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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三月末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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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雨,下得毫无理由……
段洄盫站在六楼窗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面前是敞开的窗。雨丝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校服衬衫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楼下的小区花坛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深绿,几棵樱花树刚冒出花苞,被雨打得垂着头。他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父亲又在砸东西了。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废物!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声音很大,隔着一道薄薄的房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段洄盫没有回头。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父亲喝醉,摔东西,骂人,骂到累了就去睡。明天早上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问他早饭想吃什么。
他不恨父亲,他知道恨是没用的,恨是需要力气的。他只是累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翯的消息。
“洄盫,明天给你带热牛奶。今天下雨,你记得穿外套,别感冒。”
段洄盫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想回一个“好”,或者“谢谢”,或者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他打了一个“顾”字,又删掉了。
他想起顾翯的笑。那种笑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自己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无处遁形。顾翯的喜欢也是,毫不遮掩,坦坦荡荡,像夏天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照下来,可是在段洄盫的世界里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夏天。
他怕阳光。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了,阳光一照,浑身的伤口就疼。
“顾翯,谢谢你……”
他发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
他想起很多事。
七岁那年,母亲身患重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手很凉。她握着他的手,说:“洄盫,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长大。”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走了”。妈妈告诉他自己要去一个永远是晴天的地方,后来他懂了。母亲却走了,父亲开始喝酒,他的后背多了一道疤,又一道。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完好的包裹了起来,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和过往的不堪,所有人都觉得他清冷、疏离、不好接近。只有顾翯不觉得。
顾翯说:“段洄盫,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顾翯说:“段洄盫,你就是你,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你。”
顾翯说:“段洄盫,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顾翯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段洄盫每天早上要把袖子拉到手背才敢出门,不知道段洄盫洗澡的时候从来不敢看镜子里的后背,不知道段洄盫在深夜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到喘不过气,第二天还要笑着收作业。
他只知道对段洄盫好。拼了命地好。好到段洄盫每一天都在想——我该拿什么还。
段洄盫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雨很大。他想起顾翯前几天的样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刘海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说:“洄盫,周末去看樱花吧!我查了,植物园的樱花开了,特别好看!你定会喜欢的!^ ^”
他当时说“再说吧……”
他其实很想去的。他从小到大就只看到过一次樱花。母亲走的那年春天,医院楼下的樱花开了,他趴在窗台上看,母亲躺在床上笑,说:“小盫,等妈妈好了,带你去看樱花,好不好?”
后来母亲没好。后来他再也没看过樱花。
顾翯还说:“你飞吧,我在地上看着,掉下来我接着你。”
可段洄盫不想飞了。他太累了。他不想让任何人接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的、消失。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顾翯又发了一条消息。
“洄盫,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有点担心。”
段洄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打字打得很慢,手指在发抖。
“顾翯,你值得更好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谢谢你……”
发出去。然后关机。
他站上窗台。风很大,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但好像又是痛的,像打在心里的那样痛。
他闭上眼睛。
“妈妈,我来了。”
直到临死段洄盫还在想。
“为什么我这一生过的这么痛苦呢……”
——
顾翯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机。他给段洄盫发的消息一条一条排下来,前面都是他在说,段洄盫偶尔回一个“嗯”或者“好”。
段洄盫主动给他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段洄盫发了两条。一条是“谢谢你”,一条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顾翯盯着屏幕,心脏突然猛地一沉。
他拨电话过去。关机。
他再拨。还是关机。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连拖鞋都没换。雨很大,他跑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段洄盫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鞋……”
“快走。”顾翯的声音在发抖。
他坐在后座,浑身湿透,手机攥在手里。他一遍一遍地拨段洄盫的号码,听到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想起段洄盫的日记。他偷偷看过,有一次在段洄盫去老师办公室搬作业的时候。日记本摊在课桌上,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消失了,顾翯就能去爱更好的人了吧……”
他当时把日记本合上了。他以为只要假装没看见,就不会有事。
他错了。
出租车还没停稳他就冲了出去。雨砸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段洄盫家楼下的花坛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快打120”。
他拨开人群。
段洄盫躺在花坛里,身体多处骨折,校服衬衫上全是血,雨水把血冲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他连眨都不眨。
“洄盫——!”
顾翯跪下去,双手颤抖着去碰他。他不知道该碰哪里。段洄盫的额头在流血,嘴角在流血。
“洄盫,洄盫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段洄盫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顾翯的脸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了。
顾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很凉。凉到顾翯的心也跟着一起凉。
“你别怕,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
顾翯的声音在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砸在段洄盫的脸上。
——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顾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透,膝盖上全是跪在地上蹭的伤。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嘴唇不停地翕动。
“求求你……”
他不知道在求谁。求医生,求老天,求命运,求任何能听见他声音的东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害怕到胃里翻涌,害怕到想吐。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沉。
“多处骨折,颅内出血,内脏破裂……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进去看看吧。”
顾翯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走进抢救室。
段洄盫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顾翯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他拼命用自己的手去捂,捂不热,顾翯的眼泪模糊了视野。
“洄盫……洄盫你醒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段洄盫的眼皮颤了颤。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在顾翯脸上。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很吃力,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顾翯连忙低下头,把脸凑过去。
那只手落在他的脸上。指尖冰凉,掌心是温的——段洄盫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他轻轻擦掉顾翯的眼泪。
段洄盫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顾翯死死盯着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顾翯……”
“不是你的错……”
“下辈子……”
“再见吧……”
“我爱你……”
段洄盫的手垂了下去。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片落下的枯叶。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顾翯愣了一秒。两秒。然后他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涌出,整个人扑上去抱住段洄盫。他抱得很紧,紧到护士过来拉他,拉不动。他把脸埋在段洄盫的颈窝里,哭到浑身抽搐,哭到缺氧,哭到眼前发白。
“洄盫,洄盫你别走,你别走,我再也不追你了,我再也不烦你了,你只要活着,你只要活着……”
他的声音哑了。哑到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把段洄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越来越凉。他拼命地捂,拼命地搓,像只要他够努力,就能把温度捂回来。
可是没用。
段洄盫的身体一点点变冷。顾翯抱着他,感觉自己在抱一块冰。他哭到没有力气,哭到干呕,哭到整个人蜷缩在病床边,额头抵着段洄盫冰凉的手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说到嘴唇在颤抖。
他不知道该恨谁。恨段洄盫的父亲?恨命运?恨自己?他把段洄盫的手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炸了进来。
顾翯眼前一片空白。白到什么都看不见,白到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团光里。他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见血流过耳朵的声音。
然后——一阵刺耳蝉鸣。
——
顾翯猛地睁开眼。
蝉鸣很大声。阳光很刺眼。他趴在一张课桌上,脸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书页上写着“高二(5)班”的字样。
他抬起头。
黑板。粉笔灰。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热气和青草味。讲台上站着一个女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的同桌——正在翻课本,嘴里嘟囔着“这数学书怎么这么厚。”
顾翯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血。手指上没有段洄盫最后那一下触碰的凉意。
他转过头。
段洄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穿白色校服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规规矩矩地拉到手肘。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和前世初见一模一样。
顾翯的眼泪养点没控制住。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到铁锈味在嘴里蔓延。肩膀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回课本里,眼泪把书页洇湿了一大片。
他意识到重生了。
回到了段洄盫还活着的时候。
他听着教室里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窃窃私语、窗外的蝉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首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歌。
段洄盫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开始发作业本。他的动作很轻,一本一本地放在同学的桌上。经过顾翯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作业本放在桌角。
顾翯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段洄盫的指尖。温的。段洄盫的手指是温的。
顾翯的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
段洄盫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顾翯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惑,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顾翯把作业本攥在手里,指甲嵌进封面。他的嘴唇在抖,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
“活着就好……”
——
下课铃响了。
段洄盫坐在窗边,整理下节课的书本。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从很远的角落,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又很重。
他抬起头。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正趴在桌上。那个男生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
段洄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继续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那个男生有点奇怪。今天刚转来的吧?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顾。
顾什么。
他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窗外蝉鸣很响。阳光很好。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段洄盫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不知道,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男生,正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着。
他也不知道,那个男生的手心里,还攥着一张被眼泪打湿的作业本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段洄盫。
三个字。一整个前世。
窗外,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向很远很远的天边。段洄盫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薄雾拂过水面。
顾翯从臂弯里抬起眼睛,隔着整个教室,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咬住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