，整个世界仿佛都放慢脚步。偌大锦城中学，远处食堂方向人声嘈杂，唯独这间教室，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低声讨论题目的说话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声响。

　　苏澈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拿起笔，顺着刚刚理清思路，飞快重新演算。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把次要条件当成重点，一直在绕弯路。”算出最终正确结果那一刻，苏澈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绽开轻松灿烂笑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叙，眉眼弯弯，满是感激，“多亏有你，不然我今晚估计自己闷在这儿，也想不明白。总是麻烦你，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少年的笑容干净透亮，像傍晚温柔落日，直直撞进沈叙眼底。

　　沈叙静静看着他，心跳不受控制，悄悄慢了半拍。他飞快收敛好心底翻涌情绪，面上依旧维持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轻轻点头：“弄懂就好。”

　　就在这时，沈叙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被课本压着的那几张下午被风吹皱试卷。边角褶皱虽然压平一部分，还是留下浅浅痕迹。他沉默片刻，开口轻声说道：“试卷如果之后再被风吹乱，不用慌。错题如果损毁，我这里，有一份整理模板，回头可以拷贝给你。”

　　苏澈听见这话，心里一阵暖意涌上来，连连点头：“太好了，谢谢你，你考虑事情怎么总是这么周全。”

　　又是一句夸赞，依旧全部归于对方善良细心。

　　站在窗边远远路过，打算过来喊苏澈吃饭的江驰，刚好隔着玻璃窗看见了里面这一幕，差点直接笑出声，连忙捂住嘴巴，悄悄走开。

　　他真的服了，自家兄弟费尽心思的特殊对待，到苏澈这儿，永远简化成一句：他人真好。

　　两道题目全部梳理完毕，天色已经渐渐往暮色过渡，夕阳大半沉落到教学楼后方，教室光线一点点变暗。

　　“糟了，天都快暗了！”苏澈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瞬间有点慌张，“都这个时间，食堂饭菜估计都快要凉透了，全都怪我，耽误你这么久吃饭！”

　　他满脸愧疚，迅速把草稿纸、错题本全部收拾进书包，急急忙忙站起身。

　　“走吧，我们赶紧去食堂。”苏澈一边背上书包，一边催促。

　　两个人并肩走出空荡荡的文科教室，走廊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学生，楼道灯光陆续自动亮起，暖黄色灯光洒在地板。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慢慢下楼，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傍晚微凉晚风迎面吹过来，卷起走廊栏杆边上落进来的枯黄香樟树叶，在脚边轻轻打旋。

　　一路上，苏澈还在不断复盘刚刚两道大题解题逻辑，嘴里小声自言自语默念解题步骤，生怕刚听懂，转头又忘掉。

　　沈叙走在他身侧，脚步刻意放得缓慢，配合苏澈的节奏，时不时听见他哪里思路出现偏差，就简单提醒一句。

　　少年走在自己旁边，嘴里念念叨叨刷题知识点，侧脸被路灯淡淡的光晕笼罩。沈叙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一片安稳。

　　帮扶的期限快要走到终点，沈叙心里，其实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等到官方的帮扶任务结束，自己还有什么合理理由，可以这样光明正大，留在苏澈身边，陪他梳理一道又一道习题。

　　这件事，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暮色笼罩锦城中学，路上零星剩下几个散步的学生，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并排映在路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