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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就是瞧不上我 正思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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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间,阿莽掀开门帘走入,上前回话。
“郎君,落棠那边我看过了。今年收成尚可,大部分佃户都在忙着割稻。”
李彧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木案,抬眼,声音淡淡的:“可有异样?”
“还真有一桩。”
阿莽咧嘴,想起谷场所见,“就是之前渡口那小子,叫陈安的。我今日在落棠谷场看见他了,跟那个阿月夫子待在一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把打探来的秘事一并说出:
“我问了村里相熟的乡人,听说每到夜里,陈安会偷偷去他的茅舍。那阿月夫子私下教他认字,看租券文书。”
阿虎在一旁听得诧异,嘟囔道:“教那小子识字?读书多了又能如何,乱世里不如一把刀实在。”
一旁的阿石安静立着,没有开口,静静观察李彧神色。
李彧垂眸,眼底翻起几分桀骜的戏谑,指腹一下下摩挲腰间短刀粗糙的木柄。
他同那穷书生打过两回交道。
两次她都身陷窘迫,自身难保,可就是不肯低头,骨头硬得扎人。
她好心去教旁人识字,护着弱小,可在李彧眼里,这套道义虚得很。
他是从泥血里爬出来的人,睚眦必报,不信世间什么无偿仁善。
想起她那带着惧怕,却又倔强不屈的眼神,他心头忽的生出一个恶趣的念头。
何不把这位清高夫子请到坞里,来给他授课?
他倒要看看,当清高温润的夫子,被迫给他这个土匪混混讲学,她那一身风骨,可还能撑的住。
李彧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冷笑。
“我知道了。”
“择一个黄昏,只阿石与我二人,去一趟她的茅舍。”
残阳熔金,落满茅舍小院。
青石板上炭字历历工整,沈如月声音温和,正逐字逐句教陈安辨认租券条文。
小院静谧,唯余温软答疑,衬得乱世难得的安稳。
骤然,院外马蹄沉落。
柴门被人一脚轻轻踹开半扇,光影两分。
李彧立在门边,暮色落满肩头,一身洗旧短褐,裤脚沾着泥渍,腰间短刀斜斜悬着,冷光敛而不泄。
他不似常人端正站立,重心偏在一条腿上,肩背微微松垮却绷着一股野性的劲,下颌微抬,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
身侧阿石静静随侍。
沈如月一眼看见来人,心猛地悬起,忐忑不安。
她暗自纳闷,这段时日,她与这伙人并无半点交集,相安无事,他怎么会突然寻到这小院里来。
气息一瞬凝滞。
陈安瞥见来人,脸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下意识躲到沈如月身后,他打心底惧怕眼前这人。
李彧目光淡淡扫过缩在后面的少年,最后落在沈如月身上,唇角扯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凉弧。
嗓音粗沉,慢悠悠开口:
“夫子倒是闲暇。”
他大步入院,靴跟碾过地上枯草,压迫感寸寸袭来,“世人争秋收糊口,你倒有余力,教人算计生计。”
沈如月缓缓起身,指尖收拢,将细微惧意尽数敛下。
“乡野少年,初学识字,最易受人蒙蔽。在下不过举手解惑,无伤大雅。”
陈安悄悄伸手,攥紧沈如月的衣摆,往后轻轻拽了拽,想让她退远些,避开眼前这人。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李彧眼中分外刺眼。
这便是那书生潜移默化的结果,连她的学生,都本能地排斥,提防他。
“无伤大雅?”
李彧低嗤一声,笑意薄凉。
他侧过头,斜睨阿石,淡淡丢出一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把他拉开。”
阿石上前,朝着陈安肩头一推,要将少年从沈如月身侧隔开。
陈安心慌腿软,本就站得不稳,受这一推,往前踉跄两步,额角重重撞在青石板上,闷哼一声。
沈如月浑身一震,下意识上前半步,护住少年,声音绷紧:“住手!”
李彧静静看着她,眼皮半耷,漫不经心开口:“我本不欲在夫子面前动粗。这人躲在你身后,小动作不断,碍眼得很。”
他抬下巴朝地上示意,“滚。”
陈安捂着额角,疼得眼眶发红,畏惧地瞟一眼李彧,又怯怯望向沈如月,踉跄着起身,狼狈奔出侧门。
小院顷刻空寂,风过无声。
李彧逼近两步,居高临下看她。
他目光牢牢锁着沈如月,语调松散,裹着几分玩味,“我今日前来,是想请夫子入我坞堡,为我授学。”
沈如月想都不想,当即回绝:
“承蒙郎君看重。只是我学识疏浅,不堪为人师长,更不敢妄自授业。郎君若求学问道,当访名士大儒,方不负期许。”
他预想过她会推脱,会寻理由婉拒,却万万没料到,她竟半分迟疑都无,回绝的如此干脆。
方才挂在他嘴角的那点玩味慢慢消散,笑意尽数敛去。
李彧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教乡野少年,便学识足够。”
“轮到我,便学识疏浅,不堪为师?”
沈如月心头一震,呼吸微滞,即刻抬眼轻辩:
“郎君,授学随缘,非分高下。我才学浅薄,实在难当你的夫子。”
“是吗?”
李彧喉间低低嗤了一声,脚步又往前逼近半步。
在他心里,哪里是什么才学不够,分明是眼前这人打心底瞧他不起。
泥里滚出来的人,最敏感旁人眼底的轻视。一股郁火猛地窜上来,攥紧的指节隐隐泛白:
“学识疏浅?不过是托词。”
“你就是瞧不上我。觉得我是坞堡里混日子的粗人,不配坐下来听你讲圣贤,对不对?”
沈如月心头微紧,连忙轻声解释:“郎君并非如此,我只是自知才学有限…”
“够了。”
李彧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带着被戳中自尊的愠怒,“旁人嫌我出身,避我如避豺狼,如今连你也这般。你不肯教,无非是认定我不配做你的弟子。”
沈如月眼底慌乱彻底压不住,方才陈安摔倒的一幕还在眼前,心口发紧:
“郎君何必如此曲解。我从未以身份论高低。”
“曲解?”
李彧冷笑,“你一口一个名士大儒,句句劝我另寻他人。前两次我给你余地,你便一味硬拒,仗着我不曾迁怒乡邻。方才陈安这事,只是提醒你,我的耐心有限。”
“落棠里田地租谷,渡河的通路,尽数握在我手中。秋收在即,全村人的口粮,皆悬于此。今日只是陈安,往后,再有谁跟你读书,我便找谁算账。”
沈如月浑身猛地一僵。
方才亲眼见到阿石出手,她才真切明白,他绝非口头恫吓。
哪怕只带阿石一人,他依旧有手段祸及整个村落。
盛怒之下,李彧收敛所有笑意,眼底只剩沉沉压迫:
“你不肯俯身教我,无非认定我不配。既然如此,我便强要你来教。”
“我给你一日时间。”
“明日黄昏,我亲自来接你。”
他盯住她眼底强撑的清明,冷声续道:
“你若再拿这套文辞虚礼搪塞我,不肯随我入坞。明日破晓,渡口封死,秋租加倍,乡人的粮货半分也运不出。往后但凡来你这院中求学的少年,便是与我作对。”
话音落尽,暮色沉沉压落小院。
李彧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靴底重重碾过地上枯草,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残阳,一身戾气压得天地俱静,阿石紧随其后。
院中晚风萧萧。
沈如月立在原地,脊背勉强挺直,指尖冰凉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