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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静音室外的人
许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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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婧把药盒放在桌上时,塑料角撞出一声轻响。
“是我母亲的。”她说,“任青禾有一阵睡不着,问我要过两片。我给了。药盒为什么会在她录音室,我不知道。”
盒底的药房追溯码与现场残缺标签能够对应。许婧母亲在邻市就诊,处方由许婧代领。任青禾体内检出的镇静催眠成分与盒内药物一致,但现阶段的检验仍不能只靠药盒确定她实际服下的数量、方式,也不能说明是谁给她的。
乔蔚坐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许婧把药片一粒粒倒进证物盘。她倒得很慢,每数到五粒,右手食指就会在桌面点一下。
陈竞问:“你什么时候给她的?”
“一个多月前。两片,剪开一小格给她。”
“现场是一整只药瓶。”
“那不是我给她的那一格。”
“同一张处方,一共开过三盒。你现在交了一盒,家里找到一只空盒,第三盒在哪?”
许婧的手指停在第十粒旁边:“我不知道。”
药物只是第一条。
第二条来自维修公司的来电记录。任青禾死亡当天下午,要求临时安排除湿机检修的号码属于纪录片项目备用手机,实名使用人是许婧。她不只知道后院卸货门,还曾带大件设备走过货梯,清楚维修模式能让电梯在五、六层之间短时运行。
“电话是任青禾让我打的。”许婧说,“五楼机房返潮,六楼录音棚也一直跳电。她说晚上要导一份东西,怕中途停机。”
“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
“项目电话平时归我管,维修费也走项目账。”
“九点三十四分,货梯去了六楼。”
许婧抬头:“我不在临岚。”
她提供了邻市医院的挂号、缴费和停车记录。十九点四十八分,她的车进入医院停车场;二十二点二十一分离开。可停车场里没有拍到驾驶座,母亲的诊室监控也只拍到二十点零七分之前。此后二个多小时,她是否一直在医院,暂时缺少连续记录。
进入路径、维修安排和药物来源,都向她收拢。
又都差最后一段。
周行止没有坐进观察室。他作为笔记提交人补完接触说明后,留在走廊尽头。陈竞允许乔蔚旁听,是因为许婧主动提出要见她。
“她想见的不是我。”乔蔚说。
陈竞看向她。
“她在等我们说明,两份附件有没有被放到一起。”
罗启明的安全口令指向“借出的人”,任青禾又要求他联系许婧。如果实物磁带真的由许婧保管,她关心的不会只是自己能不能离开询问室。
陈竞没有立刻把乔蔚带进去:“先把文件做完。”
技术组恢复出的导出记录在下午送到。
任青禾的工程自动备份没有保住两条被删除的源轨,却留下了两次导出时的界面缩略图。第一张保存于二十点三十六分,M轨上的三个片段被分别静音;第二张晚四分钟,静音位置换了。两次导出的时长,分别与乔蔚和周行止收到的附件一致。
九点三十八分发生删除之前,两个不同版本已经存在。
乔蔚把缩略图放大,没有先看波形,而是看轨道左侧的按钮状态。任青禾不是把一个长文件截成一长一短。她在同一工程里先关闭三处,再打开其中两处、关闭另外两处,分别导出。
“那段循环底噪呢?”陈竞问。
“已经在M轨里。”乔蔚指向灰色波形,“导出时没有临时生成。也就是说,主动拆分和九点三十八分删除源文件是两个动作。前一个至少在八点四十分前完成,后一个由谁做,仍然不知道。”
“能证明是任青禾拆的?”
“导出发生在她使用电脑的连续时段,之后她又亲自设置了两封邮件,支持她是操作者。不能只凭界面记录排除有人坐在她旁边指使,也不能推回更早的M轨是谁做的。”
乔蔚把两张缩略图叠到同一比例。静音区域并非随意错开。任青禾给她的版本保留了报时音和一句话的前部,给周行止的版本保留后部;任何一个人单独收到,都只能听见不完整的指向。只有交换,才能用共同底噪对齐。
“她故意让我们各缺一部分。”乔蔚说。
陈竞问:“为了防止一个人毁掉完整文件?”
“可能。也可能是不信任其中一方,或者想看双方会不会隐瞒。拆分这个动作本身只能证明她不希望任何一名收件人单独拿到全部。”
技术员又调出邮件草稿恢复记录。任青禾先写给乔蔚,正文里有一句“不要把附件转给周行止”,保存两分钟后删掉;写给周行止的草稿里也出现过对称的一句“不要联系乔蔚”。最终发出的两封邮件都只保留了见面地点和时间。
她曾经考虑阻止他们交换,又在定时发送前把阻止删掉。
乔蔚想起收到邮件那晚,自己把周行止挡在录音室门外。他们最先交换的甚至不是文件,只是两个时长。再往后,是她说出循环底噪,他交出手机;她承认设备编号的识别方向,他交出那张手抄图。任青禾没有办法预先知道他们会做到哪一步,只能把缺口留得足够明显,让任何独占其中一份的人都无法装作自己已经得到答案。
“如果我们从没交换呢?”陈竞问。
“许婧不会交盒子,罗启明也不会说完整口令。”乔蔚说,“但这不代表任青禾判断我们其中有人会毁证。也可能她只想把风险分散,或者逼双方接受第三方固定材料。”
周行止隔着观察室的门听见这句话。他没有进来纠正“双方”,也没有把任青禾的设计理解成对自己的信任。她留下的是一道检查,不是一张品行证明。
“这还不够证明她在测试。”乔蔚说。
“有一条够接近。”技术员翻出服务器同步的项目便笺。内容很短,创建于任青禾死亡前五天,收件协作者是许婧,已经被对方读过。
他们若各自拿着,就别给盒子。他们若把文件交给同一组人核验,再按我们说的地方取。
许婧看见打印件,肩膀向椅背靠去。她承认收到过便笺,也承认自己没有在第一次询问时提起。
陈竞问:“盒子是什么?”
“磁带盒。”
“在哪里?”
“先让我见乔蔚。”
“你没有资格拿证物谈条件。”
“我不是谈条件。”许婧抬起手,又在半空放下,“任青禾说,乔蔚要是把自己的文件也交出去,而不是只拿周行止那一份替父亲翻案,我才能告诉她。你们可以在场。”
十分钟后,乔蔚坐到她对面。
许婧比照片里瘦,眼窝有一圈没遮住的青色。她先看乔蔚右耳的助听器,再把视线落到桌面:“你们交换了吗?”
“两份文件都交给现案组,分别固定来源后做了对齐。”
“谁先交?”
“这和材料真假没有关系。”
“和青禾为什么选你们有关系。”
乔蔚没有顺着她:“你先回答药物和维修电话。”
许婧抿紧嘴。陈竞把三盒药的流向重新说了一遍,又把医院监控缺口推到她面前。
“药是我给她的,不止两片。”她终于说,“第一次两片。后来她说吃完了,我把剩下那盒放在项目柜里。她答应去看医生,我没有盯着她去。维修也是我打的电话。她要借设备搬运的机会,把一箱整理完的采访带从六楼移走,不想让一直追问她在查什么的人看见。不是她单独交给我保管的那只盒子。”
“所以你知道货梯会到六楼。”
“知道计划,不知道当晚是谁按的。她后来发消息说不用搬了,让我陪好我妈。”
“消息呢?”
“手机里。我交过。”
技术员确认,那条消息保存在双方云端,发送时间是二十点十四分。它能支持任青禾取消过许婧参与搬运,不能证明许婧后来没有返回现场。
“你母亲二十点以后在哪里?”陈竞问。
“输液观察室。她中间吐了,我去护士站拿袋子,又下楼买水。手机没电,放在车里充。”
这段话将由护士、支付记录和监控去核。眼下仍只是解释。
乔蔚问:“任青禾为什么相信你保管磁带,却不让你听完整录音?”
许婧笑了一下,没有笑意:“她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她只让我保管盒子,自己留内容;让罗老师记目录,自己拿带;让你们一人收一半。她说,这样谁想删干净,都得先知道另外几个人手里有什么。”
“你见过盒里的磁带吗?”
“见过一盘,没有播放。”
“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
“六天前。我把它放进旧客站行包房的长期柜。柜不是电子的,两把钥匙,我和青禾各一把。”
“任青禾那把在哪里?”
“不知道。”
现场扣押的钥匙里,没有符合她描述的黄铜小钥匙。
许婧从钱包夹层取出自己的那把,放在桌上。陈竞没有让任何人碰,叫勘查人员进来封存。
“现在可以去取。”她说,“但我要跟着。青禾留的规矩是,至少两个知道来历的人同时看开柜。”
陈竞说:“你可以在警戒线外看。”
许婧点头。
乔蔚起身时,她又问:“你为什么肯把两份都交出去?”
“因为其中任何一份都不是我的。”乔蔚说,“也因为它们拼在一起,仍然不是完整事实。”
门外,周行止站在自动饮水机旁。他没有问许婧说了什么,只看向证物人员手中的钥匙袋。
乔蔚告诉他:“任青禾确实在死前主动做了两个版本。她在测试我们会不会把材料交给同一组人核验。”
“我们过了?”
“只过了她设的这一关。”
周行止点头:“磁带在哪?”
“旧客站。”
隔着讯问室的门,许婧仍是进入路径和药物来源同时指向的人。她交出的钥匙指向一只六天前存入寄存柜的盒子。里面是否真是十二年前的录音,谁都还没有见到可以核实的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