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小说主角以后》南渡春

14、小江梦的过去 小江梦

　　小江梦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她的父母离世之后，她本人就被一家远房叔婶接了过去，那个时候她两岁，什么也记不下来。
　　等到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跌跌撞撞地站上了洗碗台，帮助开饭店的远房叔婶义务劳动。
　　他们说他们能养着她已经很顾念情分，要她多帮帮店里，于是只要她能做的下来，店里洒扫端盘刷洗碗碟等等，小江梦全权包揽。
　　到后来，一些私人的事务，例如一家的衣裤，换洗的床单被套也都交由她来清洗干净。
　　再大点，放学回来家里就会有一堆手工活计等着她，五六个小时，挣出三四十块，手磨出大大小小一串血泡，所得全部上交。
　　忙忙碌碌直到深夜，去厨房扒拉出一点残羹冷炙，草草填饱肚子，然后蜷缩在客厅角落的一张垫子上睡去。
　　她还记得某一天夜里睡到一半，叔婶家的儿子起夜，晃晃悠悠地，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怎么，一脚踩在她的肚子上。
　　叔婶的儿子五岁的年纪，体重直逼一百六，她条件反射地弹起来，被腹部的疼痛激得干呕，
　　踩她那人却事不关己地打了个哈欠，从她身上越过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看见她还捂着肚子，才痴笑着说：
　　“哈哈……你好像王小明家养的小狗啊。”
　　那晚她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成了路边的一只狗，立在叔婶的店门口，盯着吉祥饭店的招牌，呜呜咽咽，很久很久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突然拔足狂奔，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初中毕业，小江梦成绩优异，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他们说自己经济困难，供养她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要她辍学打工补贴家用，以此回报他们。
　　小江梦看着饭店门口客人来往，熙熙攘攘，比之从前有增无减，看着忙碌过后叔婶点着钱，嘴角压不住的笑容，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拙劣谎言，说：
　　我可以自己出学费，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你？婶婶把她拽过去，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小江梦忍着被拉扯的疼痛，坚定地说：我可以。
　　婶婶变了脸色。
　　第二天小江梦早早出去寻找工作，找了许多家店，反复压低自己的酬劳，终于找到一个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一天七十五块钱的工作。
　　老板试了她半天，走之前笑眯眯地拍她的肩，叫她好好干。
　　小江梦欣喜地往叔婶的饭店赶回去。
　　才十点钟，她想，可以把衣服洗了，如果有没洗完的碗，她也可以一并洗了。
　　但是脚步停止在了关闭的大门前。
　　看着那崭新的门锁，小江梦握住老旧的钥匙，手抬起来，又垂下去。
　　弄坏了就不好了。她想。
　　晚十点，年轻人们还在外流窜着不肯回家，万千人家，灯火如星，黑夜也变得如同白昼，其中当然也包括熟悉的那一盏。
　　小江梦来到路灯下的长椅坐着，对着灯下飞舞的蚊虫发呆。
　　灯有很多很多盏，至少路灯还为她亮着。
　　她在外面住了三年，离开饭店的第一个月，叔婶没有联系她，第二个月初，老板发了工资，叔婶就找到她，要她把钱上交。
　　她什么也没说，把房租水电和一天五元的伙食费留下，剩下的钱虽然不多，也被叔婶骂骂咧咧地接过去，第二个月，小江梦又默默找了份夜班，到晚上两点钟，一天三十。
　　从那以后，叔婶每个月初定时过来拿取那一点钱，除此之外，再没怎么关心过小江梦。
　　高中毕业，叔婶一反常态，殷切地寻到她的住处，要接她回去。
　　她一开始不肯，但来了太多次，动静越来越大，邻居都不堪其扰，最后她还是回到了那个曾借住过十六年的饭店。
　　出乎意料，也许是看她大了，叔婶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虽然活还是照常让她干，但至少没有再给她剩饭，只是小江梦心照不宣地，从不把筷子伸向有一点荤腥的菜。
　　饭店的客人少了许多，曾经座无虚席的饭桌如今人影稀落，洗碗的工作也轻松了许多。
　　只是录取通知书迟迟没到，而某一天她听到婶婶讲电话：
　　“……早满二十了，这孩子读书晚……欸，欸，是，是，说定了，还是十五万……”
　　又是一天，婶婶带了个四十岁的男人回来，男人用黏腻油滑的目光舔舐了小江梦一番，对婶婶点头。
　　开学前十天，婶婶拿录取通知书要挟她留在家里，陪他们吃一顿饭，其中包括那个男人。
　　小江梦像往常一样，盯着一盘素菜解决了午饭，饭后大家开心的笑着，笑着笑着，她眼前一黑，再亮起，就是在医院。
　　叔叔婶婶，他们的儿子，那个男人，全都死了。
　　而她，因为只吃了下药最少的一道菜，本身服下的药量较少，保住了性命。
　　事后查清楚了，男人因为不想付十五万的彩礼，给叔婶下药，本意只是想让他们昏睡一会，却没把控好药量，失误将人毒死，提前服下的解药是假货，于是自己也陪了进去。
　　小江梦给叔婶办了葬礼，在葬礼上哭得好惨，把叔婶留下的钱全捐了出去，一分没留。
　　后来，后来就和很多勤工俭学的孩子一样，小江梦申请了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然后面试，实习，工作，一直到现在。
　　小江梦说完盯着我看，我再也忍不住，把她搂过来抱住。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心疼的小孩，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却遭受了上天完全不同的待遇。
　　不，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小江梦本来可以和我一样幸福，甚至比我更幸福，因为我一时偷懒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愧疚和疼惜席卷了我，我应该安慰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痛苦太庞大，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清扫干净的。但除了言语，我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给她的东西。
　　这一刻我恨不得能穿越回去代替小江梦承受那些，哪怕能陪陪她也好。
　　但都不能了，小江梦还是一个人成长到了现在，孤独地走到了我面前。
　　小江梦就这么让我抱着，没有动作。
　　静静地听我哭了一会儿，她在我耳边轻轻道：
　　“你不介意吗？”
　　我嗓子抽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说出来：
　　“我介、介意，你好疼啊，我也好好疼，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
　　“……”她默默地，无言片刻，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不介意我以前被卖给过别人吗？万一他对我做了什么呢？你不介意吗？”
　　“他伤、伤害了你吗？不要，呜，你害不害怕啊，疼不疼，我、我要怎么办……”我的脑子被发生在小江梦身上的事情纠缠上了，根本听不出来小江梦是什么意思，说的话也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不是……算了。你别哭了。”小江梦估计被我毫无形象的哭泣丑到了，想要制止，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好用手臂环上我的背，拍了拍，“我不疼，也不害怕，我在这呢，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她静默着，没一会儿又补充一句：“而且，我现在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