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这个混账 沈如月下意 ...
-
沈如月下意识往床内侧缩去,水盆里的清水剧烈晃荡,溅出数滴水珠打湿在布褥上。
心底怒火翻涌。
这个混账!
最近他忙于军务,二人偶有遇见,也只遥遥颔首,一派疏离。
可今夜,他不顾院门闭锁,无视她连声的阻拦,硬生生推开卧房木门!
这般举动毫无礼数,蛮横至极,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将她藏了许久的破绽暴露人前。
她不敢再耽搁分毫,急急收腿,脚尖一蹬,仓促离水,抓过布巾飞快擦拭。
侧着身子极力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脊背绷得笔直,怒声质问:
“你怎能这般!我已出声叫停,院门卧房全都落闩,你怎能强行推门而入!”
水声细碎轻响,反倒衬得屋内寂静撩人。
李彧强按着心底翻涌的燥热,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沉了几分。
他盯着她仓皇躲闪的侧影,心底那荒唐的念头反复盘旋,越压越疯。
怎么会有人……秀气成这样。
他勉强敛住眼底太过直白的灼热,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几分:
“叩门许久无人应声,我只恐夫子染病在床,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是我唐突。”
沈如月飞快擦干腿脚,缩入被褥之下,牢牢裹紧大衣,这才掩去眼底惊惶与气恼,强压情绪:“劳郎君费心。我身子无碍,只是入夜畏寒,方才泡脚取暖。郎君深夜翻墙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事?”
她声音虽尽力稳住,可尾音依旧微微发颤。
李彧抬步,缓缓踏入屋内半步,没有逼近床榻。
暖融融的炭香,裹着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心底燥热更盛。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凌乱的发鬓,唇角勾着一抹散漫又隐忍的笑:
“无事。忙了这么久,坞里虽偶有照面,却一直没机会同夫子说上话。今日得空,便来看看夫子。”
他顿了顿,低声道:
“夫子灯下这般模样,与平日塾舍中大不相同。倒是我唐突了。”
沈如月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心口一紧,浑身紧绷。
她微微低头,带着清晰的逐客之意:
“夜深霜重,我已打算歇息,不便久谈,郎君不妨改日再来。”
李彧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低低应声:“好,我这便走。”
嘴上应允离去,脚下却没有立刻挪动,依旧静静看了她一瞬。
暖黄灯火勾勒着她清浅的轮廓,鬓边一缕碎发软软贴在颊边,寻常素净模样,却无端搅得他心神痒痒。
李彧终于收回黏在她身上的视线,缓缓转身,走向屋门。
临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余光扫过屋内那人,声音低沉,藏着几分自己也理不清的沉郁:
“夫子好好歇息。明日塾舍,我过来听学。”
屋门在身后合上,沈如月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指尖颤抖,咔嗒一声重新落上木闩。
背靠门板,她肩头还在微微起伏,隔绝了屋内暖融融的炭火微光。
屋内只剩沈如月一人,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按住心口,心还在狂跳。
心底翻来覆去,把李彧暗骂了千百遍。
当真是彻头彻尾的土匪坯子。
哪有半分弟子对夫子的敬重,不过是借着一句情急担忧,肆意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方才那一眼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穿透,叫她浑身汗毛都隐隐竖起。
今日只是撞见她泡脚,便已是惊险万分,险些暴露藏了许久的破绽。
倘若哪一日他一时兴起,深夜再来,她未必还能这般侥幸。
沈如月缓缓滑坐在门板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临水坞彻夜北风呼啸,清晨破晓之后,整座坞堡尽覆白霜。
瓦檐凝着层层寒霜,背阴石阶,低洼水洼结着一层薄脆冰壳,淡白天光浅浅洒落,驱不散晨间浸骨的凉意。
风过巷陌,霜屑簌簌纷飞,冬日的萧瑟凛冽,铺满了整座院落。
晨起,陈嫂准时送来早膳。
白面掺少量粗麦烙的厚软麦饼,外皮微焦,内里松软。配一碟卤萝卜片,卧两枚水煮蛋。另有一小碗红枣豆羹,熬得绵密,滤净碎皮。
沈如月素来食量小,将剩下的一半麦饼与一枚蒸蛋收好,藏入袖中。
收拾妥当,她携着书卷,踏着满地碎霜,缓步走向塾舍。
辰时方至,坞中稚童已然齐聚屋内。炭盆燃得正暖,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寒凉,朗朗童声细碎清亮,揉碎了一室清冷。
沈如月端坐书案前,眉目温润,神色轻柔。
她授课从无疾言厉色,字句清朗舒缓,语速不疾不徐。
遇到年岁幼小,识字迟钝的孩童,她便微微俯身,指尖轻点书卷上的字句,逐字示范读音,耐心拆解字义,眉眼间尽是包容温柔。待课业结束,孩童们齐齐起身行礼,结伴散去。
塾舍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炭火轻轻噼啪作响。
屋角的阿筝快步上前,早已不复往日畏缩。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短袄洗得干净,破处细细缝好,麻鞋内塞着干草御寒。连日得沈如月照拂,小姑娘眉眼舒展,手脚麻利地收好书卷,摆正案几,踮脚添炭。
沈如月走上前,轻声唤她:“阿筝,旁人都走了,我有话同你说。”
阿筝抬眼,眸子亮闪闪的,仰脸应道:“夫子,您说。”
沈如月从袖中拿出麦饼与蒸蛋递过去:“天寒,趁热吃。”
阿筝欢喜接过,眉眼弯起:“谢谢夫子!”她小口啃着麦饼,眼里漾着笑意。
沈如月望着她,心底暗自思量。
坞堡上下尽归李彧掌控,她女扮男装在此,孤身一人,昨夜他翻墙入院的一幕仍在心头。
若是阿筝留在身边,小院便不再只有她一人,多少能添一层顾忌。
怜惜是真,这层盘算亦是真。
她蹲下身,温和开口:“杂役大通屋苦寒拥挤,我想留你在我院中,帮着打理琐事,闲暇我教你识字。只是这件事要郎君应允才行,你可愿意?”
阿筝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做事,不给夫子添麻烦!”
“好。”沈如月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往后你便唤沈筝,随我回小院等候消息。”
二人收拾完毕,并肩走出塾舍。
暮色漫上来,霜风冷冽。
行至岔路,撞见阿石持着簿册巡查各院冬炭物资。
阿石停下脚步拱手。
“夫子。”
“阿石。”沈如月颔首,“我打算将沈筝安置在我院中起居,此事需禀报郎君。你掌坞内名册,若郎君应允,便劳你把她从杂役册迁出,登记到我院下。”
阿石微微颔首:“人员调动须郎君定夺。他若准,我便改簿册,照常发放她的粮米布匹。”顿了顿,声音压轻一点,“小院寒冬寂寞,多个人也好。我继续巡查,先行告退。”
“劳你。”
阿石行礼离开。
沈如月牵着沈筝冻得微凉的小手,缓步走回小院。
屋内炭火烧得正好。
晚膳送到,额外多备了一副碗筷。
大半白米混糙米蒸饭,配一碟腌冬菜,卧几片薄切腊味,另有一碗清润萝卜汤,足够二人食用。
沈筝坐于案侧,神色雀跃,时不时抬眼看向沈如月。
“安心用饭。”沈如月将腊味推到她面前,“你的去留还待郎君答复,在外切记谨言。”
沈筝乖乖点头,低头安静进食。
炭火融融,冷清小院添了几分活气。
夜色渐深,塾舍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李彧如约前来听学,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屋角垂首静坐的沈筝,眉梢微挑。
目光扫过小姑娘,落回沈如月身上,声线低沉:“夫子,今日塾舍怎多了生人?”
沈如月端坐不动,神色从容迎上他视线:“郎君来得正好。此女名沈筝,是坞内孤童。我想留她在院中帮些杂务,空闲教她读书,还望郎君应允。”
李彧指尖搭在腰间刀鞘,指腹慢慢蹭过鞘身粗糙的木纹,踏进屋内的脚步微微一顿。
今夜赴约,一路心绪纷乱。
一面盼着见她,想听她讲书,心底存着对她学识的敬重。
一面又被昨夜那一幕反复缠绕,冒出些逾矩滚烫的念头,连自己都暗自烦躁,厌弃这份不受管束的心思。
此刻一眼看见角落里的沈筝,瞬间便懂了。
李彧心口微微一沉,了然之余,掺了点不甘。
她是在防他。
特意寻个小丫头陪在身侧,做个依靠,隔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