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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拜师之礼?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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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沈如月心底始终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昨夜小院的场景历历在目,李彧带着胁迫的狠话,让她辗转彻夜,心绪难平。
她今年十七,李彧也不过十八岁,年岁堪堪相近。
可他是盘踞坞堡,拿捏一方生计的流民头领,满身野性戾气,哪里是真心求学。
所谓请她做夫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刻意寻来的由头,只为戏弄折辱,逼她低头,存心让她难堪。
她心里清楚,李彧昨日狠话落地,今日黄昏必定再来,此番绝不会再留情面。
留在村中,只会任他拿捏胁迫,更会牵连全村老小。
唯有她走,才能保全一方安宁。
趁着天光初亮,她背起小竹篓独自上山。
往日常和林晚棠结伴采药,她熟稔山间草木,今日特意采了消肿的大蓟,在溪涧边洗净捣烂,仔细包好。
天色微明,晨雾渐淡,她提着草药去往陈安家。
陈家柴门虚掩。
陈安早早醒了,独自坐在门槛上,额角昨日磕碰的红肿伤痕清晰可见。
见她过来,少年眼底依旧带着怯意,低声唤了句:“夫子。”
沈如月走上前,轻轻掀开他额间的旧布条,仔细查看伤势。
万幸只是皮肉红肿,并无大碍。
她将药包递过去:“今早进山采的草药,敷上能消肿止痛。昨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
陈安连忙摇头,局促不安地垂着头。
沈如月看他胆怯稚嫩的模样,心头酸涩,轻声与他道别:“我近日要离开村里一段时日,秋收本就停塾,你在家安心务农,乖乖听话,切莫惹事生非。”
陈安一脸茫然,还想追问,沈如月却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离开。
辞别陈安后,她径直去找掌管乡塾的乡老。
正值秋收大忙,乡塾早已落锁放假,村中课业暂停。
沈如月不愿不辞而别,特意登门告辞。
乡老正在院前整理农具。
沈如月躬身行礼,简单辞别:“老丈,我近日打算离村,去往县城暂住些日子。秋收停塾,课业暂且搁置,我特来告知一声。待日后时机合适,我再回村。”
乡老虽心生疑惑,见她态度笃定,也只叹声乱世不易,再三叮嘱她路途小心,平安顺遂。
辞别后,沈如月快步折返茅舍。
进了屋子,挪开屋角的木箱,拿出压在最底下,许久没有动过的布包。
解开绳结,里面躺着一柄短匕首,刀鞘雕琢细致,一看就不是乡间能打造出来的粗物。鞘身浅刻二字,‘允月’,是年少生辰,那人送她的生辰礼,取她名字里的“月”,以此许下承诺。
她指尖轻抬,推开半寸刀身,凛冽寒光乍泄,刃口锋利无比,是足以一剑封喉的利器。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锋利的刃身,沈如月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涩的情绪,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与心酸,转瞬便尽数压下。
她不再多看,细心将匕首归鞘,层层裹扎妥当,垫进随身粗布包袱的最底层。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沈如月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安居许久的小院,压下心底所有情绪,踏出院门,朝着县城走去。
潜伏在外的哨探一眼认出她,一人留在远处继续尾随,另一人折返临水坞堡禀报阿石。
阿石听闻沈如月果然动身出逃,即刻入内向李彧回禀。
秋日官道尘土飞扬。
沈如月正埋头赶路,耳畔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抬眼望去,一队人马横断前路,为首黑衣少年眉眼冷冽,正是李彧。
随从迅速散开,将去路围得密不透风。
沈如月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心底骤然漫上一层寒意。
她本能往后缩了半步,脊背绷得笔直,退无可退。
匕首藏在包袱布袋之内,她不敢贸然取出,指尖死死攥紧包袱布边,指节泛白。
方圆百里皆是他的势力,四处遍布耳目,孤身一人的她,根本无处可逃。
李彧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周身寒气迫人。
眉峰狠狠拧起,眸底翻涌着恼羞。
“你好大的胆子。我要你做我的夫子,你竟敢弃我出逃。”
沈如月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喉头微紧,缓缓开口:
“郎君,你可知我如今年岁几何?”
李彧闻言一怔,细细打量她那张清秀的面庞,猜度片刻,随口答道:“瞧你模样,约莫十五六岁?”
沈如月轻轻摇头,望着他:“我十七。郎君今年几何?”
李彧眉梢挑了挑,有些不解,答道:“我十八。”
沈如月顿了顿,望着眼前比自己年长一岁,一身戾气的少年,无奈皱眉:“我比你小一岁,你要拜我为师,你不觉得荒谬吗?”
李彧闻言一噎,愣了片刻,随即唇角扯出一抹随性的笑,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学问不分年岁高低。”
沈如月依旧耐着性子,再问:“既要拜我为师,那郎君可明白,拜师该当何等礼数?”
李彧神色更惑,淡淡回道:“不过是备束脩,行个拜师礼,这有何难。”
沈如月缓缓开口:
“礼,贵在心存敬重。求学本不分贵贱,拜师也不论身份高低。倘若我迫于武力,被你强掳回坞堡,就算坐在讲堂之中,心中也满是怨愤。心中存了芥蒂,又如何传道授业?没有敬重,便没有师徒名分;没有师徒名分,又何谈施教。若是只凭强权将我拘在此处,我宁死,也不愿做你的夫子。”
周遭几名随从皆是一怔,纷纷垂首,不敢多看。
李彧眼底怒意翻涌,简直要气笑了:
“拜师之礼?你可知,这坞堡上下,无人敢对我提这般要求。难不成我堂堂坞主,还要对你行跪拜之礼?”
沈如月眉头蹙得更紧,心口怦怦直跳,惧意压在心底,依旧添了一丝被逼出来的正色:
“师道尊严,礼数不可废弃。拜师的仪节,并非无用的繁文缛节,是用来定名分,明诚心的。你我年岁相差无几,我尚且比你年幼。你这般要拜我为师,究竟是真心想要读书明理,还是借师徒的名头将我困住,借机折辱,让我难堪?若是不肯行拜师之礼,便算不上真心求学,不过是仗着权势戏弄于我。没有敬重,便无师徒;没有师徒,又何谈传道授业。”
李彧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扫过她单薄的身形。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书生是走投无路,搬出礼法做自保的盾牌,妄图拿师徒名分约束自己。
起初,他心底只觉可笑。
他本就没打算敬她,只想把她掳回去肆意折辱。
可转念一想,若是硬逼,她宁死不从,当真寻死,那便什么趣味都没有了。
可若是应下这拜师之礼,倒另有算计。
名分是虚的,坞堡是他的地界,权利在他手中。
表面上,他要行拜师之礼,受师道约束。可内里,他依旧可以随心所欲。
一个本该受自己敬重的师长,却被自己囚在坞堡之中,这种反差,反倒比粗暴的强掳,更让他觉得玩味。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
“行,我认。年岁长幼算什么,学不分先后。我确有意听你讲书,愿依你所言,择吉日行拜师之礼。”
他往前半步,逼近些许,低声警告:
“只是你要记好,这是我对你的许诺。往后不得再起逃跑的念头。若是再敢出走,今日这份约定,尽数作废。到时候,可就没有什么师徒名分可言。”
沈如月指尖攥紧包袱,心里清楚,这也许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但,也是她唯一可以自救的法子。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既然郎君执意要拜我为师,那么就依礼,行拜师之礼。”
李彧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似看穿她心中权衡:
“夫子可要想清楚。一旦行过此礼,你便是我的师长,入了我这坞堡,再难脱身。”
沈如月喉头微紧,强压忐忑:
“礼一成,便要守师徒本分。郎君既敬师,便不可越界。”
李彧低低一笑,意味深长:
“本分与否,日后再说。先把礼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