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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龙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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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江城褪去盛夏余温,秋风吹过育英中学成片的香樟林,把枝叶吹得簌簌轻响,细碎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绿叶缝隙间落下来,铺满整条林荫道。
高二文理分班彻底落定一周,整座校园终于从分班初期的喧闹混乱,沉淀出规律又紧绷的新学期节奏。
文理两栋教学楼隔银杏步道相望,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轨道。
理科楼永远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满室笔尖落纸的疾响,公式与演算填满每一寸空气;文科楼则温柔许多,风过窗台带起书页轻翻,少年少女的闲谈、读书声浅浅交织,松弛又鲜活。
苏澈坐在文科一班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生得干净清和,眉眼温顺,皮肤白皙,额前碎发柔软垂落,遮住一点饱满的额头。睫羽纤长安静垂着,低头写字时侧脸线条柔和得近乎温润,是旁人一眼看去就觉得安静、妥帖、性子软的少年。
他天生偏文,对文字、意境、细碎情绪格外敏感,数理却是天生短板。高一整整一年,数理成绩始终平平,拖了不少总分后腿。
身旁趴着他分班新熟络的同桌,林柚,性格开朗热烈,大大咧咧的短发女生,是班里的活跃分子。
此刻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复苏热闹。
林柚一把合上练习册,侧头戳了戳苏澈的胳膊:"苏澈,别写了别写了,课间十分钟还卷?你文科已经稳坐班级前三了,数理差一点根本不碍事。"
苏澈笔尖一顿,轻轻勾了下唇角,声音清浅温和:"马上要文理互助摸底了,我看看错题。"
"救命,你也太自律了。"林柚撑着下巴叹气,"说到互助,我刚刚听班长说,这次理科过来帮扶的都是年级顶尖的大佬,理科班直接选派前五的学神过来带我们!"
后座两个男生也凑过来搭话。
一个是周屿,性子懒散随性,不爱学习但人缘极好,是班里的气氛担当;另一个是温聿,斯文内敛,性格稳重,是苏澈分班后为数不多聊得来的朋友。
周屿扒着椅背笑:"我赌肯定有沈叙!那位理科天花板,全校第一常驻户,我高一跟他同班过,真不是人,考试跟开外挂一样。"
温聿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应该会来,学校这次很重视文理互助,尖子生基本都要轮岗帮扶。就是沈叙性子太冷,不爱说话,怕是不好相处。"
几人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在沈叙身上。
这个名字,在育英中学几乎无人不晓。
常年断层第一的理科学霸,数理竞赛奖牌拿到手软,长相清俊挺拔,偏偏性格冷淡寡言,独来独往,疏离感极强。高一整年,几乎没人见过他主动合群说笑,永远是刷题、考试、沉默独行。
苏澈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错题本的边角。
他对沈叙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榜单最顶端那个耀眼的名字,和偶尔擦肩而过的清冷背影。
遥远、耀眼、生人勿近。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林柚一脸期待:"我超希望沈叙来我们班!就算话少也没关系,大佬讲题肯定清楚,我数理有救了!"
周屿嗤笑一声:"你别做梦了,沈叙那个人,冷淡得要命,上次有人主动问他题,他两三句讲完直接走人,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众人闲聊之际,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班长从门外走进来,拍了拍手开口:"大家安静一下!理科班的互助帮扶同学过来摸底了,接下来两周,理科二班的几位同学会驻班帮扶我们数理薄弱的同学,大家配合一点!"
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几道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身姿挺拔,气质干净。
为首的少年身形最是高挑,脊背笔直,眉眼清冷锋利,下颌线利落紧绷。眉眼漆黑沉静,没什么情绪,目光淡淡扫过教室,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克制的气场。
正是沈叙。
他身侧跟着两个并肩的男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理科班的核心人物。
左边的江驰,性格张扬外向,爱闹爱笑,是典型阳光痞帅少年,人缘极好,也是唯一能黏得住沈叙的人;右边的陆衍,沉稳靠谱,话不多但细心,常年跟在两人身边,最懂沈叙的性子。
三人站在门口,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惹眼。
文科班的女生瞬间悄悄低呼几声,视线尽数落在门口。
班长笑着迎上去:"辛苦几位同学了,你们随便找位置坐,先熟悉一下班级情况,晚点我们统计薄弱科目分配帮扶对象。"
江驰笑得随意散漫,环顾一圈教室,目光很快落在靠窗的位置,随口打趣:"你们文科班氛围是真舒服,比我们理科班死气沉沉好太多了。"
陆衍微微颔首,安静站在一旁。
唯独沈叙,目光平静扫过教室,最后目光无声停顿在靠窗第三排——落在了低头收错题本的苏澈身上。
他的视线停留极短,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随即恢复一片清冷淡漠。
没人知道,早在分班之前,他就无数次在课间抬眼,遥遥看过这个窗边安静的少年。
只是两人从无交集,形同陌路。
苏澈低头合上书页,想起桌角还堆着厚厚一摞数理教辅和试卷,占了小半张桌面,眼看帮扶的人要进来坐,过道本就窄,堆着东西更不方便。他便起身,把那摞沉甸甸的书本一股脑抱进怀里——五六本厚教辅叠在一起,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
他抱着书侧身往过道走,视线被书本挡去大半,只能微微低头凭感觉挪步。
恰好沈叙一行人正顺着过道往里走。江驰走在前面,中途停下跟周屿挥了挥手打招呼,沈叙便从侧边绕过去,脚步不疾不徐。
过道狭窄,视线又被高高叠起的书本遮得严严实实,苏澈根本没看清前方有人。
"砰——!"
一声闷响。
苏澈的肩膀结结实实撞上沈叙的胸口,冲击力不小,他怀里整摞书本直接全部脱手,哗啦一声,厚厚一堆参考书、错题本、试卷散落在整条过道上,书页摔得散开,有的直接滚到沈叙脚边,有的滑出去老远。
苏澈被撞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磕在课桌边缘,疼得他眉心一蹙。
而沈叙手里拿着的那沓帮扶学情登记表,被这一撞直接脱手飞了出去,几十张白纸漫天散开,飘飘扬扬落得满地都是——有的挂在桌角,有的落在同学凳子上,还有几张直接飘到了讲台边上。
更糟的是,苏澈后退时手肘带倒了旁边一张空椅子,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望过来,空气直接凝固。
苏澈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地散落的书本、四处飘飞的白纸、翻倒在地的椅子,乱糟糟铺了一片,全班几十双眼睛全都落在自己身上。窘迫瞬间攫住了他,耳尖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出浅粉。
"对、对不起!"苏澈连忙弯腰,手忙脚乱想去捡散落一地的东西,"我没看清前面有人,实在抱歉!"
地上书本横七竖八,白纸到处都是,他越急越乱,捡起这本又漏了那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弯腰起身时动作太急,额头又不轻不重地磕到了沈叙的下巴。
"嘶——"
两人同时轻吸一口气。
苏澈猛地抬头,刚好对上沈叙低垂下来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漆黑沉静,没什么怒气,却格外冷淡,带着几分被无端打扰后的漠然。下巴被磕得微微泛红,他伸手轻轻揉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是他们高中两年,第一次真正对视。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苏澈心头一紧,窘迫到了极点,声音都带着一点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速轻软,带着满满的歉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一旁的江驰都看乐了,悄悄撞了下陆衍的胳膊,用口型比划:"笑死,第一次见有人连续撞沈叙两次。"
陆衍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安静看着。
沈叙垂眸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少年。
少年眉眼温顺,耳尖通红,显然是窘迫极了,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微微用力,看起来又乖又局促。
换做平时,被人无端打扰冲撞,沈叙多半会直接侧身走开,冷淡置之,不会多停留半分。
可此刻看着少年慌乱道歉的模样,他心底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竟莫名淡了大半。
只是语气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没事。"
苏澈把捡起来的登记册轻轻递给他,指尖轻轻碰到对方的指尖,触感微凉。
他抬眼,再次诚恳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挡到你路了。"
"嗯。"沈叙接过册子,淡淡应声。
声音低沉清冽,没什么温度,疏离又客气。
气氛一时有点微妙的尴尬。
林柚立刻上前打圆场,笑着解围:"没事没事!纯属意外,过道太窄了,不怪苏澈!"
周屿也跟着打哈哈:"对对对,误会误会,纯属场地受限!"
江驰往前走两步,笑得张扬:"没事同学,多大点事,我们叙哥脾气好,不记仇。"
一句话,反倒让苏澈更窘迫了几分。
他微微抿唇,往后退了半步,让开整条过道,低声道:"抱歉。"
说完便坐回位置,耳尖的红迟迟没褪去。
他一向细致稳妥,极少出这种笨拙又莽撞的差错,偏偏第一次和这位传说中的学神近距离接触,就闹出这样的乌龙,实在难堪。
沈叙看着他迅速低头、安静坐回窗边的背影,少年脊背微微绷着,透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
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册子边缘,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意外的,不讨厌。
甚至……有点软。
班长很快过来分配座位:"沈叙,你就坐这边空座吧,刚好靠窗,方便帮扶这边数理薄弱的同学。"
恰好,就在苏澈斜后方。
沈叙微微颔首,应声落座。
江驰和陆衍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三人正式驻班。
接下来的课间,教室里恢复热闹。
林柚凑在苏澈耳边小声嘀咕:"我的天!你刚刚也太尴尬了!居然撞得那么大阵仗,书撒了一地纸满天飞,我隔着座位都替你社死。"
苏澈无奈垂眸:"别说了,我已经很尴尬了。"
温聿轻声安慰:"没事,都是小事,人家没放在心上。沈叙看着冷,其实应该不算难相处。"
周屿啧啧两声:"难说,他那人看着就生人勿近,你今天算是撞枪口上了。"
几人低声闲谈,苏澈偶尔应声,心思却总是不经意往后飘。
斜后方的位置,安静得过分。
没有说话声,没有动静,只有偶尔笔尖落纸的轻响,安静、克制、一丝不苟。
光是坐在那里,就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
苏澈心底悄悄叹气。
完了。
接下来两周帮扶,他要天天坐在沈叙斜前方。
今天刚开局就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怕是在对方心里,已经落了个莽撞粗心、笨手笨脚的坏印象。
另一边,沈叙落座后,看似垂眸翻看班级学情表,目光却屡屡不动声色往前落。
前方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清瘦挺直,低头整理笔记的样子认真又安静。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暖边,温柔得不像话。
刚刚慌乱道歉、耳尖通红的窘迫模样,安静乖巧,和他清冷克制的世界,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温度。
江驰侧头瞥了眼自家好友的视线,挑眉轻笑,压低声音:"可以啊沈叙,刚来就跟文科班小帅哥产生交集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被人撞成那样不冷脸走人。"
陆衍淡淡补了一句:"难得你没直接避开。"
沈叙眼皮都没抬,语气清淡:"别闹。"
江驰不怕死的继续调侃:"我看你是故意留下来坐后面的吧?刚刚那么多空位不选,偏偏选人家斜后方,图谋不轨啊兄弟。"
沈叙终于抬眼,淡淡扫他一眼,眼神清冷威慑,堵住了他所有调侃。
江驰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
嘴上收了声,心里却门清。
他家这位万年冰山,今天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前半点麻烦都不愿沾,今天被人无端冲撞,不仅没半点不耐,还安安稳稳坐在人家斜后方,摆明了想多待一会儿。
沈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学情表格上。
表格上,数理薄弱名单第一行,清晰写着两个字——苏澈。
他指尖轻轻顿了顿。
原来他数理不好。
难怪刚刚抱着一堆数理错题本。
清冷的眼底,悄然掠过一点浅淡的了然。
也好。
接下来两周,有的是时间。
刚刚尴尬初遇的小龃龉,算不上坏印象。
反倒成了他们漫长故事里,第一阵撞进彼此世界的晚风。
少年心事初初萌芽,隔着一前一后的距离,隔着尴尬青涩的初遇,隔着文理殊途的鸿沟。
从前遥遥相望、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从这个秋日课间的小小乌龙开始,终于,开始慢慢偏移轨道,一点点,向彼此靠近。
风过窗台,落叶轻响。
星子初起的年纪,所有的不期而遇,所有的小小误会与笨拙,都是往后岁岁年年,沉星归期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