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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循环的安静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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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七分,任青禾电脑里的工程文件第一次被打开。
屏幕上共有七条轨道。前三条被静音,第四条标着“环境”,第五条和第六条名称为空,最下面那条M从时间轴起点延伸到二十六秒四。
比乔蔚收到的文件长四点七秒,也比周行止的长二点九秒。
技术员把工程所在磁盘做完镜像,才在副本上读取。陈竞站在操作台后,先问:“这是完整版本?”
“只能说是更长的工程。”乔蔚没有坐到电脑前,“工程里可能有被静音、裁切或外部链接的素材。长度更长,不等于内容更原始。”
“能导出听吗?”
“可以,但先确认缺失素材。”
技术员逐项检查。七条轨道里,四条引用的文件仍在磁盘中,两条显示离线,M轨则是一段已经合并过的音频。工程保存时间为当晚九点零六分,最后修改时间却是九点三十八分。
任青禾发给乔蔚的定时邮件设置于八点五十三分,发给周行止的设置于八点五十五分。两封邮件都在九点四十五分发出。
“九点三十八分还有人动过电脑。”陈竞说。
“或者系统把某个动作记成了修改。”技术员答,“自动保存、恢复工程、插件写入,都可能改时间。得看日志。”
乔蔚看着那条灰色的M轨。它从头到尾没有切口标记,波形在第九秒以后变得过分均匀。她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段重复底噪,就埋在这里。
“能把M轨单独生成工作副本吗?”她问。
陈竞没有立刻答应:“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邮件收件人,发现过其中一处异常的人。”
“也是青峪案嫌疑人的女儿。”
“所以不该由我出鉴定意见。”乔蔚说,“但我可以把观察方法写清楚,让你们另找检验人复核。你们要是只让我描述听感,我给不了更多。”
陈竞沉默片刻,让技术员把操作全程记入记录。乔蔚不碰鼠标,只报出区间和比较方式。M轨第八点九秒到第十八点六秒被复制到临时分析区,按八百毫秒分段,不降噪,不补偿,不改变速度。
十二个小窗依次排开。
第一段和第二段相似。到第五段,连一处细窄的高频竖线都落在相同位置;第九段里有个近乎看不见的低频凹口,也和第一段重合。
自然环境声可能稳定,却不会让随机细节逐点重复。
“同一小段被用了多次。”技术员说。
乔蔚纠正:“高度支持重复复制。还要排除软件显示缓存或读取错误。换工具算相关性,再从磁盘数据区核验。”
陈竞问:“证明有人盖掉了声音?”
“证明这段‘安静’不是连续记录下来的自然安静。”乔蔚说,“它可能为了覆盖原声,也可能只是填补空白、掩饰删节,甚至是任青禾自己为了不暴露某段内容做的处理。现在不能判断目的,更不能恢复被替换掉的声音。”
周行止站在门外。停职身份使他不能进入技术操作区,他隔着敞开的门听完,没有往里走。
陈竞回头:“你有什么要说的?”
“她的定时邮件在九点四十五分发出。工程在发信前七分钟修改。如果日志能确认是人工删除,先查九点三十八分谁能碰到电脑,也要查定时发送在那之后有没有被改过。”
“不用你教。”
“还有电脑时钟。”周行止说,“它和门禁、监控是不是同一个时间源?”
陈竞看了他一眼,示意技术员记下。
乔蔚把耳机摘下来。右耳电量只剩百分之八,她索性关机,将助听器收入盒里。再听人说话时,她侧过身,把左耳转向陈竞和技术员。
周行止注意到了,走进会议室时也从她右边绕到左边,但没有问。
凌晨三点,现场初步检验有了第一批结果。
任青禾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桌上药瓶里的药与她口腔、杯中残留是否一致,要等检验。现场状态支持服药后失去意识的可能,却不能据此确定死亡原因,更不能判定自杀。受室温、隔音室环境和现有检验条件限制,法医暂时无法给出足以判断九点三十八分前后的死亡时间区间。
“九点三十八分,她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失去操作能力。”陈竞说。
法医没有顺着他的假设:“都可能。现在不能用这个区间给九点三十八分定性。”
工程修改时间因此仍只是一行孤立数字。
天快亮时,乔蔚被允许离开。她回实验室取充电盒,也调出自己保存的邮件头和附件记录,配合技术人员完成远程固定。她在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右耳空着,头发被雨气压得有些乱。
任青禾最后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那天任青禾抱着一盒发霉的采访带来实验室,问她能不能把死人的话洗干净一点。
乔蔚说,声音不是衣服,洗不出本来不存在的白。
任青禾笑她回答得难听,临走又说:“那至少能听见脏是怎么脏的吧?”
现在乔蔚听见了。一段安静被做得过于整齐,整齐到反而留下动作。
上午八点四十,她回到市局。助听器充到百分之六十,陈竞眼下多了一层青色。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放到桌上,没有让她拿走。
任青禾的电脑在九点三十七分五十二秒从休眠状态唤醒。九点三十八分零九秒,音频工程被打开;九点三十八分二十六秒,两条源轨文件被移入回收站;九点三十九分,回收站被清空。九点四十一分,电脑再次进入休眠。
“自动任务?”乔蔚问。
“技术组检查过,没发现对应脚本。键鼠日志显示这段时间有输入,但还要排除远程控制。”
“电脑联网吗?”
“九点三十八分还在线。路由器只能确认连接没有中断,远程会话还在查。”
因此,键鼠输入既可能来自桌前,也可能由远程控制留下;预设程序同样没有完全排除。操作发生过,操作者却仍在空白处。
“还有时钟。”他说,“电脑、门禁和走廊监控都向台内服务器校时。技术组比过,误差不超过三秒。”
一个孤立数字开始有了相邻的支点。
法医的补充意见也送了过来。药物初筛提示镇静催眠类成分,但具体种类、剂量和起效过程尚未确定,死亡时间仍不足以判断九点三十八分的操作发生在死前还是死后。
陈竞调出录音室控制台的自动记录。任青禾在九点二十八分以后没有再编辑轨道。九点三十一分,耳机监听音量被调高;此后直到现场断电保护启动,监听控件和轨道都没有新的操作。走廊监控在九点三十四分拍到录音室红灯亮起,之后画面没有中断。
“这些仍不能证明她在九点三十八分时已经死亡,甚至不能证明她那时一定不能操作。”乔蔚说。
“对。”陈竞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它们只能说明她在控制台上的连续操作停了。九点三十八分,电脑又出现一组新的输入和删除动作。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别人,得靠操作习惯、指纹、工程历史和其他记录再分。”
“谁开的门?”
“门禁上没有第二个人。”
乔蔚看向他。
“从晚上八点四十一分任青禾刷卡进入,到十点零二分你推开档案馆玻璃外门,六层门禁只有她一条进入记录。”陈竞说,“周行止十点零四分从六楼消防楼梯到达走廊,没刷卡。九点三十八分那次电脑操作发生在你们到场前。”
“外门当时虚掩。”
“档案馆玻璃外门的门锁日志显示,九点三十六分开始,锁舌处于未归位状态,直到你推门。”
有人可以在九点三十六分前进入,等玻璃外门不再落锁后离开;也可以利用不记录个人身份的通道。没有陌生门禁记录,只能证明没有人以陌生卡正常刷入。
陈竞把另一张图放大。那是M轨与两份邮件附件的数据比对。乔蔚收到的版本里,重复底噪覆盖了三处短音;周行止的版本保留了其中一处,却在另一处使用了同样的循环。两份文件不是简单的一长一短,而像从同一个工程里各拿走了不同部分。
“这能证明任青禾做的?”陈竞问。
“工程在她电脑里,邮件从她账户发出,支持她参与制作。”乔蔚说,“但九点三十八分又发生过删除源轨的动作。这个动作可能属于她,也可能属于后来接触电脑的人。除非能确认工程版本和操作人,不能把每一处剪辑都归给她。”
“也就是说,剪辑可能有两层。”
“可能。需要恢复工程历史和离线源文件验证。”
陈竞合上文件夹。现有记录证明音频材料在关键时段被清理过,使现场的自杀表象不再完整;它尚不能证明清理发生在任青禾死亡前还是死亡后,不能证明由谁操作,更不能把删除者直接等同于让她服药的人。
门外有人敲门,送来门禁、保洁和设备报修记录。周行止也在门外。他已经做完第三次笔录,手机仍被扣着,手里只有一杯自动贩卖机的黑咖啡。九点三十八分的电脑操作,他凌晨已经旁听过,此刻只问:“门禁呢?”
陈竞把记录递给他之前,又收了回来:“你没权限看。”
“那你看。”周行止说,“查没有刷卡的人,不要只查刷过卡的人。”
乔蔚从门禁表最下方看见三行没有姓名的记录。
送餐,二十点五十六分。
保洁,二十一点十二分。
设备维修,二十一点二十九分。
三个人都没有进入六楼的刷卡记录。
可那并不等于他们没有上来。